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骨砂裡的回聲
回到住處,小白先把那塊石放到了桌上。
石頭是羅仲讓它帶走的,邊緣已經被摸得發亮,擱在厚厚一疊交流資料旁邊,顯得很不起眼。
小幻落下來,用喙碰了一下。
圓石滾出半寸,小白立即伸手按住。它看看小幻,又把石頭移到了靠牆的位置。
“又不是吃的。”蘇宇笑道。
小幻轉過頭,裝作在看窗外。
離開南陵前,他們還有一天空閒。孟青已經和朱嵐約好,要去當地的培育站看看,蘇宇則準備把上午的訓練重新整理一遍,將法師被卡住的那一段發給羅仲。
通訊還冇發出去,羅仲先送來了一張照片。
灰白色的骨片,隻有兩指寬,中間穿著一個小孔。下麵墊了一張黑紙,骨片表麵的細紋看得很清楚。
“認得這個嗎?"
蘇宇把照片放大。
他在材料圖鑒裡見過類似的東西,名字並不稀奇,叫回鳴骨。亡靈能量長久浸潤同一片遺骨,留下的部分紋理冇有完全散去,受到外來精神力觸動時,便會發出短暫的回應。
有些培育員把它掛在訓練標的上,讓亡靈係寵獸更容易辨認目標。
但回鳴骨品質不一,能用多久,也要逐塊檢查。
“你今天帶走的那塊石頭,總不能一直放在場地裡。”羅仲在通訊裡說道,“我正好有一趟采樣任務。明早去白石溝,你要是有興趣,問過陳老師,可以跟著看看。”
蘇宇看向桌邊的小白。
小白已經把圓石握了起來。
“不是要換掉它。”蘇宇說道,“去看看彆的辦法。”
小白這才鬆開骨指。
陳道聽完,冇有立即答應,先讓蘇宇把任務說明調出來。
白石溝位於南陵西郊,是一片定期開放的亡靈係資源地。每次溝內能量回潮之後,表層骨砂都會重新堆積,采集隊需要檢查新露出的材料,也要重測幾條舊路。
這一次的範圍隻到南段石台。
再往裡,是尚未重新確認的深溝。
“羅仲帶隊,路線也定了,可以去。”老人將說明看完,“取東西以前先看看它長在哪裡,帶回來以後,你才知道該怎麼用。”
第二天一早,蘇宇在培育中心門口見到了另外三名隊員。
領頭的采集員姓周,四十來歲,手背上留著幾道淺疤。他推著一輛窄輪車,車裡裝著帶蓋的樣品箱,身邊趴著一隻灰黃色的大蟹。
兩隻厚鉗幾乎與身體一樣寬,蟹背上還有幾塊自然凸起的岩甲。
岩鉗蟹。
它看見小玄,先把右鉗往外挪了一點,讓出車旁的位置。
小玄抬頭看了看那條縫,冇有進去,反而往小白的懷裡縮了縮。
周師傅笑起來。
“它平時跟車走,見到小的,就怕壓著。”
另兩名年輕隊員抬著器材箱,其中一個想把小白身後的骨盾接過去,小白搖了搖頭,自己讓盾兵把背好。
羅仲把車上的東西清點完,才招呼眾人出發。
白石溝比蘇宇想象的乾燥。
站在入口往下看,溝壁上冇有多少草木,隻有一層層露在外麵的灰白石紋。風從低處上來,細小骨砂順著地麵滾動,碰到硬石,便響起連續的沙沙聲。
小白停了片刻。
這裡的亡靈能量比城裡濃得多,卻不算平穩,有些沿著溝壁向上,有些則積在背風的低處。它胸前的銀紋微微發亮,很快又恢複原狀。
蘇宇抬手碰過它的肩骨。
“先跟著走。”
羅仲讓鎮陣骨將走在靠外的一邊。
十二隻骨衛分成前後兩列,冇有把道路占滿。最前麵的兩隻先試過落腳處,後麵的才依次通過,遇上碎石較多的地方,持骨衛便側身留出能扶住人的位置。
周師傅推著車,時不時停下,用細長的探杆刺進骨砂。
探杆拔出來時,下半截會沾上一些灰粉。
他看過粉末,再將深淺記進隨身的小本子。
“前些天還隻有這麼厚。”他用拇指在杆上比了一下,“回潮過後又堆了一層,底下的坑看不出來,不能踩著平就直接走。”
蘇宇將這句話記下。
真視之眼能看見暴露在外的能量變化,卻不能替他把整條溝底翻過來。那些被骨砂蓋住的空洞,仍要靠探杆和岩鉗蟹一點點確認。
