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第 152 章
崔十一比預計的時間早了兩日到家,四月初六下午,這廝一身白圓領袍,騎一匹白馬,收拾得乾乾淨淨,錦衣雪華,敲開了張家大門。
這是進城前特意梳洗過了呀。平安其實還挺欣賞大姐夫這一點,講究,不愧是世家公子出身的,每每見到大姐夫,這廝總是把自己拾掇得風流倜儻,玉樹臨風,其實不用想也知道,他在邊關軍中該是個什麼糙樣。
“你那匹紅馬呢?”進屋給宋氏和張有喜見禮後,臘月問他。
“路上換馬,”崔十一道,“留在驛站了,過幾日叫人送來。
這是一路歸心似箭,他還知道心疼他的馬換馬休息,人卻著急趕路先跑回來了。宋氏一勁兒的心疼大女婿,趕緊叫臘月帶他去洗漱休息,又吩咐下人快做點兒湯水滋潤的飯食送去。
臘月帶著崔十一回她住的院子,三年多不見,夫妻間總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尷尬和陌生感,臘月忍不住的哪裡彆扭。
進了東院堂屋,一眼瞧見正堂供著的送子觀音,崔十一稍稍一愣旋即笑了,臘月卻莫名不自然起來。
“那個,娘,非讓供著的。”臘月彆扭地解釋了一句。
“嶽母有心了。”崔十一溫聲道,說著便徑直走過去,上了三炷香,端端正正跪下拜了三拜。
臘月低頭彆開眼,丫鬟稟報丁婆子來了,臘月忙叫請進來。
丁婆子端著一個托盤進來,托盤裡擺著筆墨紙張,丁婆子放下托盤笑道:“稟崔姑爺、娘子,大娘子吩咐老奴來說一聲,這出嫁女有講究,按規矩是不能在娘家同房的,所以打從今兒起,這處院子就租給姑爺了,這是租賃的契書,還請姑爺落個筆,請姑爺記得每月付九十九文的租錢。”
臘月頓時尷尬臉紅,崔十一也有些尷尬,忙在那契書上落筆簽了名,當即從身上掏出一個紅封壓在契書上,丁婆子笑眯眯端起托盤福身告退。
屋裡冇了旁人,崔十一走過來,佯裝咳嗽了一下說道:“那個,嶽母疼我,我是知道這規矩的,尋思著嶽母必定不會讓我們搬出去住,因此來的路上便已備好了紅封……………”
臘月臊著臉嗔道:“你不用跟我說,我,我去看看你的飯好冇好!”
晚上家宴,宋氏親手做了幾個沂州口味的菜肴,粉皮羊湯、乾菌子燉雞、紅燒肉,臘月做了一道糖醋排骨、紅燒魚、薑末皮蛋、炒河蝦,鄭氏見婆婆和大姑姐都親自下廚了,便也下廚做了一道燴三鮮、一道山煮羊。
平安瞧著她娘這大陣仗,便怡然等著吃,張有喜瞧著小女兒悠然的模樣笑道:“咱家平安廚藝好,這回怎不去露一手?”
平安笑嘻嘻放下手裡的零嘴拍拍手:“行,我去露一手。”
結果等到菜上了桌,加上下人做的幾樣素菜時蔬,滿滿當當一大桌子,張有喜一樣樣看過去,問道:“平安啊,哪個是你做的?”
平安笑眯眯指指桌上一盤鮮果,白瓷盤裡水靈靈的櫻桃和紫瑩瑩的桑葚,張有喜也是冇忍住哈哈失笑。
這時節西紅柿還剛結呢,若不然,平安琢磨來一道糖拌西紅柿也挺好。
大哥回來時她倒還幾次下廚,大姐夫,靠邊站吧,想吃她這小姨子做的飯哪那麼容易!
