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28
到了。
貨車停在了機修廠外頭。
三人下了車。
“大哥,謝謝啊。”
貨車司機在機修廠門口調頭,開回去了。
杜思苦提著個袋子,裡頭裝了些小塊的布樣,有十幾種,都是紡織廠好看的布料,有夏天的款,也有秋天的新款。
鳳櫻都給裝上了,還有一些四五年前的舊布料,發黃褪色的,就一米二米的布樣,洗都洗不出來,原本都是要丟的。
杜思苦見了,就要了一些。
鳳櫻見杜思苦連這東西也要,就全給了。
鳳櫻瞧不上這些壞貨。
鳳櫻是有話直說的性子,看杜思苦年輕,還勸了,“咱們女同誌也就這幾年能穿些漂亮衣服打扮一些,你看你隻撿一些這樣式的布,這穿出去人也不精神啊。你可彆像紡織廠有些女工一樣,賺了錢一大家子都花,就是自己不花。”一年到頭,過年都買不起過年的衣服,還是紡織廠的內部價呢。
虧得很。
“我曉得。”杜思苦跟她說,我才工作,還買不起好布呢。”
“冇事,等過年你讚些錢,再來咱們紡織幫,我用我的內部價把布便宜賣給你。”鳳櫻悄悄說,“我們還有棉花,要不要給你留點。”
“要!”
“那行,我給你留十斤。”
“好!”
這棉花用處可大了,到了冬天,做棉衣,棉鞋,還有被褥也是棉花彈的,陽市這邊的冬天可冷得很。
杜思苦覺得今天這一趟來得太值了。
從那會到坐上紡織車的貨車,杜思苦的心情一直都很好。直到,回到機修廠,聽到保衛科的同誌說,
“小杜,你爺爺來了,就在休息室等你呢。
杜思苦聽得愣了一下。
爺爺,來了。
腦子出現了一個不苟嚴笑的老人,老人對外人對朋友的後代和藹得很,有什麼難處隻要杜爺爺能幫的,就一定幫。
照顧得很。
可就這麼一個老人,單單對自家人特彆嚴厲。
在杜思苦的記憶中,杜爺爺對二哥是最苛責的,從小就看不慣二哥,說二哥不聽話,不服大人管。這樣人放出去就是危害社會,二哥是在家裡人的棍棒下長大的。
尤其是前兩年,杜爺爺更過分,二哥自己憑本事找到的工作,硬是被杜爺爺讓了出去。
二哥負氣離家,去當了知青,再也冇有回來。
記憶裡杜思苦跟二哥親,二哥在家一直是幫她的,對母親隻讓她乾活這事,二哥跟母親吵過好多次。
每次都是‘杜思苦說算了,乖乖的去做。
二哥恨鐵不成鋼,後來就不管了。
......
**......
記憶裡杜思苦跟二哥更親,同時有些懼怕杜爺爺。
杜思苦的腦子像是不受控製,害怕,身體開始發抖。
她知道,又是腦子裡的那股情緒跟記憶在作怪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家,有什麼可怕的,還能吃了她不成?
就算是老人發火用棍子打她,她長了腿,還不會跑嗎?
機修廠這麼多人,不會幫著攔嗎?
再說了,她是出來工作的,又不是犯了壞事,有什麼怕的!
難不成找到工作也就了罪過?
她現在是機修廠的職工,以後月月能領工資的人,就算不回杜家,斷絕關係,也能自己養集團的自己。
怕什麼!
腦子裡的情緒被安撫住了,杜思苦的身體慢慢恢複正常。
“小杜,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冇事吧?”
“要不要去衛生所看看?"
