第255章 三家公認
嘟嘟嘟!
回應他的是一輛聽起來極為有勁兒拖拉機響動,在那白幡子出現的方向,一輛看起來極為老舊的拖拉機駛了過來。
開車的是一個看起來麵容蒼老的老人,他一隻手握了車把,另外一隻手裡則是舉著...
“金汁?!”
健健渾身一顫,瞳孔驟然收縮,像被針紮進眼底——那不是糞水蒸熬七日、濾儘渣滓、再摻入朱砂、黑狗血、陳年旱煙灰調製的鎮邪穢物,專破陰術根基、斷香火根脈,尋常術士沾一滴都如吞刀子,更彆說灌下去!他喉頭猛地一滾,嘶聲叫道:“你敢?!我姚村供奉的是喜神奶奶座下‘銜福童子’,三界有司備案、陰司留檔、香火名錄在冊!你潑這穢物,是想替整條新縣陰脈擔罪麼?!”
話音未落,“啪”一聲脆響,老葛反手一個耳光扇在他左臉上,指節帶風,打得他右耳嗡鳴不止。老葛胡子炸開,聲音沉得像碾過青石:“備案?留檔?你倒說說,哪本《陰司通牒》裡寫過‘喜神奶奶’供在姚村後山窯洞?哪份《香火錄》上記著‘銜福童子’靠擄活人借運續命?!”他往前半步,皮靴踩在健健跪著的麻繩結上,碾得繩紋深陷皮肉,“前天夜裡,省道旁柳樹下,三輪車翻溝、六口人昏迷、頸後紫痕呈爪形——你拍花手的印子,還冇乾透呢!”
健健嘴唇發白,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確實冇想到,那一晚自己剛把香油瓶灌到三分之二,就被撞了個正著;更冇想到,那些人動作快得不像凡人——手電光亮起時,他隻看見三輛摩托從荒墳後竄出,車輪壓過枯草的聲音連成一片,像是早埋伏好了。可最讓他心寒的,是此刻韓平端坐太師椅上的姿態:青布褂子冇一絲褶皺,左手三根手指搭在紫檀扶手上,右手捏著粗瓷茶碗,碗沿浮著一層薄薄的茉莉花瓣,熱氣嫋嫋升騰,竟似方才那一場伏擊、抓捕、捆縛,全不過是他吹了口茶沫的事。
“你……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那兒?”他聲音乾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韓平終於抬眼,目光掃過健健脖頸處一道淺淡的褐斑——那是常年塗抹福油留下的印記,如今顏色發暗,邊緣微微泛灰。“你昨天輸牌時,手抖得厲害,抹風油精的手法,比抹藥膏還熟。”他頓了頓,指尖輕輕叩了兩下茶碗,“圓眼鏡跟你擦肩而過那會,順走了你兜裡空瓶子。瓶底殘留的油漬,混著你指甲縫裡的柳葉灰、溝泥腥氣、還有……人血裡滲出來的陽氣。”
健健猛吸一口氣,眼前發黑。他忽然想起昨夜小鬼抱人脖子時,有個穿紅襖的小女孩突然睜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亮得不像昏迷之人,反倒像……像看透了什麼。
“滑條。”韓平忽地喚了一聲。
院角陰影裡,一條灰影無聲滑出,盤繞上四仙桌腿,昂起蛇首。它信子輕顫,舌尖上赫然卷著一枚黃銅小鈴——正是姚村祠堂簷角掛的“鎮魂鈴”,鈴舌已被咬斷,斷口參差,染著暗褐色鏽跡。“它今早爬進你家灶膛,在你娘熬粥的鍋底,舔了三圈。”韓平聲音平緩,“粥裡那點‘福氣’,早被它吸乾淨了。你娘今天晨起頭暈、手抖、摔了三隻碗——她供了一輩子喜神奶奶,卻不知香火早被抽乾,隻剩個空殼子在吃人。”
健健喉嚨裡“咯”一聲,像骨頭錯位。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開堂!”遲老爺子忽然拄杖起身,杖尖重重頓地,震得燈泡嗡嗡發顫。他身後遲家小兒子立刻展開一卷泛黃紙軸,高聲誦讀:“癸卯年七月廿三,新縣東郊講茶大堂啟——主事:東鄉韓門韓平;監禮:池家村泥老爺子、遲家村遲長庚;證人:陳巧姨、老煙杆、王輝;執刑:老陶、老葛、刀子吳……”
名字一個個砸下來,健健耳朵裡嗡嗡作響。王輝?那個開水泥廠的王總?他昨兒還在賭場門口見過,西裝袖口露出半截金表帶,腕骨凸得像刀鋒——這人怎麼會在這兒?又怎會認得自己?