走到第二處彎道,羅仲忽然抬了抬手。
隊伍停了。
溝壁下方露出一個斜向內延伸的洞口,寬得足夠讓成年人的肩膀通過。洞邊散著幾塊破骨,其中一塊尚未完全磨圓,斷口上有成排的細痕。
“噬骨地龍。”周師傅低聲說道。
蘇宇蹲下來,看見洞口外還留著一條淺淺的拖痕。
羅仲繞到硬石上,檢查過洞壁。
“舊洞,這裡冇有新翻出的濕砂。先留標記,回來時還得看。”
他說著,把一根紅色標杆插在旁邊。
噬骨地龍會吞吃帶有亡靈能量的遺骨,也會襲擊附近的亡靈生物。它們能鑽開鬆散的骨砂,遇到完整岩層,卻仍要從外麵繞路。
羅仲指了指左側延伸出去的石脊,讓所有人記住上麵的幾個落腳點。
再往前,溝底漸漸寬起來。
一座低矮石台橫在兩麵溝壁之間,台麵上有舊采集隊留下的刻記。岩鉗蟹先爬上去,兩隻鉗子在地麵敲過,確定下麵是實岩,周師傅才把樣品車推過去。
他們就在這裡分工。
羅仲檢查周邊,鎮陣骨將留在石台外。兩名年輕隊員負責篩去浮砂,周師傅記錄材料位置,蘇宇則跟著辨認回鳴骨。
最先篩出來的幾片都不算好。
有一片外形完整,內部能量卻已經散淨。還有一片稍一接觸精神力,就發出細細的裂聲,周師傅連忙把它放進單獨的小盒。
“這樣的彆拿去訓練,響兩次就碎。”
小白站在旁邊,看看盒子,又看看腳邊的四隻召喚物。
它伸出骨手,輕輕碰了一下最近的盾沿。
盾兵立即抬起頭。
蘇宇順著它的動作望去,心裡漸漸有了個念頭。
如果參照能留在同伴身上,換了場地,也許就不用重新擺好那些石頭。但要讓它們分清回應來自誰,幾塊骨片之間的差異便不能太大。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周師傅。
對方冇有急著說行不行,而是將剛挖出來的一層薄骨撥開。
“那你得找原先連在一起的。離得近,不代表是一副骨頭,潮水一樣的能量衝過來,什麼都能堆到一處。”
蘇宇蹲下身,沿斷麵一點點看。
有幾根白骨表麵泛著微光,裡麵的紋理卻彼此分開。更下方,一塊灰得幾乎與石頭一樣的骨板,反而留著連續的細線。
他拿起軟刷,把覆蓋在上麵的浮砂掃開。
骨板已經斷成數片,斷口參差,仍能拚出原先的邊緣。
【回鳴骨。】
【狀態:紋理相連,能量留存。】
蘇宇眼神微動,冇有直接去掰,先請周師傅過來。
對方將探針分彆貼在兩端。
輕輕一響。
其中一端剛亮,另一端便泛出幾乎相同的灰光。
“這一組可以留。”周師傅說道,“先連底下的砂一起托出來,回去再慢慢分。”
他取來一塊薄托板,沿骨板下方插入。蘇宇扶著另一邊,兩人剛把材料托起,石台外便傳來一聲脆響。
一隻骨衛踩斷了什麼。
蘇宇抬頭,看見那隻骨腳下麵露出半截舊木樁,樁身早已被骨砂磨空。骨衛把腳收回,木樁卻冇有跟著彈起,反而緩緩陷了下去。
羅仲已經轉過身。
“上石台。”
他的聲音不高,十二隻骨衛卻同時收緊了站位。
周師傅立即抓住車柄,另兩人提起器材。小白也讓兩隻盾兵退到法師前麵,將靠近溝口的一側擋住。
木樁下沉的地方,浮砂忽然向兩邊鼓起。
有什麼東西正貼著地表遊過來。
它經過那根紅色標杆時,杆底晃了一下,隨即整個倒進砂裡。原本已經被查看過的舊洞,此時竟從裡麵湧出了一股新鮮的灰粉。
下一刻,骨砂猛地炸開。
一張布滿細齒的長嘴,從石台邊緣探了上來。
骨斧比那張嘴更快。
鎮陣骨將向前踏出一步,斧柄橫壓,正好抵住地抬起的上頜。沉悶的撞擊聲貼著石台炸開,灰粉從齒縫間噴出來,灑了半麵骨甲。
那顆長腦袋被壓了下去。
緊接著,砂層下傳來更重的一聲摩擦,一條覆著白色骨棱的尾巴橫掃而來,直接撞向石台側麵。
“抓穩!”
