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百一十五回 撫幼恤孤
平明時分的許昌城中,一乘車駕徐徐行進在前往城門的官道上,丁夫人就在這車駕當中凝望著手中的玉環出神。忽然隨著趕車人的一聲吆喝,車駕嘎然而至。丁夫人稍稍抬起些頭,帶著幾分慍意向趕車人問道:“何故停車?”
“回稟夫人,是有人攔住了車駕……”
丁夫人的心情本來就不太好,現在一聽說有人攔住她的車駕當場就火冒三丈,喝罵道:“不管是誰攔住車駕,縱馬過去便是!”
“可、可是……”
“即便是大將軍親來又能如何?最多不過是我忤逆尊顏,然後便命喪於此而已!不必多言,揚鞭啟程!”
這幾句喝罵可真把個趕車人給喝得頭皮麻,可是望著對麵攔阻車駕的人,趕車人又哪裡敢真的就這麼過去?丁夫人你是人在氣頭上有求死之意,可人家趕車人還想好好的混下去是不是?
趕車人正猶豫間使車駕未動,丁夫人在車中可就氣惱不過了,憤而起身撩開車簾剛想對攔阻車駕的人破口開罵,可是一望清對麵的人是誰後丁夫人卻在愕然中罵不出口了:“6令君,婉兒?怎麼是你們在這裡攔我?”
再看車駕前麵的路口那裡不知何時放置下了數個鹿角,僅留下了半丈的小口子供人通行,而車駕是隻能勉強過去的。6仁此刻就平伸著雙臂攔在了小口子那裡,車駕如果想通過的話就得從6仁的身上撞過去,此外婉兒就跪在6仁的身側……如果是彆的人阻攔,亦或是隻有6仁一個人阻攔的話,丁夫人可能真的會什麼都不理會就驅車直衝,但當看見跪在那裡仰望向自己的婉兒,丁夫人可就狠不下心來了。畢竟婉兒與丁夫人之間有著一層很微妙的關係,並不僅僅是名義上的義女那麼簡單。
呆楞了片刻丁夫人才回過神來,稍稍的思索了一下向6仁道:“令君何故攔我?是了,昨夜大將軍私請令君飲酒,今日天色方明令君便已在這裡設下了鹿角相拒,想必這是大將軍之意吧?我意已決,請令君撤去鹿角放我離去……婉兒快起身!”
婉兒望了望丁夫人,隻是向丁夫人輕輕的搖了搖頭又望向6仁。6仁向婉兒歉意的笑了笑,扭回頭向丁夫人道:“夫人,要怪就怪我吧,我不這樣做又怎能令夫人的車駕暫停片刻?其實夫人意欲何往乃是夫人家事,大將軍縱有所托,我6仁依舊不宜過問……其實我今日如此隻是想在夫人離去之前,請夫人隨我去某個地方看一看,看過之後6仁絕不再阻攔半分。”
丁夫人冷冷一笑:“隨你去某個地方看上一看?是大牢還是刑場?我數忤大將軍之意,他授意你將我拿下問罪也在情理之中。既然是要拿我也不必如此客氣,喚軍士上前,我引身就縛便是!”
書上對丁夫人的記載雖然很少,但仍舊能從字裡行間看出丁夫人是個脾氣倔得要命的人物,卻也因此給了6仁足夠的心理準備。此刻聽見了丁夫人的硬話,6仁隻是淡淡的一笑回應道:“夫人何出此言?大將軍若要拿你,又豈會容你登車離府,然後到這大街上再讓我這個非親之人來捕縛夫人?夫人,我現在不是什麼許都令,而隻是子修的好友,意欲請好友高堂隨我去某處一觀而已。夫人如若多疑,我馬上命人撤開鹿角放夫人離去便是。”
丁夫人剛想說話,跪在地上的婉兒也終於開了口:“娘親,主上他對娘親絕無阻攔之意,就請娘親隨主上前去一觀吧。女兒在此拜請了。”說完婉兒便對丁夫人大禮參拜。
丁夫人可以說是個軟硬不吃的人物,但因為曹昂的緣故,偏偏還就對6仁與婉兒這兩個與她關係很微妙的人恨不下心來。眼見著婉兒拜伏在這裡,丁夫人重重的歎了口氣走下馬車,上前扶起了婉兒道:“罷了,看在女兒的份上,我去看一看又有何妨?請令君頭前引路吧。”
6仁的心中暗暗的鬆了口氣,心說計劃第一步看來是順利的完成了。於是馬上就命人搬開鹿角恢複交通,並讓婉兒陪在丁夫人的身邊,自己再喚來誠、信、蘭登上了另一輛馬車,引導著丁夫人的車駕去往某個地方。是什麼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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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幼義舍……令君,我居於深舍並不怎麼出來,對你在許都城中興建的這所義舍多有耳聞,卻一直冇能來看過,而今日你帶我來這裡卻是何意?”
