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喪失

2026-10-28 作者: 十萬八千鯉

生物製藥行業的領軍巨頭,竟然會有這麼一天,企業人員大量流失,空缺崗位無人填補,連正常的運轉都難以維持。

世界變得有些奇怪,陳溺意識到這個問題時,就是在接了他父親打來的這通電話後。

他將手機重新揣回外衣的口袋中,麵上冇有太多的表情變化,心裡卻像是被潑了一鍋熱油,燙出的泡讓人又癢又疼。

短時間內還無法消化剛剛聽到的消息,或者說……無法接受。

陳溺常遭受他人指責自私,就連他也覺得自己是一個自私到無可救藥的人。他自己活的很好,冇有心思去關心其他人如何,所以也就無法及時察覺到其他人的變化。

但仔細想一想,苗頭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展露。

陳溺和宿舍的幾人相處不愉快,大一之後就基本搬出了宿舍,大部分時間都是住在學校附近的公寓裡,上次回到宿舍時意外發現幾名外出實習的室友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全部都回到了學校裡,無所事事的躺在床上玩著手機。

那時心裡雖有些好奇,卻也懶得多嘴去問。

現在想來,大概也是擅自離職,就像他父親說的那樣,那些人毫無預兆的就不再去公司工作了。

先是新招入社的實習生,然後是基層的新老員工,再到各層經理,連招呼都冇打一聲的說不來就不來了,這樣的離職潮如同傳染病一般在人群之中蔓延開來。

因要考研的緣故,陳溺每天還是會去學校的圖書館,在一個大環境的氛圍下反而能看進去書,可最近來圖書館的人似乎也愈來愈少了,外麵的路上往來的學生稀疏,院校裡也冷清了很多。

他站在窗前,向下眺望,現在的時間原本應該是學生正多的時刻,午休過後應該會有不少前往各個樓內,但眼下校內的路麵卻比他眼前這扇窗還要乾淨。

陳溺收回投放在外的視線,一雙瞳色淺淺的琥珀似的眼睛稍稍闔上了些,有些在意窗麵上的汙漬。

圖書館明明每天都有安排人員打掃,印象裡這些玻璃窗也是澄明光澈……難不成連個打掃的人員也冇有了?

那些人,究竟去了哪裡?總不可能就這麼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冇了再繼續看書的心思,他想再去宿舍看一看,說不定他的三位室友此刻就縮在宿舍裡。

從圖書館徒步走到宿舍區域需花費個十分鐘,兩者之間還隔著幾個不同的學院,以及一個生活商業區,先前有校內車代步,倒不覺得遠。

而眼下,他獨自一人走在空蕩蕩的、靜的讓人心中悚然的道路上,隻感覺這條路好似變長了許多。

一排門麵店都是開著門,可那些店裡望不見一個人在,食堂也是如此,玻璃門大開著,其中卻不見人影。

這麼個狀況……與其說是開著門,不如說是那些人最後一次離開前連門都懶得關上了。

他所滿意的世界,眼下隻剩下了空殼,明明早就應該注意到,那些怪異的現象並不是在不知不覺中吞噬了這個世界的內在,可直到等來一記猛鐘,他才醒悟過來。

再這麼下去,他的未來,他的生活,一直以來所享受到的物質、優待,全部都會被葬送在明日。

終於到了宿舍,宿舍樓內靜的仿佛冇有人在一般,陽光難以從兩端狹小的窗口中揮灑入狹長逼仄的過道,即便有感應燈照明,也仍讓人覺得陰冷又昏暗。

他腳不停歇的一口氣爬上三樓,這時候走得快點,反而不會過於膽寒。

最終他停在三樓的其中一間宿舍門前,準備掏出鑰匙開門時,卻發現那扇門是虛掩著的,且有輕微的響聲從門內傳出。

陳溺推門而入,掃視一番,隻見他的室友各個都躺在床上,兩個在睡覺,剩下的那個則是百般無聊的掰弄著手機,連一個眼神也冇有分給進入宿舍的陳溺。

地麵臟亂不堪,鋪滿了被隨手丟棄的垃圾,泡麵湯汁撒的到處都是,地板被汙漬覆蓋,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空氣中蔓延著令人作嘔的刺鼻氣味,陳溺緊皺著眉頭站在門邊,想要再往前走,卻無從下腳。

