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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一生

2026-01-13 作者: 千尋客

安妮纖細柔弱,溫和的眼眸,永遠能給人安慰。

她喜歡寫作,愛思考,和哥哥姐姐們很親近。他們總是下意識地給了她最仔細的關照。

安妮性格很軟,最後和青梅竹馬的阿蓋爾公爵結了婚,一生被家人保護在童話之中。

她的筆觸滿是溫情。

也是在她的描述中,後世人才能完整地窺探到這個家庭的風貌。

那幅全家最初的畫像上,加上了一個個孩子。即使故去後仍然懸掛在中央,隻稍微有些褪色,莊園開放後供後來者參觀。

他們會驚異於這對夫妻的外貌,和滿懷愛意的眼神,隔著畫像對視著,雙手交疊。

忍不住去想當時百年前的場景。

他怎麼站到她的身邊,在漫長的作畫時間中,垂眸看著他的妻子。她呼吸起伏的脖頸,柔軟的身軀,玲瓏的頭顱,和那雙蔚藍色的眼眸。

她抬起眼皮望他,把他摟上腰的手壓了下去。

夜晚他迫不及待地擁了上去。他吻她的嘴唇,肩膀,胸脯,他想親吻她的腳尖。

她合起來的眼皮被他薄唇撫上。他到四十歲以上都保持著健美的身軀,皮膚很好,充滿彈性,會流一點汗。她很喜歡撫摸。

這般的情景在未來的幾十年都不會變。他倆正如期望的一樣,相伴了那麼久。

維姬從小是個有想法的女孩。

她會直接說出不喜歡房間的顏色樣式,堅持著自己的喜好。

卡文迪許玩笑著,“親愛的,你真像媽媽。”

小維姬叉著腰,“我才不要像誰,我是個獨立的人'。

“好好好,我答應你,親愛的小小姐。”

她喜歡排演戲劇,女扮男裝,說她是王子,妹妹是公主。她會去拯救彆人,而不是被人拯救。

這得益於她母親的教育。

她和父親拿樹枝比著劍,卡文迪許熱衷於這樣玩樂,忽略了他是他以為的,四十多的老頭。

他假裝被刺中,用著哀歎的語氣,念著台詞道,“你殺死了你的父親!”

維姬丟下棍子,昂揚頓挫道,“啊,我多麼不幸啊,我這不幸的人到哪裡去呢?我的聲音輕飄飄地飛到哪裡去了?命運啊,你跳到哪裡去了?”

(出自《俄狄浦斯王》)

卡文迪許蹦了起來。

“乾的漂亮,小俄狄浦斯。”

身穿白色塔夫綢的夫人過來,這是一身日裝,有著兩隻誇張的羊腿袖和裝飾著的蕾絲飄帶,裹著繡金邊的開司米披肩。

她的金發分成兩綹,高高地梳起簪著蝴蝶蘭,比起她少女時期的高腰直身的古典風格,腰線早就挪回了正常位置,加上襯裙軟紗堆出的鐘型廓形。

她很美,看不出是35歲的年紀,有著成熟夫人的風韻。她揚著眉,看著他們打打鬨鬨。

孩子們見到,一個個奔了過去。

“媽咪,要親親!”

13,10歲的那兩個男孩不好意思,6歲的小姑娘卻是蹦噠著。2歲的那個在室內的育兒房內。

艾麗西亞碰了碰女兒飽滿的臉蛋。

中間擠過來一個笑眯眯地彎下腰。

他學著語氣,眨著眼,“我也要一個,不介意吧,夫人。”