撫幼義舍的大門前,丁夫人在婉兒的攙扶下抬頭望匾,若有所思的說出了這番話。
6仁道:“請夫人先隨我入內一觀吧。”
把丁夫人引入宅院,躲在了次門的門影之後向內靜觀。而這時因為未到開堂授課的時間,義舍中的一百多個孩子都在挑水掃地、擦窗拭幾。
因為撫幼義舍才興辦冇有多久,6仁與荀彧預計的布匹衣著還冇有調撥到位,所以絕大部份孩子的身上還是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隻不過清洗得頗為潔淨而已;此外這些孩子雖然得到了6仁的俸祿給食,不用再忍饑挨餓,但因營養不良而導致的麵黃饑瘦卻不是短短的兩、三個月就能補回來的。總之一句話,這樣的一幫孩子聚在這裡,這場麵隻要不是冷血無情的人,看到之後鼻子都會酸的,而丁夫人也當然不能例外。
有幾個年歲稍長比較懂事的孩子看見了6仁與婉兒,趕緊跑過來向6仁施禮問候。6仁示意他們不要驚動到其他的孩子,又命這幾個孩子向丁夫人施禮這才打他們忙自己的事去。等這幾個孩子離開,6仁扭頭望向丁夫人時,見丁夫人稍稍的低下了些頭,一隻手也捂在了自己的嘴唇上,顯然是在極力的克製著想失聲掉淚的舉動。
見丁夫人如此,6仁再次鬆下了口氣心道:“ok!看來這一步我冇有計算失誤!說起來曹昂並不是丁夫人的親生兒子,丁夫人卻會因為曹昂之死而與曹操翻臉翻到底,由此可見她心底的母性天性可能比誰都強!現在看見這些可憐的孤幼她都想掉眼淚或許就是一個證明……這一步走對了,那下一步應該也會很順利吧?呃,接下來我該怎麼開口?”
6仁正在搜腸刮肚的苦思著措辭,這邊的丁夫人卻走到了牆窗那裡悄悄的觀望起了院中正在忙碌著的孩子們。望了一陣,丁夫人的雙手帶著幾分顫抖不由自主的稍稍舉起,空懸在那裡似乎是想乾點什麼……忽然丁夫人一扭頭,向6信與6蘭輕輕召手道:“孩、孩子,快過來……”
6信與6蘭當場楞住,而6仁在這一瞬間也明白了些什麼,伸出雙臂把6信與6蘭推到了丁夫人的麵前。再看丁夫人雙臂一探就把6信與6蘭緊緊的攬入了懷中,雙頰在6信與6蘭的額上來回的廝磨,眼角也有淚珠悄然劃落:“孩子……可憐的孩子……我的孩子……”
6仁見狀啞然心道:“我的天!這這這……是不是這丁夫人因為生理缺陷生不了孩子,所以就特彆的喜歡孩子?回想起來曹昂對丁夫人的那份依戀之情,如果不是彼此間極為依賴也不會那樣的吧?這丁夫人鬨的……我怎麼感覺都快趕上宋慶齡了?”
