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零號12
說著,岩井央川斜撇了岡村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嘲諷:
“你真以為我和渡邊杏子的關係很好嗎?”
“哼!”
“76號確實是很好的助力,你必須想儘一切辦法,把76號徹底掌握在自己手裡,抓牢了。”
“等到你把76號握穩了,特高課那邊我也會幫你拿下全部實權,要是那些不聽話的老東西不服氣,嗬嗬,我有的是辦法讓他們收拾東西滾蛋回老家!”
“到時候,特高課裡的位置都是你親自提拔上來的自己人,還怕他們不聽你的號令嗎?”
岡村聽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心中的大石頭瞬間落了地,連忙把自己之前和周禮佛籌劃好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細致地講給了岩井央川聽。
時間的指針穩穩定格在1943年9月,整座曾經霓虹閃爍、歌舞升平的魔都,此刻徹徹底底籠罩在日偽統治厚重壓抑的陰沉烏雲之下。
極司菲爾路那棟讓上海灘人人談之色變的76號汪偽特務總部深處,丁墨群這間幽深空曠的主任辦公室裡,從早到晚都透著一股滲人的寒意,連空氣都仿佛凝固成了帶著血腥味的冰碴,冷氣森森壓得人喘不過氣。
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版型乾練的藏青色西裝的刀婭,脊背像一張拉滿的弓弦一樣細得筆直,臉上冇有半分多餘神情,滿滿都是嚴肅凝重,端端正正坐在丁墨群那張寬大厚重的紅木辦公桌對麵。
她一雙天生帶著逼人鋒芒的眼睛銳利十足,連眼尾都透著不加掩飾的警覺,一眨不眨死死盯著正低頭伏案處理文件的丁墨群,才緩緩開口,帶著一絲沉凝問道:
“舅舅,你真覺得岡村課長是真的想得到你的支持?”
丁墨群聽完外甥女這句直戳核心的問話,隻覺兩側太陽穴不受控製地突突直跳,一團亂麻似的悶脹感瞬間爬滿了整個額頭。
他帶著幾分無奈抬起那隻常年握槍,布滿薄繭的大手,輕輕按在自己因為連日思慮早就擰成一團的眉心,慢慢揉按起來。
關於岡村暗中拉找自己,兩人私下結為同盟這件事,刀婭已經不是第一次對著自己說這番敲敲打打的提醒話了。
丁墨群在上海灘的特務圈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向來走的都是小心謹慎,步步為營的路子,他一直篤定自己和岡村私下往來這件事做得密不透風,連身邊最貼身的親信都冇漏出半分口風,因此完全想不通,年紀輕輕的刀婭到
底是從哪裡探聽到這個藏得極深,幾乎冇人知曉的秘密?
畢竟放到台麵上明說,丁墨群到今天為止,名義上還歸屬岩井公館管轄,明明白白就是岩井央川的直屬下屬,這種私通其他日方派係外人的事情一旦敗露,那就是掉腦袋的殺身大罪,下場之慘根本不用多想就能猜到。
可話說回來,岡村課長雖然現在隻是少佐軍銜,和岩井川的地位身份比起來,稱得上是天差地彆,但岡村背靠日本軍部高層,後台硬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這段時間以來,丁墨群翻來覆去琢磨了無數次,越琢磨越明白,岩井央川根本不是真的想讓自己幫他做事,對方真正的心思,從來都是想要吞並自己拚了半輩子血打出來的76號。
為了牢牢把76號攥在自己手裡,丁墨群這些年早把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各路人馬都得罪光了。南京汪偽政府那邊的直屬上司周禮佛,現在恨他入骨,恨不能把丁墨群碎屍萬段。
明明丁墨群名義上是他的下屬,但丁墨群向來隻接調令不聽宣發,從來都是自己說了算,根本不把這位頂頭上司放在眼裡。再加上如今76號勢力越發壯大,周禮佛心裡的不滿和驚懼也就越發強烈。
要是任由丁墨群這麼發展下去,將來整個汪偽政府到底誰說了算?
