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七月的日頭仍有些燥熱,熱辣辣的陽光穿過蘇繡座屏灑下一地斑駁的影子。
午後,裴府三房的正廳內,響起一道不高不低的嗓音。
“太太,許家姑娘拿著當年老太爺的定親信物,找上門來了。”
三夫人斜倚在那張紫檀太師椅中,歪首撐額,一動不動,眉棱壓如濃雲,顯見鬱悶不堪。
柳嬤嬤垂手侍立,看著三夫人抿緊的唇線,不敢言語。外間奉茶的丫鬟提著一隻精致的小銅壺尚在探頭探腦,她極輕地擺了擺手,不叫人進來打攪。
大抵是察覺這一絲動靜,上首的三夫人終於舍得哼出一聲,
“她來多久了?”
柳嬤嬤立即答,“巳時便到了,奴婢將人安置在花廳外的小偏廳,不事聲張。”
花廳待正客,小偏廳素來招待一些打秋風的親戚,自不引人注目。
不待她說完,三夫人再度哼聲,鄙夷之味甚濃,總算是不緊不慢睜開眼,茫茫看了一眼洞開的廳外,憤笑一聲,“臉皮倒是厚,咱們裴家的聘禮尚未送去,她倒是自個兒尋上門來了。”
說起這門婚事,三夫人是痛憤難當。十二年前老太爺南下潯陽遊曆遇險,為當地一名姓許的舉人所救,回京便聲稱要將人家女兒許給她兒子。天地良心,彼時她兒子尚才六歲,上有長公子裴昭鈞、二公子裴錫,怎麼就輪到她兒子了?
不消說,老太爺一不舍得搭上嫡長孫的前程,又一向偏袒二房,遂將這門落魄戶的婚事塞給了她兒子。她當然不肯,可惜她丈夫性情懦弱,萬事不敢違拗老太爺,唯唯諾諾便應了下來。
每每瞧見旁家兒子定了高門貴女,而她兒子卻要屈就一名無依無靠的孤女,三夫人心裡便吃了隻蒼蠅般惡心。好在老天助她,老太爺與那許家老爺相繼故去,無人再替那門婚事做主,眼看那許家姑娘三年父喪將滿,準備尋個由頭去退親,怎奈人卻找上門來了。
三夫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冇了主意。
“你說怎麼辦?”
柳嬤嬤進言道,“老太太吃齋念佛,不問俗塵,大太太也不管咱們三房的事,趁著幾位老爺不在府上,不若以八字不合為由,威逼利誘一番,逼著那姑娘退婚便罷。”
“是個好主意。”
柳嬤嬤見三夫人應允,便問,“可是要將人帶進來?”
“去吧。”
柳嬤嬤應下一聲,忙自三房來到花廳外的遊廊。
午後的太陽往西斜,天光明澄澄地往窗內潑去,將小偏廳內那道年輕的身影映得格外醒目。
隻見她穿著一件洗舊的杏色長衫,腰身係著素色絛帶,勾出纖細而亭亭的身姿,年齡大約在十八上下,一張白皙的臉蛋乾淨清透,不著粉黛,亦無任何珠玉配飾,獨自坐在椅上安安靜靜喝茶。
自巳時到眼下未時,已過去了整整兩個時辰,連伺候茶水的丫鬟也換了三波,這位許姑娘被晾了這許久,眉峰不見絲毫波動,好似亦無半分不耐。
倒是沉得住氣。
柳嬤嬤心下頗為納罕,這才抬步進屋,欠身一禮,“許姑娘,咱們夫人忙到這會方得空,讓姑娘久等了,您隨老奴來吧。”
許熙宜手中捏著一方茶盞,好似正在思量什麼,聞聲抬眸看她一眼,聽明白她的話後,露出一笑,“多謝。”
隨手便將身旁的包袱一拎,起身跟隨柳嬤嬤出門。
沿途,許熙宜目不錯望,隻一言不發跟在柳嬤嬤身後。
柳嬤嬤行至門檻外,往裡一比,“夫人在屋內看賬冊,姑娘請進。”
許熙宜抬目一望,隻見洞開的廳堂內,矗立一架六開的蘇繡山水座屏,屏風下坐著一位衣容華貴的太太,眉目許熙宜不曾細看,隻信步跨進門來,朝她施禮,“晚輩許熙宜,見過三夫人。”
三夫人聞言擱下手中賬冊,不鹹不淡瞅了她一眼,這一眼倒是叫她吃了一驚。這姑娘身量十分纖長,穿著也樸素,皆在三夫人意料之內,然這不卑不亢雲淡風輕的神色,倒是叫三夫人冇了底。
晾了她足足兩個時辰,她是半點忿色也無,莫非是打定主意要賴上裴家了?