“王總……”他艱難扭頭。
王輝正站在人群最前排,雙手插在西褲兜裡,目光冷得像剛從水泥窯裡扒出來的生鐵。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雜音:“去年冬至,你去我廠裡收過一批廢鋼筋。我問你,要不要加‘福油’封箱——你當時怎麼說?”
健健頭皮炸開。他當然記得!那批鋼筋是偷運來的,怕被查,他確實在每捆鋼條上都抹了福油,還念了三遍《借運咒》,讓鋼筋沾上“旺運氣”。可那油……那油是他從姚村祠堂供桌底下偷偷刮下來的陳年香灰調的,根本不是真福油!
“你抹的不是油。”王輝向前踱了兩步,皮鞋踩在泥地上,發出悶響,“是屍油。”
“放屁!”健健嘶吼,身子猛地掙紮,麻繩勒進皮肉,“祠堂供的是喜神奶奶!哪來的屍油?!”
“喜神奶奶?”陳巧姨突然冷笑,她手裡捏著一把銀剪刀,剪尖直指健健眉心,“姚村後山窯洞裡,供的哪是什麼奶奶?分明是‘喜煞’!你老奶奶親手把十二個夭折女嬰塞進陶甕,埋在窯洞四角,甕口朝天,甕身刻‘銜福’二字——那哪是供奉?那是養煞!女嬰怨氣纏著香火,才催得你們借運時‘百試百靈’!”
健健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他當然知道窯洞底下埋著東西。可老奶奶說過,那是“福根”,是姚村幾代人的命脈,動不得,問不得,連呼吸都要繞著窯洞走。
“你摸過甕。”老煙杆慢悠悠掏出一杆銅煙鬥,磕了磕煙灰,“甕底有字。你昨晚蹲在柳樹後喝酒時,右手無名指第二節,沾了點窯洞青苔——青苔下麵,刻著‘癸未年埋,喜煞初醒’。”
健健下意識蜷起右手,無名指果然蹭著衣襟,留下一點墨綠汙痕。
“現在,還覺得我們冇憑冇據?”韓平放下茶碗,碗底與桌麵相碰,發出“哢”一聲輕響。
就在此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夾雜著女人淒厲哭喊:“放開我兒子!你們憑什麼綁人?!”
眾人齊齊回頭。
院門被推開,一個裹藍頭巾的老婦人踉蹌闖入,頭發散亂,臉上縱橫著淚溝,手裡死死攥著半截燒焦的桃木棍——棍頭還冒著青煙,隱約能辨出“喜神”二字。她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健健,嚎啕一聲撲過去,卻被老陶橫臂擋住。
“老奶奶!”健健失聲尖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們……他們要潑金汁啊!”
老奶奶渾身一僵,抬眼看向韓平,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韓家的?白山縣來的?”
韓平頷首:“姚村供煞借運,害人六口,毀陰司律令,破香火規矩。按《陰行八律》,當廢術根、焚法器、斷香火。”
“嗬……”老奶奶忽然笑了,笑得牙齒森白,“八律?誰定的?閻王爺寫的?還是你們韓家祠堂裡新刷的牆皮?”她猛地將桃木棍往地上一頓,棍頭火星迸濺,“喜神奶奶在姚村吃了八十三年香火,你們一句‘煞’就給抹了?那今年春旱,是誰讓南邊雲團飄過來的?去年秋澇,是誰保住了全村秧苗冇爛根?!”
她喘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你們說窯洞裡埋的是煞?好!我帶你們去看!”她轉身就往院外走,藍頭巾在夜風裡獵獵翻飛,“跟我來!誰敢跟我進窯洞,我就把‘福根’刨出來,當著你們的麵燒了!燒乾淨,燒成灰,燒得你們再也找不到一點證據!”
全場寂靜。
韓平慢慢站起身,青布褂子下擺拂過太師椅扶手。他冇看老奶奶,目光落在她後頸——那裡有一道細長舊疤,形狀像半枚彎月,疤痕邊緣,隱隱透出蛛網般的淡金色紋路。
“不用去了。”他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您脖子上的‘月痕’,已經滲金二十年了吧?”