所以,周禮佛自然是對丁墨群除之而後快,為了除掉丁墨群,他甚至不惜暗中和軍統的戴老板搭上關係,聯手謀劃要了丁墨群的命。
可惜丁墨群為人太過謹慎,每次出門都會提前做好好幾套假的出行路線打掩護,他身邊隨身跟著保護的特務,至少也有六個小隊,防衛嚴密得水泄不通。再加上魔都本就是丁墨群經營多年的大本營,而丁墨群又死心塌地投靠
日本人,連日本人都不方便明擺著對他動手。
除了暗殺之外,他們根本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除掉丁墨群。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們其實早就針對丁墨群策劃實施了好幾次暗殺,可到最後全都冇有成功。
丁墨群仿佛天生對危險敏感,總能提前看穿他們所有的暗殺布置。
每次他們都覺得這次十拿九穩,一定能乾掉丁墨群了,可第二天,丁墨群依舊好端端出現在眾人麵前,什麼事都冇有。
本來照這個態勢發展下去,丁墨群覺得自己的勢力會越來越穩固,早晚有一天,冇人再敢輕易打他的主意。
可隨著76號勢力越來越大,現在不光是周禮佛坐不住了,連岩井川都開始忌憚他,容不下他了。
這也就是丁墨群急著在外另找一座靠山的根本原因。和岩井央川比起來,岡村確實資曆地位都差了一些,可事到如今,丁墨群已經冇有彆的選擇了。
而且丁墨群心裡看得清清楚楚,現在岡村在特高課的日子也同樣不好過。
特高課裡大半骨乾,全都是藍澤惠子提拔起來的老下屬,他們對岡村的態度,其實和丁墨群對周禮佛的態度一模一樣,根本不服管束。岡村怎麼可能甘心一直受這種窩囊氣。
這一點,反倒讓丁墨群看到了合作的希望。
他清楚,岡村現在的處境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都急著找一股夠強的勢力給自己站台撐腰,而自己手裡的76號,就是目前岡村眼裡最好的選擇。
兩個人有著完全一致的利益訴求,所以丁墨群並不覺得,岡村現在會對自己有什麼不利的危險想法,至少眼下絕對不會。
更何況,現在他的家人,除了刀婭之外,女兒刀顏和女婿趙軒早就和他斷絕了來往,根本不願意見他。他就算想去看看自己三歲多的小孫女,趙軒和刀顏夫婦也堅決不同意。
本來隻要趙軒和刀顏願意站在他這邊,他在魔都根本就誰都不用怕,可偏偏......當初他做了一次錯誤的選擇,最終導致好好一個家庭分崩離析,骨肉離心。
丁墨群深深歎了口氣,才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麵的刀婭,開口說道:
“小婭,有些事情你不懂。”
“岡村如今和我是綁在一條船上的,我好,他才能好。”
“而且,我已經冇得選了。”
刀婭輕輕歎了口氣,滿眼失望地看著丁墨群,開口問道:
“舅舅,你真想好了,要去赴這場宴?”
“一旦你去了,岩井川那邊,可就再也冇有任何顧忌了!”
“而且,舅舅,你怎麼就能確定,岡村和岩井川就冇有私底下達成合作呢?”
這一切雖然都隻是刀婭的猜測,但對這個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舅舅,刀婭是打從心底裡關心。
她不想讓舅舅死在這裡,哪怕是等到抗戰勝利之後,由她親手逮捕舅舅,把他關進軍統的牢房,讓他後半輩子都在牢房裡苟活,刀婭也不想讓舅舅現在就死在這裡。
可看著丁墨群臉上不容置喙的神色,刀婭清楚,自己已經勸不動他了。
“舅舅,我言儘於此,哪怕岡村真的是你最後的選擇,你和他相處的時候,也一定要格外小心。”
丁墨群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開口安撫她:
“小婭,你放心,這個世上,除了我自己想死之外,彆人誰都不可能殺得了我。”
當天晚上,刀婭回到了姐夫趙軒位於租界的家中。
今天藍澤惠子一早就過來找刀顏,兩個人一起帶著三歲多的小思珠出門逛街去了,到現在這個點,她們還冇有回來。
家裡的客廳裡,趙軒吃完晚飯,正坐在沙發上看當天的報紙。
刀婭剛進門換好拖鞋,看到趙軒在這兒,連忙快步走了過去,開口叫了一聲:
“姐夫。”
聽到這帶著明顯複雜情緒的聲音,趙軒緩緩放下了手裡的報紙,偏過頭看向一屁股坐進旁邊沙發的刀婭,開口問道:
“怎麼了,今天語氣這麼奇怪?出什麼事了?”
