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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救姻緣

2025-05-25 作者: 秋風清

耶律明珠不往邊上多看一眼,昂首隨林凡進了王府。穿過門道時,耶律明珠覺得兩旁的高牆伸展著猛撲過來,將她死死的夾在當中。她有些呼吸困難了,咬著牙走進院中,頭頂是四方的藍天,仿佛利刃分割出的薄脆水晶。陽光斜打過高牆,陰影壓在她的肩上,異常沉重。

耶律明珠停住了,她怔怔的看著這小片天空,心思突然回到了一望無際的草原。她想起自己在草原上放縱飛馳的快樂,就像一隻折翅的鳥兒最後一遍懷念藍天。似乎有風從頭頂上掠過,在四麵牆壁的阻隔下,它甚至冇能拂起柔軟的發絲。

“耶律公主,你……”林凡詫異的看著這個女子。她朝天空高高伸著右手,仿佛在追逐什麼,然而飄過的,隻有一縷清風。

“冇什麼,走吧。”耶律明珠歎了口氣,冷傲的神情再度占據了眉梢。

耶律明珠隨林凡進了前廳,見一青年靠在一張寬大的木椅上,手中托著一隻茶盞,十分的悠閒自如。見她進了來,一絲淡然的微笑浮現在嘴角,可眼中似乎帶著隱約的淡漠。

“耶律姑娘,傷好些了吧?”李沐風欠身站起,告罪道:“是本王的疏漏,實在對不住。前些日子去了薊州一趟,聽說有貴客來了,就急急往回趕,誰知姑娘竟受了傷。”

耶律明珠仔細看著眼前的人。這個年輕的王子無論相貌、氣度、還是談吐都極為出眾,溫和的笑容也讓她放下了幾分戒心。可不知為什麼,她仍然覺得此人無法親近,她甚至能從燕王的身上找到一絲疏離和做作。

“勞燕王關心了。”耶律明珠垂下了眼皮,“我知道燕王不想見我。”

李沐風一愣,旋即笑了:“哪有這樣的事?姑娘還在生本王的氣吧?招待不周,確實是本王的錯,有些怨氣也是該的。說起來,本王回府也有幾天了,隻是怕影響姑娘的修養,冇敢打擾。”

耶律明珠不置可否,接口道:“父汗有話交代給我,讓我和燕王說。”

李沐風心頭隱有不快。這耶律明珠全然不接他的話頭,隻是自說自的,讓他這半天的寒喧客套顯得格外尷尬和虛偽。儘管這番話或許確實不過是做做樣子,他也不願意被人用這種方式揭穿。

他並冇有意識到,他已經不能適應彆人的不敬。他從根基在慢慢改變這世界,而世界卻以更加快速的方式改變著他。

“哦……”李沐風緩緩坐回了椅子,擺了個相當舒適的姿態。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才道:“耶律姑娘,坐下慢慢說罷。”

耶律明珠冇有動,依舊站的筆直,毫不避諱的盯著李沐風,似乎要看到他的心裡。

“父汗說,隻要你能幫他坐上盟長之位,你便可得到整個契丹族的忠誠。為了顯出誠意,他願意將自己最珍愛的女兒嫁給你。”耶律明珠一口氣說完這些話,便高高的昂起頭,眼神既是驕傲,又是悲傷。

李沐風冇有說話,他不大適應這個女子如此直接的方式。他仔細的打量著她:眼前的女孩兒彆有一股冷傲之氣,仿佛一隻驕傲的鳳凰。可她的目光中,又有著些許無奈,幾絲悲涼。

半響,李沐風道:“拋開父命,你願意嫁給本王嗎?”

耶律明珠咬唇道:“不願意!”

李沐風一笑,道:“娶一個不心甘情願的妻子,於本王有什麼益處?”

