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淩波路
迎賓閣位於幽都中腹,乃是一套中等院落。地方雖然不大,可鬥拱飛簷,樓閣相望,碧瓦紅牆,極儘華貴之能事。和它比鄰的燕王府邸,儘管氣魄更大,但方寸之間的精致,卻也及不上的。
這迎賓閣專門招待各地使臣,若有哪個王公前來造訪,自然也安排於此。隻是長安一亂,幽州便冇人敢來了。李沐風倒是曾想把四弟李陵請過來住上些時日,卻把那年輕的王子嚇的麵色發白。
迎賓閣的某些公用,確實是軟禁和監視。它距離王府不遠不近,再過去些便是幽都府衙,大抵也是同樣的距離。這兩座建築互成犄角,隱隱將迎賓閣夾在了其間。因此,迎賓閣表麵上出入自由,毫無防範。可李沐風對其內的大事小情了若指掌,稍有異動,他立刻就會察覺。
那幾個契丹漢子都是百裡挑一的勇士,此番的任務便是保護公主,誰知結親的事情八字還冇一撇,公主卻不見了蹤影,他們焉能不急?開始還隱忍幾天,可越等越是心焦,看著幽州這邊不但不給答複,竟還有限製他們出行的意思!那光頭漢子率先忍不住了,大罵著往外就闖。另幾人不甘示弱,隨後跟出,揚言要把幽州翻個底朝天。
迎賓閣外早有軍士攔截,一邊僵持,一邊早報到錢義處。錢義帶人火速趕到,正看見那幾個契丹人要恃勇硬闖,他把臉一沉,揮手招呼人把他們堵在了門口。
那光頭漢子四下一看,數十支長矛圍成個半圓,尖鋒寒光閃閃,把去路死死封住。他雖驃悍,卻看得出形式,當下硬生生收住勢子,隻是對著錢義破口大罵。
錢義也算朝廷命官,焉能讓異族如此侮辱?他麵色一沉,登時有幾個軍士執矛踏前一步,就像一隻刺蝟身上驟然挺出的一根尖刺,齊刷刷的指向那個光頭。另幾個契丹人怕自己兄弟吃虧,紛紛抽出兵刃,站到他的身旁。那光頭一挺胸,嘿嘿笑道:“有本事的,就過來,爺爺全都不怕!”
錢義強自壓著怒氣,卻知事情不可鬨的過大。這幾人畢竟是契丹使者,就算再蠻橫無理,總不能將他們就地*。況且他們本意是尋找公主,也算事出有因,幽州方麵確實冇給人家滿意的交代。可即便如此,外麵圍了那麼多百姓,自己讓個契丹人如此侮辱,實在有失大唐的臉麵。想到此處,他一咬牙,心道若不給他們些顏色看看,這些異族人隻當自己是麵團捏的!
“好,好!”錢義冷笑兩聲,手一揮,長矛手全都上前兩步,圈子又小了兩分。那幾個契丹人看出不妙,接連後退幾步,又被逼回了門內。錢義一見,不由曬笑道:“我道各位真是英雄好漢,原來也是知道怕的。”
那光頭漢子退進門內,去了包圍夾擊之憂,心頭大定。聽了錢義之言,大罵道:“放屁!你們漢人就會人多欺負人少,算什麼英雄!”
“哦?原來隻有契丹才有英雄?”錢義大笑道:“當年被我們薛將軍五百人擊破千人,果真是英雄了得!”
“小子猖狂!”這句話可觸了契丹人的忌諱。那光頭大漢怒從膽邊生,猛然一縱身,高高躍過鱗次的矛尖,在空中噌的扯出單刀,掛著風聲直朝錢義劈去!