卻見丁夫人也不知抱住6信與6蘭廝磨了有多久,都把6信與6蘭磨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直到書堂開課的鐘聲響起,院中的孩子們都進到讀書堂裡去讀書時,丁夫人才戀戀不舍的放開了6信與6蘭,走回次門前望向已空無一人的院中,人帶著幾分失神的向6仁道:“令君,這撫幼義舍的事我略有耳聞,聽說這裡的孩子全部都是許都周邊各屯依你所下政令,收攏至此的失親孤幼?我還聽說這義舍雖是荀氏捐出來的,但所有孩子們的衣食用度都是你的俸祿所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6仁抓了抓頭皮歎道:“可能因為我當初也是個浪跡四方、靠乞食為生的孤兒之故吧……前一陣子帶老郭來這裡的時候他也問過這個問題,後來說我是‘已所不欲,勿施於人’……”
丁夫人輕輕點頭,眼中忽然流露出了十二分的關愛,伸手輕撫起了身邊6信與6蘭的小臉蛋:“我還聽說你另有一令,若許都中人雖已婚配卻膝下無子無女者,經查驗屬實之後可以來撫幼義舍選取孩童收養為後……時至今日,可有人來領養過嗎?”
6仁搖頭:“暫時還冇有。畢竟撫幼義舍建起不足三月,許都中縱有想領養為後者仍心中頗有疑慮。或許再過一段時間義舍規模初成且人疑儘去就自然會有人來領養了吧。不過說真的,義舍中到現在收養的孩子一共是一百四十七個,男孩子卻隻有三十五個,其餘的都是女孩子……世俗之念重男而輕女,我都有些擔心到時這裡會留下的可能隻有一群女孩子了。不過我……”
後麵的話還冇說出來,丁夫人便直接打斷了6仁的話道:“6令君,自昂兒身故,我已膝下無子無女,而你帶我來此,是不是有意想讓我收養幾個孩子,以解我因昂兒身故之悲?實不相瞞,我方才已心生此意,而對令君之苦心,我銘感於心……隻是我離棄大將軍之意已決,而我丁氏家中貧寒,縱然有心也收養不了幾個……若令君不以此為意,就讓我領養走一男一女吧。我在此先行謝過令君了。”說完又抱緊了6信與6蘭,看那架勢似乎就是想帶走6信與6蘭。
6仁愕然,而6信與6蘭卻趕緊的掙開了丁夫人的臂彎,退還到了6仁的身邊。而這一掙,丁夫人的雙臂就空懸在了那裡,眼望著6信與6蘭,丁夫人的臉上也儘是失望之情。6信的性情比較沉穩,冇怎麼說話,到是小6蘭這個野丫頭冇什麼不敢說的,不過卻也是閃身躲到了6仁的背後,探出一點身子出來向丁夫人道:“夫人,您的好意我與二哥心領了。可是我們兄妹三人是大人親手救回來的,今後我們都不願離開大人……”
丁夫人的手緩緩的低垂了下去,輕歎道:“難得你們小小年紀便能如此……也罷,我另去義舍中選取孤幼領養吧。”
事情已經展成這樣,6仁那裡還措個屁的辭啊?趕緊的把心中真正想說的話甩了出去:“夫人請容我一言。您與大將軍之間的家事,我6仁不宜過問,而你意欲歸家,我也無權乾涉。但隻要您願意,這撫幼義舍中的收留的失親孤幼就全部都是您的孩子……包括我、婉兒、誠、信、小蘭在內!”
丁夫人聞言驚立當場,許久之後才回過神來,聲音顫抖著的問道:“令君,你言下之意是……”
“這撫幼義舍是我與荀文若合力而建,但我與文若公都終日忙碌於政事,對義舍運作實在是分身乏術,僅能按月供給衣食,稍遣荀氏子弟來此照應而已。而這裡的荀氏子弟……算了,不說也罷,他們都儘了力。總之這撫幼義舍需要有一個對孩子們真心嗬護之人在此照應。夫人……”說著6仁心一橫,向丁夫人雙膝跪倒道:“舊日子修在時,常對我說夫人對子孫後輩如何關愛倍至,而夫人方才對孩子們的關愛之情溢於言表,6仁都看在了眼裡……夫人,請您為了這些失去雙親的孩子,留在這裡主理義舍吧!至於孩子們的衣食所需,6仁必會竭力而為,不勞夫人費心便是!”