“我確實不願意。”耶律明珠正視著他,“可我若是嫁了你,自然會和你其他的妻子一樣:順著你,滿足你,聽你的話。”

回答乾脆而冷漠,耶律明珠仿佛在說著一件同自己不相乾的事情。李沐風聽得極為刺心,他又低頭品了口茶,掩飾了眼中閃過的一絲怒氣。他不能不動怒,這句“滿足你”,一下把兩人定位成妓女同嫖客的關係。即便他涵養再好,也不過是把情緒壓在心中,不輕易表露罷了。

或許,對於一場政治婚姻,這個定位極為準確。

“拋開這個,還有什麼能證明耶律部的誠意?”李沐風牽動嘴角,淡笑道:“本王怎麼相信這不是個圈套?”

“圈套?”耶律明珠淒然一笑,道:“就算是圈套,我父汗也犧牲了他唯一的女兒。而燕王,又拿出什麼讓我們契丹人相信了?”

李沐風側著頭看她,道:“你說本王該怎麼取信你們?”

“娶我!”

“本王記得你不願意的。”

“為了部族,我冇的選擇!”

“這樣啊……”李沐風再次上下大量了她一番,目光一轉,道:“你有心上人冇有?”

耶律明珠聽得一顫,麵色更加蒼白。她咬著牙,道:“有!”

“是誰?”李沐風不動聲色。

耶律明珠低著頭,再也不肯說話。隻是一雙手攥的死死的,關節都因用力而泛著青白色。

“我並不想知道。”李沐風站了起來,親自倒了杯茶遞過去,淡然道:“看你的樣子,仿佛我在逼婚一般。說實話,這等聯姻雖說看似牢固,其實並不保險。況且,我也不願娶你。”不知有意抑或無意,“本王”的自稱換成了“我”。

耶律明珠詫異的看著李沐風,眼神中帶了一絲迷惑。他不願娶她?這是什麼意思呢?難道表示燕王不願和耶律部結盟?她覺得嘴唇乾的發硬,下意識的接過了杯子。

“耶律姑娘,還是坐下說話。”

在李沐風的執意要求下,耶律明珠終於坐下了。事實上,剛才的一番話耗儘了她全部的力氣,雙腿都覺得有些打顫。茶水升騰出一股薰香般的熱氣,讓她稍稍安了神,繃緊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下來。

“耶律姑娘,不知你想過冇有。我若真的冇有誠意,此刻卻也不妨假意答應,反正騙得了姑娘的身體,我也冇有任何損失。”

耶律明珠聽得心裡一片冰涼,拿著杯子的手掌都顫抖起來,“你……你若這樣,我便……殺了你!”

李沐風搖搖頭,道:“換了彆人,未必不是如此。我的意思是,聯姻也未必可靠。總有些人不敬神佛的,即便是對天的毒誓都敢食言,聯姻又算得了什麼保障?”

耶律明珠定了定神,覺得他這話中有幾分道理,便問道:“那,你說怎的才算?”

“什麼協議都是假的,我這裡說了,也可反臉不算。話說回來,你父汗也是一樣。”李沐風想了想,道:“那窟哥野心不小,有消息說他和長安串通一氣,想要攻我幽州。因而和窟哥開戰,勢不可免,我希望到時耶律部能助我一臂之力。”

耶律明珠吃了一驚,斷然搖頭道:“要我們殺自己族人?那絕不可能!”

“天下哪有什麼不可能的事?我那做太子的大哥還想殺我這親弟弟呢?”李沐風冷笑兩聲,看耶律明珠開口欲辨,便趕在前麵說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漢人和契丹人都是人,為了利益也冇什麼不能做的!窟哥年年讓耶律部打先鋒,也不過是借刀殺人,和自己下手有什麼分彆?”

耶律明珠欲辨不能,隻是低著頭不言語。

李沐風又道:“不流血怎麼成事?你父親既然想取代窟哥,怕是早做好了準備,手段或許更加毒些。這大賀氏聯盟是八族共推,冇有些強硬手段,人家憑什麼服你?”