天爺呀。
莫要這般死皮賴臉。
三夫人忍下一肚子腹誹,抬袖往側下錦杌一指,“遠來是客,坐吧。”
許熙宜依言落座,柳嬤嬤那廂親自給二人奉了茶,隨後退去一旁。
許熙宜接過茶,並未喝,而是先將老太爺定親的那枚鴛鴦玉佩取出,擱在桌案,“夫人,我此番進京,是為與貴府的婚事而來。”
三夫人早早打了一肚子腹稿,預備著拿捏許熙宜,是以漫不經心喝著茶,等她的下文,“嗯,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這門婚事拖得太久。”少女眉目含笑。
三夫人隻當許熙宜這是責備裴家怠慢,不冷不熱道,“這不是你父親過世,守喪三年,耽擱了麼?”
“冇錯,是我耽誤了三公子。”許熙宜將玉佩往前一推,笑意不減,“故而,我來退婚。”
什麼?
退...退婚?
三夫人懷疑自己聽錯,神色僵在臉上,嘴唇張得鴨蛋大,不可置信道,“你要退婚?”
這下便是柳嬤嬤都維持不住鎮定,驚疑不定地瞅著許熙宜。
許熙宜迎著三夫人錯愕的神色,玩味一笑,“怎麼,夫人不答應?”
怎會不答應,簡直求之不得呢。
三夫人心情過於激動,險些說脫出口,又生怕她反悔,硬生生調轉神色,換了一副溫煦的麵孔,
“孩子,你當真要退了這門婚?”
許熙宜扶起茶盞慢慢啜了一口茶,笑笑回,“齊大非偶,私以為老太爺定的這門婚事,不甚合適。”
當年這門婚,父親和母親皆是不同意的,怎奈那位裴老太爺發酒瘋似的,隻道爹爹若不應下,他便賴在許家不走,冇法子,爹爹隻得將她許出去,話雖如此,不過爹爹倒也防了一手,唯恐三夫人與三老爺不答應,嘴上應了老太爺之言,對外卻從未宣揚過此事,爹爹所料不錯,起先裴家逢年過節遣人來送節禮,待老太爺故去,這樁婚事漸漸無人問津,爹爹過世後,兩家更是徹底斷了往來。
結親不是結仇,許熙宜便知三夫人嫌棄自己孤女的身份,不願強人所難,故而主動進京退婚。
這話說到三夫人心坎上了,叫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也不能這麼說。”她客氣著回。
許熙宜既是來退婚的,三夫人對著她自是毫無怨氣更無嫌棄了,反倒與她嘮起家常,言談間細細打量她一遭,方覺這姑娘生得一雙極為漂亮的眸子,清透乾淨,眉目如畫,望之生喜。
“孩子,你這般善解人意,我也就不瞞你了,延兒打小有一位青梅竹馬,感情十分要好,這不因他祖父早早給他定了親,鬨得悶悶不樂,你既是有成人之美,那我們裴家便卻之不恭了,你放心,我們絕不虧待了你。”
“雖說做不成婆媳,亦可如親戚一般走動,你若是不嫌棄,便認我為乾親,往後有什麼事,我替你撐著。”隻要許熙宜不嫁她兒子,什麼都好說。
許熙宜好似就等著她這番話,眼底露出了異彩,“夫人這般說,那我便不客氣了,眼下著實有一樁事,望夫人幫忙。”
三夫人微愣,“何事?”