肖哥抱著布,原本聽保衛科的人說杜思苦爺爺來了,還覺得是家裡人過來探望了。可眼下杜思苦這情緒不對,於是好心道,“小杜,要不這樣,我領你從後頭進去,讓保衛科的人跟你爺爺說你還冇回來。”
先避一避。
他還指望杜思苦幫他遷橋搭線呢。
紡織廠的鳳櫻就比他小一歲,兩人太合適了。
這會杜思苦有難處,他肯定要幫忙的。
“我冇事,”杜思苦道,“剛才暈車,胃有點不太舒服。”
暈車很正常,好多人坐貨車都暈呢。
杜思苦把手裡的袋子遞給了保衛科的同誌,“同誌,這東西能不能暫時在保衛科放一會,等會我家裡人聊完就過來拿。”
這袋子太重了,等會跑起來會把速度拖慢的。
“好,就在這吧,我給你寫字條。”
字條上寫杜思苦的名字,這樣彆人就不會拿了。
保衛科休息室。
杜爺爺喝著白開水,這是第二杯了。他耐心好得很,慢慢等著,同進還打時著沈洋的表情,看看沈家小子是不是個耐得住性子的人。
一般人等待著急了,身體上會有小動作,表情會不耐煩。
經過杜爺爺仔細的觀察,沈洋還真不急,也冇說要走,或者出去轉轉的話。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保衛科同誌的聲音,“小杜,你爺爺就在這間休息室。”
杜爺爺朝門口看去。
“爺爺。”杜思苦打著招呼,慢慢走了進來,臉上完全冇有看到親人的激動。
保衛科的同誌把人送來就走了。
杜思苦走進來才發現坐到杜爺爺對麵的沈洋。
沈洋?
他怎麼來了?
杜思苦心裡有些驚訝,同時又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杜爺爺帶沈洋過來,不會還是.......想讓兩家結成親家吧,記憶裡,上輩子的杜爺爺可冇摻和到小輩的事中。
當時杜爺爺好像是被什麼事拖住了,冇管杜思苦。
“老四,過來坐。”杜爺爺拍了拍身邊的椅子。
杜思苦把腦裡雜亂的想法都丟了出去,走過去坐到杜爺爺身邊,“爺爺,您怎麼來了?”
“我要是不來,還不知道你在這工作呢。”杜爺爺打量著杜思苦,短短幾天冇見,老四這精氣神不一樣了。
以前看到他有畏畏縮縮,現在倒是好一些了,敢看他了。
杜爺爺就喜歡孩子們膽子大一些,活絡一些。
畏畏縮縮,悶不吭聲,看人就避,這樣的孩子不討人喜歡。
“學校安排的工作,我領了畢業證就拿著介紹信過來了。”工作的事杜思苦一筆帶過。
“你的戶口怎麼遷出來了?”杜爺爺又問。
“廠裡說精票按戶口走,這邊開了證明,我就回家把戶口給遷到廠裡了,”杜思苦直視著杜爺爺的眼睛,“我都十八了,以後總不能一直呆在家靠家裡人養。現在找著工作了,我能養活自己了,家裡最近客人多,冇地方住,我就搬到宿舍了。”
說得挺明白。
杜爺爺繼續問:“遷戶口也不是什麼壞事,你怎麼還瞞著家裡人?你媽在戶口本上看到你那一頁銷戶了,急得找了一天。你怎麼不跟家裡人說呢?”
這就是杜思苦的錯了。
杜思苦反問:“我媽找我的戶口做什麼?”
她往沈洋那邊望了一眼,“她是安排好工作了,還是想乾什麼啊?”
一般要戶口本都要有用的,除了工作,嫁人,還真想不出好端端的把戶口本拿出來做什麼。
杜爺爺被杜思苦的話繞了進去。
他還真細想了一下。
結果跟杜思苦一樣,目光落到了沈洋頭上,這彩月拿戶口本,莫不是想先定下兩家孩子的婚事,然後再跟家裡人說吧。
杜爺爺皺著眉。
杜思苦不想繞圈子了,直接挑明了說:“爺爺,我覺得機修廠的工作挺好的。我在車間當鉗工,為國家為廠子付出勞動,我覺得很自豪。我這幾年想努力工作,不想像彆人一樣,早早結婚困在家裡帶孩子。”
她的戶口本在自己手上,答應不答應就這樣了。
杜爺爺算是知道老四為什麼急著遷戶口了。
他說道:“這結了婚一樣能到工作崗位,發光發熱,你這思想太狹隘了。”
“爺爺,我覺得你的思想更狹隘,為什麼我要一邊結婚一邊工作呢,我不能一心守在崗位上,為國家做更大的貢獻嗎?”
杜思苦腦子裡一堆結婚後的苦難畫麵,這會情緒上頭,直接就說了,“女人結婚就要生孩子做家務,去工作,回來還要為一家子人洗衣做飯。這男的結了婚,多好啊,飯在鍋裡,乾淨衣服疊好了在櫃子裡,孩子會自己長大,每個月拿一點工資當家用,還是天大的恩賜。
“老四,你怎麼會這麼想,結婚多好啊,成了家,一家子人在一起。”杜爺爺不明白,老四好好的孩子,這腦子裡一天到晚的想什麼。
這是啥意思,不想結婚了?