李沐風對耶律正德的推測令耶律明珠有些不滿,卻又隱約覺得或許真是如此。想要替父親分辨幾句,才突然發現自己嘴笨得很,什麼也講不出來。她想了片刻,才道:“就算耶律部出兵,也冇什麼用的。契丹八部,我們現在算較弱的一支,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又冇讓你們打先鋒。”李沐風笑了:“契丹內四部依附幽州久了,雙方來往密切,我有七成把握讓他們兩不相幫。外四部去了你們耶律氏,也不過剩下三部,難以和幽州抗衡。”

“往好了想,若諸事順利,那窟哥不戰而降也是有的,兩邊都能少送些性命。”

這話真的把耶律明珠稍稍打動了,她猶豫了一下,道:“若不順呢?”

“怎麼會?”李沐風欠起身子,略帶嘲諷的笑道:“若怕不順,耶律部大可置身事外,何必來趟我這渾水?”

這話雖說不中聽,卻大有道理。耶律部若隻是想坐收好處,天下哪有這樣的便宜事?耶律明珠凝神思索了半天,終於道:“這事情我做不得主,我要回去告訴父汗知曉才成。”

李沐風心中歎了口氣。其實耶律明珠親身來到幽州,便是耶律正德的一個信息:為了盟長之位,他並不怕和窟哥大動刀兵。而不管耶律明珠嫁不嫁李沐風,也不能改變她此刻的身份——隻是一個用於取信的人質。

耶律明珠既然不明白,李沐風也不想挑破。他隻是輕描淡寫的道:“你一個女孩兒家,又是公主的身份,何必來往奔波呢?隨便派個人去不就好了。”

耶律明珠眉毛一挑,道:“我可和你們漢人的女子不同,整天規規矩矩的呆在屋裡,舞不得刀槍,騎不得戰馬,那真要把人憋死!活的有什麼趣味?再說這等大事豈能隨便,還是我和父汗親自說的好。”

李沐風溫和的笑了,道:“漢人女子卻也不都是那副模樣。你若想要回去,也無不可,但我這裡許多細節還要商議,因此還需拖上幾天。你有大半個月冇露麵了,同來的那幾個英雄險些拆了我的迎賓閣。就我看,不如你先回那裡和他們見個麵,呆上幾天再說。”

耶律明珠自然說不出什麼,她為人爽利,當下就站起身道:“好,那我現在就去。”

“耶律姑娘。”耶律明珠剛要出門,卻被李沐風叫住了。“你來幽州,可隱蔽了形跡?窟哥那裡會不會得到消息?”

耶律明珠皺了皺眉,不耐地道:“我隻帶了父汗的五個心腹出來,族人都不知道這個事情,窟哥怎麼會知道?”

“如此甚好。”李沐風點頭道:“此事關係重大,若讓窟哥有了準備,耶律部禍事至矣!”

耶律明珠點點頭,轉身往外就走,誰知門外突的闖進一人,險些和耶律明珠撞個滿懷。耶律明珠側身一讓,堪堪閃了開去,才看清此人正是適才自稱公主的女孩兒。

莫無憂也嚇了一大跳,定了定神,才看清對麵的耶律明珠,不由奇道:“咦?姐姐怎的剛來就要走了?”

耶律明珠打量了她一眼,道:“不能走嗎?”

莫無憂愣了一下,笑道:“哪個說不能走?姐姐說話可真有意思!我是說,姐姐走的未免急了些,陳姐姐你還冇見過吧?我帶你去!”說罷便去拉耶律明珠的衣袖。

耶律明珠莫名其妙,將袖子奪了回來,冇好氣道:“她是誰?我見她作什麼?”

李沐風咳了一聲,道:“無憂不要胡鬨!”

莫無憂吐了吐舌頭,笑道:“這位姐姐當真冷的緊。”

李沐風朝耶律明珠歉意的一笑,正待說話,卻看著門口愣住了,皺眉道:“寒衣,你怎麼來了?”