她唇角碰了碰他。他拉著她跳舞去了。滑鐵盧戰役後,華爾茲最終還是流入了英國,和後麵的波爾卡瑪祖卡等雙人舞蹈??流行。

他們跳了十幾年這樣親密的舞蹈了。

過度可又理所應當的親密,是卡文迪許家孩子們對他們父母親的評價。

卡文迪許有時候會抱怨子女侵占了空間,雖然都有各自的保姆女仆家庭教師,但是總有的會吵吵嚷嚷,或者抱著枕頭委屈地說要和媽媽睡。

他們親熱的時間很難得,有時候他狼狽地起身,輕皺著眉。

於是,兩人就跟各自的父母親那樣,得了空就去旅行,過隻屬於彼此的時光。

1830年後,蒸汽印刷的廣泛應用,書籍不像之前那麼珍貴,人們也願意為了小說付費。新興的中產階級仍對貴族們抱有向往,總想一窺上流社會神秘的生活。

可以說他們造就了浪漫主義的審美,用此來逃避現實中機器的冰冷和資本的殘酷。

一種被稱為“銀叉小說”的題材橫空而出,它就像攝政時代的哥特小說和感傷小說一樣,占據了這二三十年流行的風潮。

這種小說專門描述貴族社會,從禮儀到飲食再到起居住行,無一不細,主人公的戀愛故事和遭際仿佛是為了這個而準備的。

資產階級家的女兒們,就通過看這種小說,想象貴族們的生活,學習其中的禮儀。

但作者們,往往卻是一樣出生於中等階級,而非“upper class"的造夢人。

不過也有不少匿名出版的,是真的一批貴族出身的青年夫人,無聊閒暇之時的作品。

他們隻寫了平時做了什麼,就得到了一批追捧。銀叉小說就比誰寫的更真切,想象模仿套路的還是多數,上流階級的人們也會買來,隨意翻閱,為裡麵的錯漏哂笑。

這股時尚在又二十年後,新興資產階級對貴族階層祛魅,後者也逐漸落寞後,才慢慢結束。

這是威廉.卡文迪許最新的愛好。銀叉小說的寫作描述,正好符合了他幾十年冇變的傲慢氣質。

他對上流社會人們的種種了如指掌,他了解一切,從不避諱用辛辣嘲諷的語氣。這在一本本匿名的小說裡,成了消遣的愛好,偶爾他還會攻擊看不上的某人和政敵。

艾麗西亞評價說,這完完全全顯露出了他的尖酸刻薄,陰陽怪氣。

留下來的六本作品,成了後世人們研究時偶然發現的寶藏。

每本裡總有那麼一對恩愛,青梅竹馬的夫妻,他們是貴族社會的典範,相伴一生,卡文迪許勳爵總會用這樣一種接近於童話的口吻,完全讚揚,圍繞著他們的卻是割裂的其他人物。

曾有報紙批評道,這幾本小說裡滿是臆想,虛構了不切實際的美好,可把他氣的火冒三丈。

他總是花費這樣無意義的時間,書寫著所有。並非剛開始這樣,早在滑鐵盧戰役後,他就和艾麗西亞一起寫著見聞錄,關於戰場上的所有,整理出了一份難得的紀實報告,在後麵的史料研究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後來在第一個孩子出生後,他就開始記錄孩子的成長,事無巨細,每人一本。

他們越來越相似,他像她的妻子一樣寫日記,他要把美好和不美好的一切都記錄下來。

他和艾麗西亞間的點點滴滴。

艾麗西亞給他看了她過往的日記。卡文迪許看著那份詳細的觀察報告後,眉間一跳。

原來新婚的時候,他的妻子是這麼看待他的!但隨即,通過日記上詳細的說明,他們又重溫了新婚時的美好。

一直到1840年後,威廉?卡文迪許正式從他嬉笑怒罵的文壇退役,專注起了現實。

他理了理這近三十年的成果。

他說,他準備寫一個他們的故事。

這時他們的長子結了婚,女兒也到了社交的年紀。

五十四歲的他蓄起了胡子。

艾麗西亞總會說紮人,他還是偏要這麼跟她親近。她45歲,他們還會偶爾同房,不過大多數是安靜地睡在一起。

他隻留了兩年胡子,最後還是剃掉,露出光潔的下巴。他保養得宜,跟年輕時候很像,隻有細紋和夾雜著白絲的烏發,他嘴唇薄了些,輕輕地牽起,帶著一種從容的優雅驕矜。

艾麗西亞和他越長越像,他們年輕時就很像的眼眸,幾乎一模一樣,她眼角的紋路,嘴角翹起的弧度。一塊生活了28年,生活習慣的不斷磨合,再到相似,最後互相依靠,誰也離不開誰。

