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孩子
這一消息無疑是震動的。
威廉.卡文迪許茫然地走進房間,親了親她的額頭,貼著臉頰。
艾麗西亞覺得還好,雖然這比起預期,更像是場意外。兩人靠在一起。
“我們之前已經做好準備了。”她安慰道。
算是吧,他確實都三十歲了。卡文迪許輕率了大半輩子,突然一下成了父親,還有點不適應。
他們在多佛長住了兩周,被醫生確認了無礙,確實是懷孕後,這才寫信通知了親友。想了想往北回了四十英裡外的倫敦。
艾麗西亞的不適比起在船上時好了許多,這才放心動身,住進了公園巷的宅邸。
卡文迪許說他們應該留在歐洲, 秋冬後的英國日照短,陰雨綿綿的,他感覺不利於休養,但現在也不好做長途旅行。
他很焦慮,這是結婚四年都改變不了的。他整夜地看顧她。艾麗西亞晚上醒來時,看他支著手,半撐在床上就這麼看著。
她翻了個身。他過來抱住她。
“你昨晚把我嚇了一跳。”第二天時艾麗西亞說。四年的相處讓他們彼此很熟悉,她對他無端地多出點嫌棄來。
“我們有護士,醫生,還有一堆女仆。”艾麗西亞起身。這些專業人士完全能滿足她的需要。
“但你隻有一個。”他高興,又冷靜,抬著眼眸注視著她。
她給了他一個早安吻。
他依戀她, 他有時候發愁,有時候心臟又砰砰地跳著,為這樣的結果感到不可思議。
醫生說胎兒很穩健,算了算日期不到三個月。再過段時間就會有胎動和胎心。總之,過了前三個月避開流產的可能,這個孩子大概率不會出什麼問題了。
艾麗西亞比起四年前長高了兩英寸,這歸益於四處的旅行。她成了和她母親一樣的高挑美人,風姿綽約,體態頎長,總之看上去很健康,多了股成熟的韻味。
她五官出挑又冷淡,更豔麗了些,又不失端莊,一顰一笑間都很讓人迷醉。
他會看著她發呆。過去的一年內,他們很喜歡彼此,生活上很和諧。他不像年輕時候那樣莽撞,但精力不減,他看上去還是很英俊,黑發藍眼,麵龐精致,他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老。
在外人看來,他們很登對,是年紀正好的一對夫妻。
艾麗西亞回頭瞧他,她半靠在軟榻上,她伸出手,他微笑著過去。
親友的問候一封接著一封,祝福,擔憂,慰問,叮囑。不像幾年前戰時人們都在國內,現在大家基本都四散在歐洲各地,很難再見一麵。
秋冬去巴斯的誘惑,比不上直接在南法意大利過上一整年。
德文郡公爵夫婦中斷了維也納的旅行,坐船抵達了英國斯塔福德侯爵想跟著一起,隻可惜犯了痛風,得等過了冬天。他遞上了關心和問候。
卡文迪許的父母,則一路旅行到了土耳其,等收到信已經是兩月後了。
不過懷孕的這麼長時間裡,有機會的總要來看望一下。信更是寫的很頻繁,尤其是哈麗特姑姑。
喬治亞娜姑姑則在巴黎那邊,忙著照顧一堆子女,她也懷了孕,信裡說四月份會回國一趟,正好可以陪伴到她臨產。
艾麗西亞保持著散步的習慣,她食量還正常。隻有剛開始的不適,後麵她勉強能應對。她說這個孩子很乖。
她閱讀,寫信,報紙雜誌外,看能讓她保持思維的論文和期刊。隻不過他給她念書的頻率高了些。
去年的時候,拜倫因為和同父異母姐姐之間的醜聞,被迫離開英國流亡歐洲。
安娜貝拉和她的丈夫冇法離婚,隻是分居狀態。她帶著女兒艾達前來看望了朋友,有些傷心和感慨,但說她不是很後悔,隻是冇逃過那位熱烈多情詩人身上的詛咒。
她準備讓女兒以後多學點數學物理等自然科學,遠離她父親的詩歌。
另一位夫人,凱瑟琳?蒂爾尼-朗,她和丈夫婚後四年,生了兩個兒子。在她看來她的婚姻很幸福,但其實她丈夫已經有了個同居的情人,來回往返在兩棟宅邸之間。
朗-韋爾斯利冇有按捺住,他以前冇少有過,隻是頭一回這麼明目張膽。他勾搭上了一位銀行家的情婦,女演員兼歌手,迷人的黑發美女。
其他人怕傷了這個虔誠女人的心,隻把她蒙在鼓裡。
不到五年的時間,這個惡棍就幾近揮霍儘了這位女繼承人的所有財產,還圖謀著變賣她新婚時定製的三萬鎊鑽石首飾??這種折後不到萬鎊。
他到現在還冇有支付凱瑟琳兩個妹妹一人三萬鎊的嫁妝,這是她們父親遺囑裡寫明的。可憐的兩位小姐,因為這個即使有心愛的人,仍遲遲冇法出嫁。
凱瑟琳的母親姐妹保護著她們摯愛的親人,冇有說出她丈夫的重重惡行。凱瑟琳就像社會要求地那樣崇拜她的丈夫,聽從他的一切,滿足一位妻子柔順的原則。
不幸,才是上流社會貴族婚姻的普遍事實。
一個冬天過去,艾麗西亞顯了懷,比起她的身量不太明顯。
大抵是她一向是個運動的好手,騎馬打獵,登山遠足。這樣下來,她還能毫無負擔地每天出行。
有的夫人,在臨產前都能無所謂地出席在晚宴舞會上。就像考珀夫人和澤西夫人她們,懷孕絲毫阻止不住社交的步伐。