他這下勢起突然,錢義全然冇有反應。可那些矛手一直嚴陣以待,絕無鬆懈。見他騰空而起,早有十數條長矛毒蛇般穿出,迅猛絕倫,不枉平日裡千百次攢擊刺殺的苦修。
那大漢嘿了一聲,單刀在矛尖上一撥,便又借勢騰起,複又朝錢義撲去。錢義身邊的幾名矛手長矛一抖,銳利的尖鋒織成了天網,將去路死死封住。
“奶奶的!”光頭大漢大聲咒罵,手腕突的一抖,單刀幻成一道光影,狠狠劈中光網。隻聽“鐺”的一聲,那幾個矛手都覺的虎口一熱,鮮血登時淌了滿手。那漢子借著反震之力翻了回去,穩穩的站回了同伴當中。
“哈哈,看看!”那漢子用刀指著那幾名矛手咧嘴笑道:“漢人統統的不行!”
錢義眼尖,看到身旁護衛的幾人手臂抖個不停,顯然尚未從剛才一擊中恢複過來。手掌尤自淌著血,已然將矛柄染紅,可仍是死死的攥著,不肯鬆開。
錢義大怒,正待說話,卻聽身後有人不緊不慢的說道:“好,果然是英雄了得。”他回頭一看,竟是李沐風帶了五六個侍衛趕來。忙過去施禮,同時請了自己無能之罪。
“那幾位都是大英雄,自然不是守節動得了的。”李沐風淡淡的說著,聽不出知喜怒。他往前慢慢走去,矛手靜默的讓開一條路,仿佛一陣勁風將成片的高粱吹開。
那幾名契丹人看著李沐風,心頭一凜。見此人雖然年輕,可淡然沉靜,好似一汪幽潭深不見底。雖無薛禮那讓人不敢接近的殺伐之氣,卻彆有股高山仰止的氣度。正尋思此人何等來路,隻聽李沐風輕笑一聲,眼中一縷精芒掃過,竟讓幾人心頭一窒。仿佛胸中結了一團塊壘,說不出的難過。
“你是誰?”那幾名契丹人警覺的看著他,本能的感到此人身份絕不簡單。
“見了我家燕王,還敢無禮?”林凡緊跟在李沐風身邊,手中按著劍柄。
“燕王?”那幾個契丹人瞳孔突的一縮,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
“怎麼,本王這裡招待的不周嗎?”李沐風隨意地四下看了看,問道:“還是彆的什麼事情?”李沐風雖然毫無作派,可揮灑間,王者之氣顯露無疑。那幾個契丹人見燕王這等人物,心中稍感折服,說話也就客氣起來。
“燕王,我們不敢和您無禮。”一持重漢子接口道:“可整天這樣等著不是辦法,我們的公主還冇有下落!”
“耶律明珠嗎?這你們大可放心。”李沐風微微一笑,道:“她人就在幽州,安然無恙。”
此言一出,連錢義都是一愣。那名光頭猛的邁前一步,瞪圓眼睛急道:“當真?公主冇事兒?”
眾侍衛見這人衝的過近,五柄寒光閃閃的寶劍已然刷的抽出,護在李沐風身前。林凡更是沉聲喝道:“速速退後,否則劍下無情!”
那光頭漢子感到一股凜冽的殺氣逼來,心頭一驚,才知對麵這五個不起眼的漢人竟有驚人技藝。
“本王怎有戲言?”李沐風輕輕揮退眾侍衛,看了看一臉焦急的光頭大漢,心道此人卻也豪邁忠心,便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漢子有心不答,可李沐風的話語中自帶了一種不可抗拒的壓迫,便順口答道:“耶律辛傑!”
李沐風一愣,心道此人的名字怎的如此古怪?卻不知唐人強勢,契丹人也多用漢字取名,可他們大都對漢文半通不通,這等隨便組合出來的名字想不古怪也難。
“嗯,耶律辛傑……”李沐風點點頭,淡然道:“果真是條漢子,可惜出口無忌,未免托大了些。”
“怎的?”耶律辛傑愣愣的看著燕王,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
“你說漢人統統不行,這話本王聽得不大入耳。你比……比之薛禮又當如何?”李沐風差點說成比之本王,可他自持身份,又怎可和這契丹莽漢較之高下?
耶律辛傑咬著牙道:“那薛禮我是比他不過,可一樣敢和他拚命!”
旁邊那持重漢子聽燕王把話故意扯了開,忙道:“燕王,不知我家公主現在何處,能不能和我們見個麵?”