他們慢慢地變老,靠在一起,他們坐車去郊外,他有時候會拿起槍,聽音樂會,看劇,他熟稔地?起她的披肩。

1840年的發式比起十年前,往下梳了,額前光溜溜的,垂著幾綹卷發,露出白淨的額頭和大而黑的眼睛,裙子變長,遮住腳踝和足尖,減去了裙擺層層的荷葉邊裝飾,換成了領口的蕾絲。

男人們的外套下擺變成,有點像年輕時候的騎馬服,馬甲下移,長褲替代了馬褲,從30年代的寬肩窄腰的墊腳束腰轉成了自然的形態,還流行了條紋的褲形,領結各色各樣。

攝政時代花花公子講究精致的短外套白領結馬褲長襪穿著,成了老掉牙的祖輩的產物。現在的年輕人看這種穿著的目光,不亞於那時人看著洛可可式的長袍肆意嘲笑。

不知不覺,他們成了祖父母式的人物。

在雙方父母過世後,卡文迪許抱起長子的女兒,他金發藍眸,流著英國人和德國人血脈的孫女,可惜的是,她是偏日耳曼人的長相,不是他的阿莉。

她原本可以是最像艾麗西亞的那一個。

他和她老了,大概他第一次犯了關節痛時候才意識到,他已經63了。

按照時間線寫,總能寫上很多。

比如1830年,當艾麗西亞在花園裡抱起女兒的那時起,蒸汽機車已經得到了應用,三年前英國的利物浦-曼徹斯特鐵路線通車,法國的七月革命推翻了波旁王朝。

在這場十幾年的拉鋸中,1829年天主教解放法案,1832年議會改革,輝格黨人實現了改革理想,在英國政壇占了上風。

1830年6月26日,英王喬治四世崩逝,他的女兒,34歲的夏洛特女王登基。她的長子,威爾士的喬治王子,13歲。

自此,喬治亞時代徹底結束。

威廉.卡文迪許在格雷伯爵的政府,出任了外交大臣的職位。

他的政治生涯有點隨意,但正如所願,擔任了一些要職,做出了一番事業。

還短暫地當了九個月的首相,他自嘲道自己是政黨過渡的工具。

他順帶在宮廷裡出任著榮譽的職務,像每一任德文郡公爵一樣。

艾麗西亞則一直是夏洛特王後邊的司寢女官,最被信任的那一個,始終位於第一位。

這對夫婦倆牢牢地把握著英國的宮廷,發揮著他們的影響力。兩人支持改革,是保守的貴族勢力中那一波新銳的力量。

一生迎合著整個19世紀變革的風潮。

卡文迪許家族就這樣一路保持在權勢的巔峰。人人都想與他們的子女聯姻。

連帶著有堂表關係的親眷,都成了首屈一指的社交圈中心。

後麵的國王喬治五世,更是下一任德文郡公爵的密友。

他們看著子女成長,一直到浪漫主義的風潮過去,現實主義回歸了人們的視野,巴爾紮克,狄更斯成了文學沙龍的座上賓。

1859年達爾文《物種起源》一書出版,提出了自然選擇和共同進化學說,用科學顛覆了宗教的傳統,伊甸園終究成了神話,上帝造人成了虛妄,後半世紀,是真正屬於理性和科學的時代。

就這樣,進入1860年後,整個歐洲連同北美動蕩不安,美國南北戰爭,俄國廢除農奴製,普魯士王國統一德意誌,第二次工業革命開始,人類進入“電氣時代”。

卡文迪許正如他所預感的那樣,生命走到了儘頭。

他比她大九歲,年齡的差距在青年中年追平,到老年時又逐步顯現。

他們花費在療養院的時間越來越多。那天晚上,他輕柔地吻醒她,他說他覺得不太好,他梳理著她變淺的長發,叫著“my dear”。

始終平靜的語氣。

那是1860年,兩人的子女都成家立業。艾麗西亞65了,他也已經74歲。

醫生來檢查,孩子們從各地趕來。還好隻是個意外,他緩和了下來。

艾麗西亞握住他的手,她意識到了,從那一刻起。他引以為傲的身材,最後還是被蒼老代替,那副胸膛一點點乾癟,隻剩下跳動的心臟,她傾聽著他,俯在身前,手背交疊,小指戴著那兩枚快半個世紀的婚戒。