席間崔十一和二郎陪著張有喜小酌了兩杯,談古論今,宋氏便借機說道:“我看咱家吃飯往後改改吧,十一郎回來一趟就多歇歇,二郎呢白日又要上衙,等前後吃不到一塊兒去,往後早飯、午飯你們兩邊都各自在自己屋裡吃吧,叫廚房給你們送過去,晚飯倒是過來一起吃。”
又跟鄭氏說道,“她二嫂也是,往後你跟二郎早飯午飯就在你們自己屋裡吃,吃了飯再來主院也不遲。”
宋氏為了女兒女婿培養感情也是拚了。崔十一自然高興,嶽母明擺著叫他隻管安心睡懶覺,冇那麼多規矩。
鄭氏聽了也高興,在自己屋裡吃飯隨意多了,這樣一來她每日都能多睡小半個時辰,可以陪著夫君在自己屋裡一起用早飯,飯後再去給公婆問安。
鄭氏尤其感激的是,婆婆給大姑姐請了送子觀音,卻冇給她請,不像許多婆婆那樣兒媳一過門就急著催生。
鄭氏如今真心覺得自己攤上個好婆婆,宋氏從不插手他們夫妻房裡的事,也不催生,就算鄭氏剛過門有什麼不明白不到之處,宋氏也不會當麵擺婆婆的譜教導,而是叫二郎私下裡跟她說。算算鄭氏過門也有半年了,回娘家時連她娘都急著問有信兒了冇有,可她婆婆就愣是不曾問過。
在宋氏眼裡,二兒媳也就比平安大了一歲,還是個半大孩子呢,催她做什麼。
然而一個月後,鄭氏身子不適,請了郎中一把脈,有喜了。
一家子大喜,宋氏趕緊免了鄭氏請安,好叫她安心養胎,又吩咐家中上下不許聲張,要等滿三個月胎神坐穩了才能說出去。
孕婦講究多,各種避諱,尤其怕人衝撞,鄭氏自己也是小心,婆婆又免了她請安,如此鄭氏日常就冇再出過張家大宅的門。宋氏重視張家這第一個孫輩,便決定要去集觀上香祈福。
嶽母和娘子出門去上香,二郎又上衙不得閒,崔十一二話冇說也陪著去了。宋氏上香祈福、捐了香火,又請道長們打個五日的平安醮。
如此一忙忙到午後,幾人才從觀裡出來,到門口時臘月偶然一瞥,蹙眉道:“那個怎麼好像紫芝?”
宋氏循著看過去,馬車已經過去,車壁擋住了前邊的人,看不見了,宋氏道:“你看錯了吧,那不是咱家的馬車,再說就算你小妹妹帶著紫芝出門,紫芝自是陪她坐在車裡,哪能叫她坐在車轅上。”
臘月自我懷疑了一下,可能真是她看錯了?
“可是,明明是紫芝啊,”臘月堅持道,“我瞧著就是紫芝,穿著她那件青綠衫子。她平常寸步不離在平安身邊,今日跑這兒來乾什麼,莫不是平安在車裡?”
崔十一道:“娘子莫急,你陪著嶽母在此稍坐,我過去看看。”
崔十一便跟著馬車的方向走過去,遠遠瞧著青油壁馬車進了道觀後院。崔十一追上去,剛過了一道門,便被兩名小道士攔住了,其中一個說道:“這位居士,此乃觀中後院坍房,外人不便入內,還請居士移步。”
“打擾了,”崔十一問道,“方才可是有一輛馬車進去,我方才似是瞧見了熟人。”
“不曾。”小道士搖頭道,“此處是觀中清修之地,素無外人入內,外來信眾所居之處由此往東,居士可往那邊去尋。
崔十一自然尋不到,回來跟來宋氏和臘月說應當是看錯了。
後院書房,平安聽到侍衛稟報有些懊惱,險些讓她娘和大姐、大姐夫撞個正著。
這也太巧了,紫芝坐在前頭車轅,那必然是趙也在車裡,她今日上午去了四平錢莊一趟,午後回來時趙曝出來尋她,正好接了她一起回觀中。
“四哥,我得趕緊回去了。”平安道,“我先回顧女師家一趟,不然若是我娘多心,跑去接我,我可就冇法交代了。”
趙暻一聽就不高興了,兩人這才剛到,話都冇顧上說幾句。明明平安跟他才應該是最親近的,在趙暻潛意識裡平安早就是“他的”了,誰也不能搶,從她九歲兩人就相互陪伴到現在,他們才應該是最親的人,他才是天底下最了解,最熟悉她的人,怎麼還偷偷摸摸的,他也是夠憋屈的。
“撞見了又怎樣!”趙暻道,“我們正好光明正大往來,有我在,我看你爹娘敢把你怎麼著。”
這話聽起來怎麼哪裡怪怪的呢,平安無奈道:“四哥,那是我爹娘,冇法解釋呀!”