“她現在好的很,卻是不方便見麵的。”李沐風想了想,道:“多則半月,少則十天,她自會和你們相見。”
“這……”那漢子猶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該信。要說不信,此乃一方諸侯的承諾,自己若一再質疑,未免顯得多疑。他正尋思間,卻見耶律辛傑搖著光頭道:“不行不行!我怎知道我家公主現在是死是活?你們漢人奸詐,光會騙人!你們要是今天不把公主交出來,定要你們好看!”
李沐風麵色一沉,心道此人好生無禮!他看著耶律辛傑,冷笑一聲道:“不信卻也隨你!可再要如此出言無狀——哼,先彆關心耶律明珠,還是想想自己死活再說!”
耶律辛傑被李沐風冷然的目光一逼,心頭打了個突。可他被李沐風這話一激,心中狂悍之氣上湧,怒道:“老子就是不怕死!”又大踏步朝前走了一步。林凡等人大怒,長劍刷的遞了過去,直直抵上他的胸口。另四個契丹武士雖覺得耶律辛傑言語有失,卻也救人要緊,忙合身撲了上來,意圖擋開長劍。
李沐風隻覺這些人不識好歹,心中厭煩,登時袍袖一揮,冷喝一聲:“滾!”長劍尚未及體,那五個契丹人卻覺得一股排山倒海之力從對麵湧來,身形便如一葉小舟,飄搖不定,身不由己的一齊滾回了內堂。卻聽外麵李沐風淡然道:“本王說了,十來日後便可和耶律明珠見麵。近來諸事紛雜,形勢緊張,你們都給我安分些。”說到此處,李沐風頓了頓,冷然道:“想死的話,也好說得很!”
李沐風轉身出了迎賓閣,錢義跟上幾步問道:“燕王,那耶律明珠找到了?冇什麼事兒吧?”
“嗯。”李沐風淡淡應了一聲,稍稍出了神。是啊,耶律明珠到底怎麼樣了,他此時也很想知道。
※※※
耶律明珠在薛府靜養的十來天,身子已經大為好轉。令她驚奇的是,平日軍務繁忙的薛禮竟然一直守在府中。她不知道這是燕王下的命令,隻是以為薛禮擔心她的傷勢。每每念及此處,她便心神迷亂,忐忑不寧。
或許薛禮確實關心耶律明珠的傷勢的。不過依照薛禮的個性,問一問也就罷了,既然冇有大礙,何必婆婆媽媽的照看。可燕王的命令他卻不敢違抗,隻得自認晦氣,權當在家中閉門讀書。
耶律明珠並非冇有想過族人的擔憂。可這個念頭不過一閃而逝。她猶記得他們那懷疑的眼神,好似一根針刺在心中,稍稍觸碰就會痛楚。相比之下,她寧可一直呆在這裡,把一切遠遠拋開。
晨光初露,耶律明珠便出了房門。她生性好動,隻覺這十來天的靜養頗似囚籠,這樣下去,躺也能躺出病來。一旦能下地走動,便再也耐不住性子,把本就不大的薛府轉了個遍。薛禮雖然不願見她,奈何無處周轉,終究難免碰頭。
耶律明珠和薛禮處了這些時日,若說還有什麼深切的仇恨,大抵談不上了。可這樣一來,她便陷入一種更深的迷茫和矛盾中,好似千百隻蟲蟻在心中咬蝕。她拚命搖著頭,想把這些念頭拋去,卻猶如抽刀斷水,複又連綿不絕。
他當真殺了自己叔叔嗎?耶律明珠驀的想起,薛禮在月光下的那張寂寞淡然的麵孔。還記得他輕輕吐出的三個字:不知道。
耶律明珠騰的燃起了一絲希望,他或許冇殺過耶律正明?她心頭想著,腳下不停的奔了前院。
前院是薛禮住的地方,中間青石鋪地,顯見是個武場。院角幾個高大的雪鬆遮住了晨光,使這裡顯得格*暗。耶律明珠從月門中探了下頭,裡麵靜靜的毫無聲息。她大著膽子往前走了幾步,突聽一個冷寂的聲音傳來:“你來做什麼?”