離他們慶祝50年結婚紀念日還有兩年。

1860年,克林諾林裙流行,層層疊疊的襯裙加上鯨骨的裙撐,比以前都要大的誇張裙擺。

她大概三十年前就跟他抱怨死灰複燃的緊身衣了,她從來不給女兒束腰,她認為不健康。

而他也穿成了會被後世人認為是現代的老紳士。

他們打扮整齊,決定去拍一組照片。

新興的拍照技術替代了過去畫像紀念的方式,大概每一個十年流行風潮下,兩人總會畫幅肖像。

在相機麵前有著漫長的曝光,到1860年後在人像上的應用才越來越多。

他們站了半小時,他支撐著她,另一隻手拄著拐杖。他胸前是她替他戴上的白色梔子花,散發著一種開儘的香氣。

跟大多數的貴族一樣,在這樣陌生的機器麵前,露出莊嚴肅穆的神情。

一起拍了照,留下影像。

1862年,在他們過完周年的兩個月後,威廉.卡文迪許過世了。

時年76歲。

他冇有活得更久,一切都剛剛好。就像他預計的那樣,他會比他的妻子早死十幾年,雖然他總希望能活得更久,再多那麼幾年。他當然也期盼她能一直活下來,又覺得這像一種折磨。

於是他說??

“阿莉,不要為了我悲傷。”

他說了和她外祖父一樣的話。時隔四十年,他知道這樣反而能撫慰她。

他一直很了解她,他從她一出生就認識,用這六十多年的時光不斷加深。

他們臉貼著臉,她著眼睫,他死在她的懷裡。

“我們的母親深愛著我們的父親,這毋庸置疑。......我們都以為她支撐不住,可她最終走了出來。”

艾麗西亞夫人,或者說第二代薩瑟蘭女公爵,德文郡公爵夫人,在最後留下來的影像是,一張張照片裡,那張蒙著黑紗的麵龐,垂下的嘴角,和斂起的眼眸。

她孤身一人,她不苟言笑,她好像從冇笑過。

她始終從裡往外,靜靜地注視著。

......

她多活了十年,不多不少。

倫敦的街道變化很大,她路過伯林頓大廈時,總會仰頭看著。

那座伯靈頓拱廊在1821年時候被修建起來,到現在物是人非。

工廠遍布的倫敦,滿是黑煙,人們不喜歡呆在這,更願意住在郊外。

再加上那幾次霍亂和蔓延的惡臭,唯恐避之不及。

城市化的擴張和火車的運行,倫敦逐漸遠離了她記憶中的模樣。

艾麗西亞發現她看不見藍色潔淨的天空了。不由得想起來以往郊遊的時候。

她挽著他的手,他們經常騎馬,到了季節去蘇格蘭獵鬆雞,他給她吹長笛。她腳掌踩上他的脊背,他握住腳踝,卻冇有動作,隻看她,她乾脆地踏住那隻俊臉。

他吮她的手指,腳趾,她總懷疑,他是不是有奇怪的癖好。但又喜歡他這樣。

到後來,她看著鏡中長出細紋的眼尾,映著的是他親昵靠過來,那對斑白的鬢角。

他上了年紀後多了種儒雅的風度。

他慣會裝模作樣,他一把年紀了還索要她的吻。他有時候穩重,有時能覺出內心永遠裝著一個孩子。

“我總是很想念他。”她在日記裡說。

她寫了幾十年日記,這成了一種習慣。就像他對她而言也是。

她繼續著他寫作的故事,描述著她這一個十年。

她冇停止過天文觀測,到後來,出現了一種天文照相術,能拍?下星空影像。她遺憾他冇能看到。

她一生記錄著觀測的那些星雲和行星。

她最後提筆將喬治之星周邊的那顆新衛星,命名為W.A.C.

用了他最喜歡的中間名。

九年前發現的第一顆,A.A.C.

他們的故事由他開始,自她的筆下終結。

她在末尾,為他們的故事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William & Alicia.

它們各自做著周期運動,周而複始,冇法相遇,但能看到彼此。

百年又一個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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