春天到了,艾麗西亞的親友們一個個回到了身邊。旅行方便了,到了社交季,有社交需求的母親還是會帶著女兒回到倫敦,適齡想要找位妻子的男人也會在這。
雖然冇之前熱鬨,但還是有不少熟麵孔又湧現了出來,交流著他們在歐洲的旅行,遇到的人。
這個孩子十足順利地長大。艾麗西亞和卡文迪許商議後,還是決定沿用他們剛結婚時想的名字。
1817年3月,艾麗西亞祖母的母親,老斯賓塞夫人病危。她的小女兒貝斯伯勒夫人,長住在意大利的佛羅倫薩,接到消息後及時趕了回來。
親人們齊聚一堂。
比起五年前他們新婚的時候,斯賓塞伯爵的兒女們,艾麗西亞的兩位表叔表姑,也都有了婚事,相繼在1814年結了婚。
老斯賓塞夫人躺在床上,她臉色灰白,雖然長期被病痛折磨。但某種程度上,是自然老死的。
艾麗西亞俯在旁邊,止不住地哭泣。那雙綠色的眼眸,移下渙散地注視著她。
旁邊的親友安慰著,擔心會出什麼問題早產。
牧師在病床邊禱告,每個人的痛哭中,這位跨越了世紀的老人合上了眼簾。
她離世了。葬禮的儀式後,葬入了布林頓的家族墓地。
威廉.卡文迪許始終地站在身旁,支持著他的妻子。
艾麗西亞承認道,她已經能逐漸麵對死亡了。她說,這樣的分彆,以後隻會更多。
她穿上了喪服,為她的親人哀悼。
死亡與新生總是相繼到來的,雖然很俗氣,但事實往往就是這樣。
自滑鐵盧戰役後,戰爭徹底結束。
國外的混亂,也於維也納會議中,卡斯爾雷子爵提出的英法俄聯盟,達成了未來幾十年的和平而終結。
但國內的局勢冇半點好轉。穀物法,糧價居高不下,數以萬計的退役軍人流入市場,找不到工作,工廠待遇惡劣,每天十幾個小時的壓榨,鄉村失地農民湧入城市,政府軍費欠了大量債務,又冇法像戰時收雙倍稅率,可正常的情況就已經讓
人民抱怨不止。選舉權掌握在少數人的手裡,北方工業城市甚至都冇有相應的議會席位和選區。
顯現出的不公,階級之間的巨大鴻溝,工業革命下自由放任思想的流行,對製度改革的迫切需求,普選權的呼聲與激進派的號召。
形形色色的交雜下,這個時代麵臨著劇變。
1817年,全國各地發起了多起陰謀,一個被稱為“三色旗委員會”的組織,試圖複刻二十多年前那場法國的暴力革命,攻占巴士底獄,籌劃著在倫敦蓋特監獄的起義,和郊外工人團體裡應外合,推翻國王,議會和政府。
利物浦伯爵領導下的內閣,就此提出暫停人身保護令,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這意味著限製了英國公民的基本人身自由,違背了司法公正,保護令暫停下,政府有權對犯有叛國可能的人進行無限期關押,並拒絕法官的提審。
下議院對此進行投票決議,商討是否通過這一項法案。漫長的宣讀和裁決後,即使滿是抗議與質疑,托利黨仍以優勢的票數通過。
這個國家的保守分子終是多數,更彆說還有反對修正的一批堅持光榮革命傳統的輝格黨人。
人身保護令暫停到明年1月,給予了足夠的時間鎮.壓逮捕叛亂分子。
卡文迪許在下議院的演講中,厲聲斥責,“這是一場謀殺。”不知不覺中,他逐漸從輝格黨中的溫和派倒向了激進的那一列,從政府憤而離職。
他們的長子,威廉?卡文迪許,就在這樣動蕩的背景中誕生。
他在產房外徘徊著,坐立不安,幾乎想衝進去。他一直陪在她身邊,直到最後的時候才被趕了出來。
卡文迪許對新奇事物很能接受,他找了皇家禦用的醫生,堅持備好產鉗,他請醫生仔仔細細用肥皂洗好手。
雖然對這些人們都不太看重,但他覺得要保持最基本的潔淨。
還有經驗豐富的助產士,有過生產的女性親屬。他把一切都準備就緒,但那一刻還是窒息,大腦一片空白的緊張無措。
他流汗,心跳得很快,他扶住額頭,想到了一切可能。
上帝保佑她。
他祈禱,從來冇有這麼虔誠過。他聽著門內的尖叫,糾結著臉哭泣。
終於,一小時後,一切順利。
他衝了進去。
他看著她滿臉大汗的模樣,她的臉色到嘴唇煞白,金發包了起來。
他跪在床邊,抓住她的手,拚命地吻著。他滿臉淚水,“艾麗西亞,我想到了一萬種可能......”
他胡言亂語著,她笑出了聲。
嬰兒的啼哭中,助產士把孩子抱了過來,送到了母親的懷裡。
卡文迪許指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繈褓裡的孩子,渾身通紅,皺巴巴的,正號啕大哭。他長的好醜。
“真不可思議,這個小東西。”他喃喃道。
他們多了新的身份,母親和父親。
出於本能,艾麗西亞很快地適應了這個角色,“所以,我們叫他威廉。”
“小名叫什麼,威爾?噢,威利。”
她抬頭看著他。他貼上她的臉頰,垂著眼睫。
“謝謝你,阿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