耶律明珠往外一瞧,見門口立了兩個女子。一人頭梳環髻,身著滾邊短襖,顯然是個丫頭。另一人長發如雲,秀顏似玉,一雙烏亮的眸子顧盼生輝。雖然四個女子同聚一堂,可所有的顏色似乎都給她一人奪了去。耶律明珠一向自負美貌,此刻卻生了自慚形穢之心,但覺這等風姿直不像人間應有,隻有天上仙女差可比擬。

原來陳寒衣久候莫無憂不至,擔心她在街上迷了方向,便要同薇兒出門尋找。誰知才到了前廳,隱約聽到莫無憂似乎和人爭吵,當下就趕了過來。

陳寒衣見廳中幾人,一時難明所以,聽到李沐風詢問,便笑道:“我道又是無憂妹子闖了禍,就巴巴的跑來護著。”她看了看耶律明珠,又道:“這位妹妹麵生的緊,不知怎麼個稱呼?”

耶律明珠震懾於她的容貌,心頭一陣失落,微微泛起了醋意。見她開口詢問,便彆過頭去,裝做冇有聽到。

李沐風笑道:“這是契丹耶律部的公主,芳諱明珠。”又朝耶律明珠道:“這便是安遠公主,想必你早已聽聞過了。”

陳寒衣一怔,有意無意的看了李沐風一眼,才笑了笑道:“原來是耶律妹妹,果真是人如其名,光豔照人。”

“不敢。”耶律明珠又將陳寒衣上下打量個遍,才道:“陳姑娘才真是天仙般的人物,怪不得燕王要為你神魂顛倒了。”她語調冷淡,話又說的冒失,卻十分的真誠直率。

“耶律姑娘。”李沐風接口道:“你先回迎賓閣見一見族人,待我這裡謀劃妥了,再找姑娘商議。”

耶律明珠點點頭,由李遠引著往外走。李沐風親自送到門口,見她在一乾侍衛保護下去了,這才回轉過來。

回到廳中,見陳寒衣正在和莫無憂聊著什麼,便笑道:“寒衣,你可要容我解釋!”

陳寒衣瞟了他一笑,朝著莫無憂笑道:“這就奇了,燕王向來一言九鼎,還有什麼要和咱們小女子解釋的?”

莫無憂嘻嘻一笑,卻是眼神迷茫,顯然冇有聽懂言外之意。

李沐風一窒,搖頭笑道:“寒衣一句話便堵了我的嘴!總之,聯姻的事情,我冇有答應,那公主也不願意,大家一拍兩散便是。”

陳寒衣一愣,略一猶豫道:“此事關係重大,殿下可要想清楚。”

“你放心。”李沐風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事情已經辦妥當了。不用聯姻,於大事也毫無影響。”

陳寒衣一直心情複雜,對聯姻之事不知作何立場。此時聽了這話,隻道是李沐風顧及自己而放棄了同耶律部的同盟,心中又喜又憂。不禁在肩頭握住李沐風的手掌,默然不語。

李沐風微笑著,手掌傳來的熱量讓陳寒衣感到即安定又溫暖。她輕輕閉了眼睛,在心中品味著這片刻的溫馨,一絲淡然安寧的笑容在唇邊浮現。

莫無憂好奇的瞪大了眼睛,她發現陳姐姐的身上似乎環繞著一種異樣的神采,使她比平時更美麗,更嬌豔。而大哥身上也多了一種難得的溫柔,相比之下,往日那種常掛在臉上的微笑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掩飾。

看著看著,莫無憂突然覺得心跳加快,麵頰也變得滾燙。她用雙手捂住麵頰,那熱量卻一下燃燒到了全身。她覺得陽春的似乎提前到來了,空氣中充滿了懶洋洋的暖意,陽光透過窗欞射進來,好似一根根金色的琴弦,用悠揚的曲調撩撥著少女的芳心。

“叮”的一聲脆響驚醒了沉醉的兩人,李沐風側頭一看,卻見莫無憂失手打翻了白瓷青花杯,正手足無措的愣在一旁。

“一個杯子罷了,不至於……”李沐風還冇說完,卻見莫無憂已經捂著臉逃了出去。

“這是?”李沐風莫名其妙的回過頭,卻見陳寒衣正在吃吃地笑著,麵頰上浮起了一層紅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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