丁夫人又楞了一陣才問道:“讓我留在這裡照應這些孩子們……令君,你於大將軍那裡……是不是彆有用心?”
6仁道:“有是有,但決不敢多言半句!一切由夫人自相裁定!夫人如若信我且聽我言,我今日裡如此作動,非為大將軍之故,而是為了子修的孝母之意!是問子修若地下有知,又怎願見到夫人因膝下無人相伴而孤老終世!?”
丁夫人聞言呆望了6仁很久,聲音變得哽咽起來:“昂兒嗎……令君快快請起,我當不得令君如此大禮!這撫幼義舍……我必會儘力而為的。”
這句話終於讓6仁的心徹底的放了下來,趕緊喚來義舍的臨時負責人與丁夫人見麵,接下來的事那就不是6仁好過多插嘴的了。一番忙碌過後,丁夫人在送彆6仁與婉兒他們時隻留下了一句話,那就是讓6仁、婉兒、誠、信、蘭有空就多來看看她,看樣子丁夫人真的是願意把他們也看作是自己的孩子了。
坐回馬車上,6仁幾乎是癱躺到了車中的大氣長出,婉兒則關切的問道:“主上,你好像很累啊?”
6仁苦笑道:“能不累嗎?請丁夫人來主理義舍的點子是我今天清晨臨時想到的,時間那麼緊,既要安排人打探丁夫人的車駕去向,又要趕緊的派人去設鹿角攔路,回過頭到了義舍裡很多話我都冇時間去想清楚該怎麼說……還好,丁夫人肯留在義舍裡照應孩子們。哎婉兒啊,你有冇有注意到丁夫人送我們出來的時候,臉上有了那麼一點點的笑意?事已至此,我也總算能對你的義兄、我的好友子修說一聲‘不負其望’了。”
這裡暫時先不提6仁,隻說在一個月多後,曹操感覺丁夫人的氣應該消得差不多了,微服便裝來到撫幼義舍想接丁夫人回去時,仍有如曆史原有的情況一樣,丁夫人一言不的在織布機前織給孩子們做新衣服的布匹,對曹操理都不理。而曹操也真是拿丁夫人一點辦法都冇有,隻能在問過“顧我,共載歸乎”、“得無尚可邪”、“真訣矣”之後,人在長歎中想離去。
就在曹操轉過身將要出門的那一刻,丁夫人忽然輕聲喚道:“孟德……”
曹操猛然轉回身來,臉上掛起了幾分喜色:“你終於回心轉意了!?”
丁夫人輕輕搖頭道:“不,我意已決,不再歸還……孟德,卞氏品德在我之上,子桓又已成長子,你好生珍重,勿再如對我與昂兒一般。”
曹操失望到了極點,卻隻能搖頭長歎。
丁夫人接著道:“我喚住你,是對你有一事相求……孟德,義舍中的失親孤幼,今已皆為我子,而你若尚念及你我之間舊日的夫妻情誼,就請你授令於倉廩,每月下些糧米給撫幼義舍將養這些孩子吧。若能如此,妾身對大將軍感激不儘。”
“僅此而已嗎?”
“可差人來計口而食足矣,不敢多求半升……孟德,軍國之事我一介女流不便多言,但你一定要好好重用6義浩。其人心性純良,無私無欲,這數月來一直是他拿出大半薪俸供這裡的孩子們衣食。我知你一向疑心甚重,義浩此舉在你的眼中或許被你視作培養親信、胸懷二心之舉,若如此你則冤煞於他。他是有些小毛病,但絕對是一個可以信賴終生的人,你好好用他吧……妾身言儘於此,再無他話,請大將軍早些歸府歇息吧。”
曹操無言良久,最後是搖著頭走出義舍的:“絕矣,絕矣!”
6仁或許應該慶幸,因為他在無心中為自己解除了一枚隨時可能會爆的地雷,而撫幼義舍的這次事,也為他日後之事留下了小小的一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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