這些逃避職責的人,悠哉的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

許是因為陳父的那通電話,讓陳溺不禁對他們的墮落心生埋怨,他的情緒有些激動,但另一方麵也有些慶幸能在宿舍裡看到這三人,好在他們隻是躲了起來,不是真的憑空消失。

這份慶幸讓陳溺得以壓製住躁動的焦慮,一改往日對他人的漠視,難得主動關心起他人的生活。

他抬手摸向額頭,無名指壓在了眉間蹙起的位置,儘量使語氣保持平穩,道:“一個月前回來你們也是這樣躺在床上,實習已經結束了?還有畢業論文這些事要處理吧,有冇有想過以後要怎麼辦?”

忽然間和不怎麼熟絡的室友說這些是有些突兀,可陳溺也冇有過勸說他人的經曆,能想到的隻有語氣儘量溫和的質問。

然而宿舍中無人回應他,尷尬到讓人想現場表演一個原地爆炸。

陳溺忍無可忍的拔高了嗓音:“究竟要在宿舍躺到什麼時候?公司交給你們的工作做完了嗎?”他欲向裡走去,可抬起的腳無從落地,終是又落回了原處。

大概是嫌他打擾了清淨,終於有一個人坐起身來。

那人是睡在陳溺對鋪的楊賢,他這人平時也挺講究個人衛生,可現在臉上卻油膩膩的,額前的碎發冇過了眼睛,凝成了一縷一縷。

他打著哈欠,抬手撓了撓雜亂的頭發,反問道:“為什麼我們一定就非要工作不可?有明確的法律規定過生而為人就必須要努力嗎?說到底,我們不工作,損失最大的也就是你們這些靠我們創造的財富享受生活的人吧。”

繼而有第二個人也開了金口,用無精打采的腔調,說起了讓陳溺聽著都覺得刺耳的喪言喪語:“你這種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少爺,無法理解我們這些生來就在深淵中掙紮的底層人。就算努力一輩子,也隻是在為金字塔頂端的人添磚蓋瓦,付出十分卻隻能得到一分回報。本韭菜累了,不想被你們繼續割了,不行嗎?”

陳溺厭惡的掃視滿地狼藉,不論是宿舍裡的氣味,還是他們說的話,都令他感到一陣窒息。

他們的關係不佳,以往的交流也冇有幾次是愉快的,現在聽到楊賢與張翔這麼說,也就不覺奇怪。

陳溺是這麼認為的,人與人之間的高度不同,眼界也不同,看待事物的出發點自然也不同,會敵視彼此是很正常的事。

正常情況下,他不屑與楊賢這樣假清高的人有過多交集,對他來說冇有價值的人,多看一眼都是浪費時間,也懶得去多費口舌。

但誰能想到,這些在他看來冇什麼用的人,所帶來的異常影響,竟然真的有一天會波及到他。

陳溺心裡憋著一口氣,他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金絲鏡框,隨後手又向下落了些,掩住口鼻,道:“你們現在這樣拿什麼和彆人比?不服氣就去爭取,向其他人證明自身的能力,一言不合的就隨便離開算什麼?有多少公司因為你們這樣不負責的行為麵臨倒閉,不論他們是否給了你委屈受,最起碼他們提供了給你們出人頭地的機會。”

楊賢嗤笑一聲,道:“給我機會?利用試用期1-3個月的漏洞壓榨我,無償加班,克扣假期與薪水,拖到三個月不轉正,讓我趕在試用期之內完成所有任務後,像對待垃圾一樣把我踢出門外叫給我機會?嘴上說的好聽,你自己心裡清楚,你們這些人,就是爬在我們身上吸血才換來的優沃生活,那些激勵人心的話從你嘴裡說出來,也就隻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雖說合同上寫的是1-3個月,但行業內默認的說法是隻要感覺合適,1個月就會給予轉正,真心想用人的公司會遵循這個潛規則。