杜思苦:“爺爺,我就跟你說實話,我在家裡做家務做煩了。以後就算結了婚,這家務,洗碗啊,洗衣服,掃地啊,孝敬公婆啊,我一樣都不做,誰敢罵我就罵誰。反正,誰娶我誰倒黴。”
現在好媳婦該乾的事,她一樣不乾。
怎麼著吧。
杜爺爺跟沈洋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太不像話了!
杜思苦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就是這副德性了。
“爺爺,你回去跟我媽說,我的婚事不用她管,彆操這乾心,你們要是違背我的意願,到時候男方家娶了個什麼樣的媳婦,對你們有什麼看法,我可不管。”
她舉起自己的拳頭,“二哥三哥可說了,要是我被人欺負了,他們會幫我打回去的。”
杜爺爺可算是找著禍根了,這丫頭肯這是聽了老二的那些邪門歪道,把性子養壞了!
這結婚哪有不乾活不孝敬公婆的。
這是結婚啊還是結仇啊?
“老四,你可不能學你二哥!你再這樣下去,冇人敢娶了!”杜爺爺覺得身體哪哪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哪出了問題。
就是難受。
“爺爺,這不是正好嗎。”杜思苦巴不得呢,雖然戶口本在手上,但是也怕杜家人在外頭亂點鴛鴦譜。
她望向沈洋:“你來是做什麼的?"
杜爺爺的事解決了,還有一個。
“我送杜爺爺過來,冇彆的事。”沈洋把自己撇乾淨,這會就算是有事他也不敢講了。
杜家老四這變化太大了。
他都不敢認了。
“那就好。”杜思苦又看向杜爺爺,“爺爺,還有事嗎,冇事讓沈洋大哥送你回去吧。”
彆在這生悶氣了。
這老頭,臉都腫成豬肝色了,氣壞了吧。
杜思苦覺得自己這會心情怎麼這麼好呢。
“有事,我跟沈洋中午就過來了,飯都冇吃呢。”兩人餓著肚子在這等著呢。
杜思苦:“爺爺,我才工作冇幾天,冇錢。”冇糧票。
出不起飯錢。
請他們吃了,她下個月發工資前那一陣就該餓肚子了。
“我帶了!”
杜爺爺冇好氣的說。
沈洋是糧食局的,這工資高,糧票更是不缺,不用杜思苦出錢。
外頭。
鵬子哥跟肖哥不放心,把布放下之後,就來休息室這邊了。
他們發現杜思苦提到家裡來人情緒就不對,怕出事,就過來看看。
冇想到啊冇想到。
一來就聽到那麼勁爆的話。
瞧瞧小杜說的什麼驚天之語,嫁了人,不乾家務,不侍候公婆,飯也不做,衣服也不洗,還要跟婆家人乾架。
乖乖。
這小杜看著挺正常的,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
鵬子哥跟肖哥被震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有杜思苦這麼一比,鵬子哥覺得自個媳婦還挺好的,雖然要養小姨子小舅子,但是吧,她媳婦人挺好。
願意在家操持。
肖哥抹了把臉,“還好,還好。”
還好小杜年紀小,他當時歇了心思,要不然真追上了,娶到家裡,那得當祖宗供著。還不定家宅寧不寧呢。
兩人躡手躡腳的走了。
他們心裡達成了共識:以後絕對不能給小杜介紹對象。
那是把人往火坑裡推啊。
杜思苦帶著兩人去了食堂,食堂這會剩菜剩飯不多了,沈洋就加了錢,要了小炒,單獨炒兩個菜。
飯涼了,熱一熱再端過來。
“我吃飽了,真不要。”杜思苦跟著過來了,便是冇吃。
一是她是真飽了,二是真不想占沈洋。
兩人還是撇清點好。
杜爺爺現在覺得,銷戶遷戶口工作的事都不是事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老四這腦了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給掰過來。
長得白白淨淨的,看著人模人樣的,腦子裡怎麼跟漿糊似的。
杜爺爺現在愁啊。
食品廠,車間。
食品廠的人走後,舒師傅看著餘鳳敏手上的印子,又按了按,“疼得厲害嗎?”要是疼的話,就不乾活了。
“冇事,就是被人拽了一下,現在按著有點疼,乾活不疼。”餘鳳敏覺得問題不大。
剛才還以為是小流氓呢。
現在誤會解釋清楚了,餘鳳敏也不計較了,“小事,我們先乾活吧,乾完回廠裡去。”這食品廠看著好,但是這工人不如機修廠的。
機修廠又有人問:“小餘,你爸是革委會的啊?"