耶律明珠嚇了一跳,她猛一回頭,看到薛禮靜靜的站在她身後,看不出有什麼表情。耶律明珠定了定神,道:“我、我想問你,我叔叔耶律正明到底是不是你殺的?”
薛禮一怔,旋即淡然道:“有何分彆?”
耶律明珠咬著嘴唇道:“若是你殺的,我定要找你報仇,若……若不是……”
薛禮冷笑一聲,道:“即便我冇殺他,卻也殺了不少契丹人。即便耶律正明冇招惹過我,卻也殺過不少漢人。不管怎的,雙方有的是血仇,何必在乎加上這一件?”
“不一樣的!”耶律明珠猛然搖著頭,急切道:“那等是非誰也說不清楚,可我叔叔……你、你到底有冇有殺他?”
“耶律正明號稱耶律大帥,我殺的毫無印象,想來也是名過其實。”薛禮撂下這句話,轉身進了屋。耶律明珠俏臉漲的通紅,怒道:“胡說!我叔叔何等英雄……”說到此處,她突然愣住了。
仿佛一道閃電自眼前掠過,將黑夜撕破一角。耶律明珠突然抓到了一線微弱的光明。不錯,自己叔叔如此英雄了得,怎可能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死了!這,或許算是薛禮的一種辯白吧?她透過敞開的窗欞看過去,薛禮正捧了本兵書,讀的聚精會神。這一刻,那張冷竣的麵龐是如此的沉靜。
※※※
轉眼又是幾日過去,錢義的暗訪毫無結果,長安的刺客們仿佛泥牛入了大海,蹤跡不見。或許挨門挨戶的搜查最為有效,可這個提案被李沐風以擾民為由當場否決了。林凡等一乾侍衛最是緊張,李沐風身邊增派了三倍的好手,隻恐燕王有失。
幽都城是內緊外鬆,就一般百姓看來,依然是往日的寬泛。他們都不知道,一場風暴正在暗中醞釀,隱隱已有黑雲壓城之態。
這等情形下,李沐風卻忙上了彆的。他和公輸遺世的賭約眼見到了時限,自己手裡仍是一堆原料,一架模型機早就成竹在胸,偏偏做不出來。他百般琢磨後最終無奈放棄了構想,踏踏實實的去作最簡單的飛行器。一般來說,最簡單的,才是最有效地。
李沐風倒騰了幾日,終於含笑“出關”了。林凡頗不願燕王此時出行,卻說什麼也勸不住。無奈之下隻得親自帶隊,緊隨不放。李沐風更加不願這般聲勢浩大,可也拿林凡無法,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迤邐而來。
公輸遺世已然等了些時候,見到這等光景,又驚又怒,不由跳腳罵道:“這小子不守信用,莫非要把老夫綁走不成?”莫無憂想要替李沐風說兩句好話,可看這等陣仗,隻得張著嘴巴,一句也說不出來。
李沐風尚未走到近前,已然遠遠笑道:“有勞前輩久候了!”
公輸遺世上前幾步,揪住李沐風厲聲道:“你這小子莫非要抵賴不成!”
李沐風一愣,旋即恍悟,失笑道:“公輸前輩,倒是我的疏忽。這幾日風聲鶴唳,他們有些草木皆兵了。”說罷,他讓眾人守在院外,不可進門,隻帶了林凡一人隨公輸遺世進去。
莫無憂有些擔心的看著李沐風,湊到跟前悄聲道:“大哥,你當真要和我爺爺比試?”
“自然是真的。”李沐風也笑著小聲答道:“無憂儘管放心,山人自有妙計。”
公輸遺世對二人的小聲嘀咕頗為不滿。他狠狠瞪了莫無憂一眼,嚇得她噘著嘴巴跑到了一旁。公輸遺世恨聲道:“你小子就算討好我孫女也是白費功夫!今天我定教你心服口服!”說著,他猛然掀開了地上一塊油布,露出一架鳶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