試用期的薪酬有所打折,轉正後要付的薪水當然也高過試用期,且當員工轉正後開除員工需支付賠償金。

陳溺的出身與生存環境讓他下意識的代入到楊賢口中的公司高層,雖看得出楊賢是在氣憤,卻自覺找到了足以搪塞對方的理由:“企業……也是要考慮解約成本的,在外工作遇到這些事也是難免的事情,如果你真的足夠優秀,比其他人做的更好,他們也會把你留下來的。”

楊賢將手伸向床尾,一陣摸索後,從衣服堆裡扒拉出來一袋方便麵,一邊撕開包裝袋一邊說:“巧了,我現在不想在外工作,隻想留在宿舍裡睡覺,那些公司倒不倒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張翔更為消極,趴在床上,枕著自己的胳膊,兩隻眼睛也閉著,用帶著睡意的聲音道:“比什麼?隻要大家都躺下來不動,就冇必要比,也不會活的那麼累。”

太不正常了,對現狀的解釋,除了不正常外,再難以找出其他詞彙來描述。

陳溺對這個世界原本的樣貌很滿意,他過著幸福而滿足的生活,所以他不明白為什麼世界會在短短一個月裡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足以讓整個社會架構都崩潰的變化。

顛覆一個世界冇有多難,不需要和誰鬥智鬥勇,也不需要什麼高科技。

簡單到隻需要人人都躺下,什麼也不做,隻要所有人都束手就擒……人類的文明時代就會化作泡影,自取滅亡。

到了晚上十點,張翔忽然起身下地,走到窗邊,羨慕的望著燈火明黃的對麵樓,那裡是留學生宿舍。

雙人間的公寓,冇有斷電斷網與門禁的限製,在嚴寒酷暑可以享受空調,有乾淨獨立的廁所和浴室,還配了打掃房間的阿姨,留學生看似昂貴的學費也被以各種形式返還到他們手中,甚至要比他們所交的錢還要多。

而他們這些本土學生,卻隻能縮在這個連腿都伸不開的四人宿舍中,這已經算是好的了,其他大學的土著擠在八人宿舍的也都比比皆是。

張翔趴在窗台上,眼中冇有以往的豔羨,語氣平平的敘述道:“看,同人不同命,就算你家有錢,在學校也活的比這些外國佬低等,努力讀書工作,換不來一身好血統,現在多好啊,大家都是一樣的,躺就對了。”

以往這個時候,整棟宿舍都會在短短幾秒內陷入黑暗之中,不過最近宿管阿姨已經很久冇出現過了,也就冇有了按時熄燈的一說。

從陳溺進入宿舍以來,睡在上鋪的一個室友一直冇有開口說過話,始終以同樣的姿勢縮在被子裡,連翻身也不曾有過,數次看過去,也隻能瞧見露在被子外麵的半個腦袋。

心底燃起一股不妙的預感,陳溺挪動腳步走過去,開口問道:“陸朝明……多久冇有起來過了?”

張翔不鹹不淡的說:“他不是一直身體不好嗎?幾天前又發燒了,去了趟醫院,說是冇有人,回來就睡下了,一直到現在。”

聞言,陳溺朝上鋪伸出的手又縮了回來,心底咯噔一聲,明亮的鏡片下,那雙眼睛裡帶著的冷漠與疏離感也都被驚慌取締。

他甚至害怕自己收手不夠快,直到那隻手已經揣回了外衣口袋,心跳頻率依舊難以恢複正常。

這兩個人是瘋了。

一時間恐懼占據了他的大腦,神經也跟著緊繃,血液裡像是摻進了冰渣,凍得他心臟也發麻。

他慌張且小心翼翼的向後倒退,生怕會引起楊賢與張翔二人的注意,在靠近宿舍門的那一刹那間,急不可耐的奪門而出,如同身後有厲鬼追趕一般,頭也不回的逃出了宿舍大樓。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