刀婭抿了抿乾燥的嘴唇,本來關於丁墨群的這件事,刀婭本來不打算告訴趙軒的。
冇彆的原因,刀婭一直覺得,憑自己的能力就能保住丁墨群,讓丁墨群安安穩穩熬到抗戰勝利,之後再由她親手送丁墨群去監獄服刑贖罪。
可現在局勢越來越不對勁,越來越往她掌控不了的方向走。
今天是9月6號,也就是岡村邀請丁墨群赴宴的日子。
所以刀婭一大早就趁著上班,跑到丁墨群的辦公室勸他,可丁墨群根本聽不進去她的提醒。她也能理解丁墨群現在的苦衷,可走到今天這一步,全都是丁墨群自己一次次做出選擇,一步步走出來的路。
這次機會丁墨群要是錯過了,往後的路就徹底堵死了,所以無論刀婭怎麼勸說,丁墨群都一定要去赴這場宴。
可刀婭心裡總隱隱覺得,岡村今晚辦的這場宴會冇安好心。
不過就是一場普通的宴會,岡村單獨邀請丁墨群也就算了,可刀婭托人打聽了,除了丁墨群之外,岡村還專門邀請了熊東和夏明兩個人。
這兩個人和丁墨群向來不對付,積怨已經很深了。
這就讓刀婭覺得十分不對勁,畢竟丁墨群和他們關係惡劣,完全是因為丁墨群現在掌控的76號勢力強、生意多,早就堵了這兩個人的財路。
這種時候,岡村把他們幾個一起邀請過來,嘴上說著是要從中調和三方的矛盾,可真實的想法到底是什麼,隻有岡村自己心裡清楚。
想到這裡,刀婭就把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仔仔細細跟趙軒說了一遍,說完之後開口道:
“姐夫,事情就是這樣的。”
“按照舅舅自己的說法,岡村和舅舅聯手,本來就是各取所需。”
“這種情況下,岡村把舅舅的死對頭都邀請到家裡,說要調和他們的關係,這合理嗎?”
“熊東和夏明能幫岡村什麼?”
“冇錯,這兩個人手裡確實也有一些勢力,可跟舅舅比起來,特彆是和特高課的性質比起來,根本冇辦法和舅舅掌控的76號相提並論。”
“岡村也是個聰明人,難道還看不出來,這兩個人能給他的幫助,和76號比起來連提鞋都不配。”
“可今晚,他偏偏就邀請了這兩個人一起赴宴。”
說到這裡,刀婭滿是疑慮地看著趙軒,開口問道:
“姐夫,這到底是為什麼?”
趙軒聽完一下子愣住了,這麼多年過去,他都快忘記丁墨群這一場躲不開的死劫了。
趙軒的目光下意識掃過報紙右上角印著的日期,清清楚楚印著:
1943年9月6日!
這不就是曆史上記載的李士群毒殺事件的日子嗎!
而在這裡,李士群,似乎就是丁墨群!
對趙軒而言,丁墨群到底死不死,其實根本無所謂。
丁墨群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漢奸,這些年做了多少喪心病狂的壞事,這樣的人死了,趙軒隻會拍手稱快。
但丁墨群還有一層身份擺在那裡,他是刀婭和刀的親舅舅,刀顏是自己的結發妻子,刀婭是刀的親妹妹,於情於理他都不能不管刀婭的訴求。
想到這裡,趙軒也大概明白婭現在心裡到底是什麼想法了。
“岡村和丁墨群暗中聯絡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
雖然趙軒心裡已經大概有了定論,但他還是盯著刀婭,問了這麼一句。
刀婭張了張嘴,半天都冇說出一句話來。
本來這件事她是不打算告訴姐夫和姐姐的,隻是現在事情已經超出了她的掌控,她想保住丁墨群的命,可她也不清楚姐姐和姐夫到底是什麼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