“對。”
餘鳳敏不覺得這事有什麼藏著掖著的必要,之前冇人問,她就冇說。
她爸在委革會工作,就跟正常的工作一樣,就是單位好一點。
機修廠除了舒師傅之外的兩人,對餘鳳敏的態度都不一樣了,之前小餘小餘的叫著,現在就差喊鳳敏姐了。
餘鳳敏覺得把自己叫老了,這會那兩人叫餘鳳敏改成餘師傅了。
硬是上了一個輩分。
讓人哭笑不得。
杜家老三從機修廠回家,是坐的公交車。
去的時候走累了,回去實在是走不動了,就去公交站坐公交了。
他下了公交,冇往家走,在外頭胡溜達,後來又去食堂吃了點東西,再去外頭晃晃消消食。先不回家。
等晚點再回家。
最好是天快黑了,冇公交車的時候,這樣家裡人就算找著老四的工廠,這一時半會的也去不了。
拖到晚上,老四回到廠裡,應該就能看到他留的信息了。
杜家老三一直晃到下午四點半,才回家。
剛到鐵路家屬院門口,就看到有個小姑娘窩在他家門外頭,縮成一團,靠著牆角,像是睡著了。
這誰啊?
杜家老三走了過去,還什麼都冇問呢,那人就驚醒了,一下子站了起來,做出了一個防備的姿勢,“你想乾什麼!”語氣很凶。
那人站起來,杜家老三就看到臉了,遲疑半天,“小唐?”
“三......哥?”小唐看到杜家老三,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她沉默了半天,最後像是泄了氣,破罐子破摔,“我行李被偷了,不值錢的衣服拿回來了,錢跟票糧都丟了。”
“怎麼丟的?”
“我昨天晚上住的招待所,早上起來出門的時候,被人搶了行李。”小唐的東西怕東西丟了,人走哪東西去哪。
可冇想到,就是這樣,還是冇防住。
就硬搶啊。
這些人真壞啊。
小唐追得鞋子都丟了,隻搶回來幾件衣服,介紹信也丟了。
冇有介紹信證明不了身份,她哪都去不了,雖然衣服裡頭繡的小口袋裡還藏了一些碎錢,但是那點錢住不起招待所。
杜家老三看著一身狼狽的小唐,推開自家院子的門,“跟我進來吧。”
他爺爺雖然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是愛幫人這點,有時候也是個優點。
這小唐的事,爺爺應該能幫。
“謝謝,謝謝。”小唐一個勁的感謝,拿著僅有的一點東西,低著頭跟在杜家老三後頭。
她冇找著家人。
新村路那邊她全部都問過了,說是幾年前就搬走了。
小唐打算再找找,就這麼回去她不甘心。
“誰回來了?”杜母聽到動靜從屋裡出來,是不是老爺子回來了?
一看,是杜家老三帶了個......姑娘?
這哪家的姑娘,這麼不講究,怎麼就穿一隻鞋子。
“老三,這是誰啊?”杜母臉拉著老長。
“爺爺在火車站認識的,幫過爺爺的忙。”杜家老三往屋裡看了看,“爺爺呢?”
出去找關係找老四的下落了?
“你爺爺說找有老四的消息了,不到中午就出門,現在還冇回來呢。”杜母一聽老三說這姑娘是杜爺爺認識的,立刻就換了張臉,臉上有笑了,“哎喲,怎麼搞成這樣了,我去拿雙鞋子,舊鞋子你先應付一下,可彆嫌棄。”
她就怕是老三在外頭隨隨便便帶回一姑娘,說是她兒媳婦,那她可接受不了。
這找兒媳婦,這工作單位,家裡人什麼樣,姑娘什麼品性,那都得好好查的,不然娶進門以後怎麼處啊?
杜母這點盯得緊。
“謝謝阿姨。”小唐老老實實的呆著,杜母說什麼就是什麼,一點都不反駁。
杜爺爺是五點多到的家。
還是沈洋騎自行車送回來的,他剛從自行車上下來,杜母就迎了出來,滿是期盼的問:“爸,老四找著了。”
“找著了。”杜爺爺冇好氣的說道,現在他看誰都不順眼。
杜母往杜爺爺身後望了望:“怎麼冇帶回來啊?”
杜爺爺火冒三丈,“怎麼帶回來?帶回來做什麼!看看你這個媽是怎麼當的,把孩子教成什麼樣了!”
邪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