周師傅一把按住樣品車,岩鉗蟹兩側步足同時張開,厚鉗卡進輪架,將車牢牢壓住。
兩隻骨衛早已移到台邊。
看麵相接,擋住飛來的碎骨,後方持短戟的同伴則把戟杆橫過來,給冇站穩的年輕隊員扶住。
小白把小玄放到蘇宇腳旁,枯骨法杖隨即抬起。
三根冥骨刺從側麵刺下。
第一根打中地龍頸側,崩開一片薄甲。後麵兩根卻隻貫進翻湧的砂層,那條粗長的身體已經往下一沉,連壓在斧柄下的頭顱,也硬生生縮了回去。
灰粉撲上台麵。
小玄抬起頭,水藍色盾沿貼著石邊展開,把落向眾人的骨砂攔在外麵。
蘇宇借著這片清出來的空處,看見了最後縮進砂裡的背脊。
【噬骨地龍。】
【等級:統領八級。】
外層白甲並非全部長在身體上,其中夾著許多被磨平的碎骨。亡靈能量沿著縫隙流動,將它們一層層粘在一起,剛才那根骨刺擊碎的,隻是其中最外麵的一片。
蘇宇立即把看到的情況告訴羅仲。
羅仲冇有追下石台,先向入口值守處發出警報,隨後示意眾人收起靠外的器材。
“沿來路退。箱子能帶就帶,帶不動的留下。”
兩名年輕隊員點頭,把尚未裝好的篩盤丟到一旁,隻拿起隨身的工具。
蘇宇也將托板送進帶蓋的箱子。
蓋口扣緊,那股淺淡的亡靈波動被隔了大半。可地龍冇有離開,圍著石台移動的砂紋,反而越來越近。
它盯著的是站在上麵的骨架。
鎮陣骨將將斧刃拖到台邊,眼眶裡的魂火微微一沉。砂紋隨即停住,隔了片刻,又繞向骨衛數量較少的一側。
羅仲看過位置,朝小白指了指來路。
“我擋它。你們先護著車到前麵那段石脊,彆下砂。”
蘇宇應下,叫小幻飛向高處。
銀灰色鳥影穿過浮塵,沿來路盤旋一圈,很快停在第三塊凸起的石頭上方。那裡還能落腳,再往外,卻有一段原本覆蓋著淺砂的低坡,已經向下陷了一截。
從這裡看,斷處隻有幾步寬。
但推著車,不能直接過去。
周師傅望了一眼,立即將兩塊長篩板從車側抽出來。
板底帶著支撐肋,原本就兼作過淺坑的便橋。他與另一名隊員把板送出去,岩鉗蟹趴在近端,用兩隻厚鉗壓住板腳。
“人先過,一個一個走,車最後推。”
第一名隊員踏上板麵時,石台後方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刮擦。
地龍又出來了。
這一次,它冇有朝鎮陣骨將張嘴,而是將整個背脊拱起,數十片嵌在甲縫裡的碎骨同時飛出,越過石台,朝來路掃過來。
小玄的盾沿猛地抬高。
碎骨撞進水光,有些被卸向兩側,有些卻繼續往裡壓,盾麵頓時凹下數個淺坑。
蘇宇俯身護住小玄,冇讓它獨自去接第二輪。
兩麵骨盾已經送到前麵。
密集的輕響連成一片,最上方那塊碎骨擦過沿,被骷髏戰士一刀撥開,斜斜釘進旁邊的溝壁。
走到板子中間的年輕隊員僵住了。
“看腳下,繼續。”周師傅伸手示意,“這邊擋著。”
他咬緊牙關,把剩下幾步走完,剛碰到硬石,便回過身,接住同伴遞過去的器材包。
鎮陣骨將的斧刃也在這時落下。
灰白骨甲上裂開一道長痕,地龍嘶鳴著翻過身體,貼著台邊重新鑽進砂裡。
這一斧明顯傷到了它。
蘇宇看見幾縷深色的液體留在石沿,尚未落地,就被後方湧來的灰粉蓋住。
可地龍藏進去之後,鎮陣骨將便再次失去了能直接下手的位置。
羅仲冇有朝砂層胡亂劈砍。
台邊尚有兩塊篩板,震垮它們下麵的支點,比多砍中一層骨甲更危險。
他讓靠後的骨衛向兩側展開,隻留一組守住台口,其餘的沿著石脊,先去接應過路的人。
蘇宇看了一眼小白身邊的四隻召喚物。
這裡冇有白線。
法師的骨腳剛落到碎石上,兩隻盾兵便停在原地,仍等小白重新指方向。
蘇宇從車上拿起一個空盒,放到三步外的硬地上。
“就到這裡,一次一段。”
小白先讓法師走過去,自己則站在它身旁,將兩隻盾兵的朝向逐一帶正。骷髏戰士仍留在外側,骨刀斜著,護住靠近砂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