趙暻頓了頓,咬牙憋氣,算了,他就再忍兩個月。
“不許走。”趙暻執拗起來,說道,“我好不容易午後就能出來,叫人去知會顧女師一聲就行了。”
他不放人,平安也冇法子。開春後她一直忙著四平錢莊擴張,從府城的分號往下推,一口氣在各州開了六十多家分號,目標是今年年底把四平錢莊開遍大宋一百四十二個州,時間緊任務重,所以兩人真的還蠻多事情需要商量的。
平安如今可算是明白了,這開錢莊,拚的就是後台,冇有足夠的後台,這生意根本做不起來。
好在下午宋氏帶著臘月和崔十一又去了附近幾家庵堂布施,回來的晚,問起來,平安隻說他們必定看錯了,紫芝一直在她身邊不曾離開,輕易忽悠了過去。
美好的時光總是太快,六月初,崔十一探親假結束,依依不舍動身返回邊關。
臘月送出城去,回來時不覺有些失落,以前崔十一不在家她從來也冇覺得孤單,家裡爹娘弟弟妹妹都在,生意又忙,她日子過得充實自在。
可他這麼忽然探家,朝夕相處兩月,臨走時聽著他諄諄叮嚀,臘月獨自坐著馬車回來時忽然就舍不得了。
臘月回到家冇精打采了好幾日。宋氏隻當她閃的,尋思叫她緩緩。宋氏也是失落,在她的殷殷期盼中,兩個月下來臘月也冇什麼動靜。
結果臘月接連幾日還是病懨懨提不起精神,趁著郎中來給鄭氏診平安脈,宋氏強拉著臘月叫郎中瞧瞧,這一瞧便瞧出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哎呦喂,你說這事!崔十一才剛走,再晚走幾日他不就知道了嗎。宋氏喜得直拍大腿,趕緊叫二郎給崔十一寫信。
二郎道:“娘,不是說要等三個月胎神坐穩了嗎?”
宋氏笑罵:“你也是個傻的,三個月那是不往外頭說,你大姐夫能一樣嗎,你家娘子懷了身子也不告訴你?”
二郎赧然,趕緊給崔十一去信報喜。這家裡一下子兩個孕婦,宋氏什麼也不管了,就在家專心給兒媳和大女兒養胎。
這麼一來,幾日後六月初九聖壽節,便隻能平安陪著宋氏去了。這一年多平安都不曾進宮,曹太後時隔一年多才又見到了她。
當著一眾內外命婦,曹太後這次稍稍對平安表現出了不同,宋氏行禮之後曹太後便瞧著平安問道:“這孩子許久不見,長這麼大了,我聽說宮中常吃的皮蛋瘦肉粥是你做的?”
平安冇想到太後大娘娘會忽然問她話,忙福身道:“回太後大娘娘,是小女做的。”
“是個心思巧慧的孩子。”曹太後笑道,“我這日子無趣,你若得空,哪日進宮來給我做個點心可好?”
這哪有她拒絕的餘地,平安連忙福身應喏。卻不曾想隻這兩句話,便叫滿堂命婦貴女,各種往她身上逡巡的目光不知多少,那目光有窺探,有審視,有不屑,也有幾乎要實質化的嫉妒。平安覺得那目光若能傷人,她身上說不定已經剜出小洞了。
太後賜座,平安默默在宋氏身後,隻恭謹守禮地連眼皮都冇多抬一下,心裡則忍不住氣,怎麼什麼事情一沾上皇家,就變得不同了。若四哥不是皇帝……………
剛這麼想呢,外頭一聲通傳:“陛下駕到!”眾人慌忙起身行禮。
平安跟在宋氏身後叉手行禮,餘光瞥見旁人都躬身俯首的樣子,應當冇人注意她,便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上頭,隻見她那位四哥一身正紅的通天冠服絳紗袍,矜貴持重,步態端正,一路目不斜視地徑直進來,給上首的太後行了禮道:“孃孃,群臣拜賀,恭請孃孃正殿受禮。”
曹太後含笑起身,趙暻上前一步,扶著曹太後緩步出去,從始至終麵色整肅,連一個多餘的表情都冇有,似乎滿堂的命婦貴女都是空氣一般。
平安看著那人茫然了一瞬,這貨,真的是她四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