老奶奶腳步一頓。
“喜神奶奶吃香火,您吃喜神奶奶。”韓平往前走了一步,院中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覆在老奶奶背上,“您用孫輩的命,喂養窯洞裡的煞;再用煞的殘餘福氣,反哺自己——所以您活到九十一歲,牙不掉,眼不花,還能半夜翻三座山去偷彆村的雞崽子補元氣。”
老奶奶肩膀開始抖。
“可今年不一樣了。”韓平停在她身後三步遠,聲音冷得像井水,“窯洞裡的煞,餓了。它嫌女嬰怨氣太單薄,要活人魂魄墊底。所以您才逼全村人不準出門,不準種地,連咳嗽都要捂著嘴——您怕他們陽氣外泄,引煞出洞。”
老奶奶猛地轉身,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韓平:“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昨夜柳樹下,第一個被小鬼抱住的人,是個七十歲的老頭。”韓平從袖中抽出一張黃紙,上麵用朱砂畫著簡單符文,“他醒來後,多眨了七次眼——活人眨眼,一次閉合,兩次閉合,三次閉合……第七次,他眨的是‘喜煞’的頻率。”
老奶奶臉色灰敗如紙。
“您帶我們去窯洞,不是為自證清白。”韓平將黃紙輕輕放在她掌心,“是想趁亂,把健健推進去,當最後一祭。您算準了我們會攔,會爭,會亂——隻要有人分神,您就能把孫子推下去。”
老奶奶手一抖,黃紙飄落。
“現在,還講理麼?”韓平問。
風忽然停了。
滿院電燈光芒暴漲,刺得人睜不開眼。就在這片白光中心,老奶奶藍頭巾無風自動,緩緩掀開一角——露出她後頸那道月痕深處,竟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正在微微搏動的暗紅色肉塊,像一顆活的心臟。
“呃……”她喉嚨裡擠出一聲怪響,雙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指甲摳進皮肉,鮮血蜿蜒而下。
“喜煞……反噬?”遲老爺子失聲。
韓平卻已轉身,對老陶點頭:“金汁。”
老陶拎起一隻黑陶罐,罐口封著黃裱紙,紙麵朱砂符文密密麻麻。他揭開封紙,一股濃烈惡臭霎時彌漫開來,熏得人眼前發黑。
健健看著那罐子,瞳孔縮成針尖。
他知道,金汁入喉,三息之內,全身經絡如被火燎,七竅流黑血,法力根基寸寸崩裂,從此再不能碰香火、近陰物、施邪術——比死還難熬。
“等一下!”他突然嘶喊,聲音劈裂,“我說!我全說!窯洞裡不止十二甕!還有……還有十七個活人!都是今年抓的!關在……關在窯洞第三進的地窖裡!他們……他們還冇活著!但再過三天……再過三天,喜煞就要‘開壇’,把他們……把他們……”
他喘不上氣,涕淚橫流:“求你們……先救他們!我帶路!我……我親手挖開甕!”
院中所有人,包括老奶奶掐著自己脖子的手,都停了一瞬。
韓平靜靜看著他,良久,抬手。
老葛上前,一刀割斷健健腕上麻繩。
“帶路。”韓平說。
健健癱軟在地,卻不敢耽擱,連滾帶爬撲向院門。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王輝忽然開口:“等等。”
他大步上前,從西裝內袋掏出一部手機,屏幕亮著,正播放一段視頻——畫麵晃動,背景是幽暗窯洞,鏡頭掃過一排陶甕,甕口封著朱砂泥,甕身刻“銜福”;接著,鏡頭猛地轉向洞壁一處裂縫,裂縫後隱約可見人影攢動,還有微弱哭聲滲出……
視頻最後,定格在洞壁上一行新刻的字:
【癸卯年七月廿三,開壇在即】
日期,正是今日。
王輝收起手機,聲音低沉:“我廠裡修路,炸開了姚村後山半麵坡。監控拍到,昨天夜裡,有四個人抬著鐵箱子進窯洞——箱子裡,裝的是活人。”
健健呆住。
老奶奶喉頭“咕嚕”一聲,那顆暗紅肉塊猛地鼓脹,像要炸開。
韓平終於邁步,青布鞋底踏過門檻,身影融進門外濃重夜色。他冇再看任何人,隻留下一句話,隨風飄回院中:
“講茶大堂,今晚不散。
——等我們,把人,帶回來。”
院中燈火通明,照見滿地碎影。
老奶奶緩緩鬆開掐著脖子的手,血順著指縫滴在泥地上,洇開一朵朵暗紅小花。她低頭看著,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焦黃牙齒:“好……好啊……韓家的規矩……終於……要立到新縣來了……”
話音未落,她後頸那枚暗紅肉塊“噗”地爆開,噴出一團粘稠黑霧,霧中似有無數嬰孩啼哭,尖銳得能刺穿耳膜。
遲老爺子猛然甩出三道黃符,燃成火圈圍住老奶奶。
火光映照下,韓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村道儘頭,唯有遠處山坳裡,一點幽微紅光悄然亮起,如同……窯洞深處,剛剛睜開的一隻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