許熙宜自懷裡掏出一封信箋,雙手遞給三夫人,定聲道,
“夫人,我父親死於三年前一場火災,官府定為意外,可我近來查案,發覺案子頗有些蹊蹺,我欲重審此案,然潯陽官府聲稱此案卷宗已呈交京城複核,聽聞府上長公子時任大理寺卿,轄管複核駁正,故而特請夫人為我將此信轉交於長公子,幫我父親伸冤。”
三夫人呆呆看著許熙宜,萬冇料到許父之死有這樣的隱情。
到了這個地步,不應也得應,“這有何難。”三夫人伸手接過信箋,“放心,待晚邊昭鈞回府,我便差人替你送去。”
許熙宜露出感激的笑容,起身朝她施禮,“那就多謝夫人了。”言罷立即將那枚玉佩交到三夫人手中,“那麼,自今日始,我與三公子便無相乾,還請夫人為三公子另尋良配。”
三夫人也感激地看著許熙宜,“好孩子,時辰不早了,今夜先在府上歇著,待昭鈞那邊回信,我再告知於你。”
言罷喚來一位嬤嬤領著許熙宜下去安頓,隨後又將那封信遞給柳嬤嬤,“你去一趟長房,將此信送與昭鈞身旁的長隨,務必叫他親自交至昭鈞手中。”
“是。”
許熙宜這邊隨嬤嬤來到三房一處偏院安頓,院裡本有侍奉的丫鬟,見她來了,複又裡裡外外收拾一通,許熙宜並不上心,隻靜坐在桌後,等待裴昭鈞的回複。
父親的案子另有隱情,許熙宜斷不能坐視真凶逍遙法外,故而此番進京,退婚尚在其次,為父伸冤方是她的目的。對於裴家的怠慢,她難道當真一絲怨憤也無,不是的,隻是這些委屈在案子麵前便不足一提了。
以退婚博得裴家一絲憐惜,換取請動裴昭鈞,為父伸冤。
眼下就看裴昭鈞應不應承了。
許熙宜入京之前,便聽過這位長公子的大名。
五歲頌詩,七歲吟賦,少有神童之稱,旁人年少成名難免自恃才高,這位長公子不同,端的是不驕不躁英華內斂,十七歲高中狀元,一年後出任都察院禦史,僅僅三年遍跡十三州,曆經三十八件大案,數百件小案,見微知著,明察秋毫,聽聞這麼多年以來,但凡他經手的案件,從無錯漏,也無冤案。最近的一次,以己為誘,殺進錦州地下暗城,成功勘破了大晉有史以來最大的走私案,為國庫增收數百萬兩白銀,蕩平商賈與敵國勾結的猖獗之風。
而後皇帝命他在吏部與戶部輪職,到前不久,因他勘破走私一案,將年僅二十三歲的他破格提拔為新任大理寺卿,成為大晉最年輕的三品大員。
隻消找到他,爹爹的案子便有轉機。
許熙宜一等,又是兩個時辰,至暮色氤氳之時,柳嬤嬤來了,領著她到了方才那個小偏廳,隻見一三十上下的中年長隨,溫文爾雅地笑著,語氣卻帶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清冷,
“許姑娘,我家公子生平最恨請托之人,也從不徇私,既是衙門的案子,自該遵循衙門的章程,許姑娘這封信,該送去江南進奏院,再行往上報,案子遲早會轉入大理寺,屆時公子自會秉公處置,不勞姑娘費心。”
言罷將那封未曾開啟的信,平平遞了過來,拱袖一禮,便轉身離開。
許熙宜接過信,目瞪口呆,旋即眉頭緊蹙。
是她不走流程嗎,分明是走不通啊。
半年前,她便找到當年一在場的證人,證實那場火災乃有人蓄意為之,當即將線索稟去潯陽縣衙,縣衙的人以此案由臬司衙門經辦為由,將她推去了上級衙門,於是她又趕到江南省按察使司,再度將案情遞進去,又如何,對方嘴上應得好好的,來來回回卻蹉跎了數月功夫,待最後一回尋上去時,被告知,此案已送去京城複核,若有異議,便上京吧。
天爺,這不是浪費她半年光景麼。
這半年,許熙宜走投無門,四處碰壁,嘗儘冷暖心酸。不得已這才進京,以退婚換取裴家幫她查案。
怎奈,爬山涉水到了裴府這後院,到底還是被裴昭鈞給拒了。
濃烈的酸楚湧上喉間,許熙宜愣在當場。
柳嬤嬤也冇料到裴昭鈞這般剛正無私,見許熙宜眼眶泛紅,也生了幾分同情,趕忙勸道,“許姑娘,長公子少登高位,前來請托走人情的比比皆是,長公子守身持正,一概不應,倒也不意外,不過您終究與旁人不同,待奴婢回去,給三夫人回話,再想法子如何?”
許熙宜吸了吸鼻子,衝柳嬤嬤一笑,“那就辛苦嬤嬤為我費心。”
月華如練,照透她單薄的身影,看在柳嬤嬤眼裡,頗有幾分心疼。
若是老太爺在世,這會兒她便該是裴府三少奶奶,又何至於受人冷落。
“姑娘,您晚膳還冇吃呢,快些回房用膳吧。”
許熙宜咽了咽喉頭的酸楚,頷首折回偏院,默然坐下用飯。
姑娘雖受了挫,卻從不是輕易服輸的性子,人到了這,冇道理無功折返,裴昭鈞是她唯一的希望,她決不能放棄這個機會。
明日得想個法子,見裴昭鈞一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