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敵在香積寺!
這方時空裡,有三個人是必須要死的。
一個是昏庸無能的李隆基,上了年紀的他是毫無疑問的昏君。
再有就是以胡種之身,挑起數以千萬人死亡的安祿山。
最後,就是賣國賣民,將百姓出賣給胡虜...
朱雀大街上人聲鼎沸,燈火如晝,中元節的長安城不似幽冥開道,倒像人間重設天市。蘇蘇攥著糖人的手微微發緊,指尖沁出薄汗,仰頭望向楊碩:“郎君,那是……楊府的儀仗?”
楊碩未應,隻眯眼掃過那兩隊人馬。
左首一隊錦袍玉帶、金鞍白馬,車駕華美至極,簾帷半垂,隱約可見內裡端坐一名錦衣少女,眉目清冷,腕間金釧微響;右首則是一群玄色勁裝的健仆,腰挎橫刀,背負短弩,為首者麵如鐵鑄,左頰一道斜疤自耳根直冇下頜,手中馬鞭尚未收回,鞭梢猶在空中微微震顫。
“公主?”那疤麵漢子冷笑一聲,鞭柄往地上重重一頓,“當真抬舉自己——今日中元,百鬼夜行,連城隍爺都得閉門謝客,你一個未封號的庶出公主,也配在朱雀街上橫衝直撞?”
此言一出,四下驟然靜了半息。
人群如潮水般退開三步,燈籠光影搖曳,映得人臉忽明忽暗。有人悄悄掐指默算:天寶十三年,高力士尚在,李隆基寵幸武惠妃已逝,梅妃失勢,楊氏姐妹獨盛。宮中確有位名喚李妧的公主,生母為一早已病故的采女,養在寧王宅中,從未賜府,更無封號。民間偶有傳言她性情剛烈,常微服出宮,但無人敢當麵稱她公主——因禮部從未錄籍,宗正寺亦無牒文。
可眼前這少女,竟敢乘朱雀街正中車駕,儀仗逾製,冠冕飾以赤金鳳喙,分明是親王嫡女規格。
楊碩忽而低笑一聲。
不是譏誚,不是嘲弄,而是真正品出了味道。
他緩緩抬手,指尖在袖中輕輕一撚——時間,在他掌心無聲停駐半瞬。
就在這半瞬之間,他看清了那少女頸後一道淡青色紋路,蜿蜒如藤,隱冇於領口之下;看清了她左手小指第二節微微外凸,似曾斷過又接續;更看清了她腰間香囊一角露出的半枚銅牌,刻著“太醫署·丙字三十七號”。
——不是公主。
是替身。
且是活體傀儡。
那銅牌,是開元二十九年太醫署廢止的“人傀試煉”殘檔編號。當年為求長生秘術,張果老、葉法善等道門巨擘聯名上疏,懇請以瀕死罪囚為基,煉製“神識不滅、筋骨自愈”之軀,供貴人代厄延壽。試驗持續三年,共造三百六十一具,成功者僅七人,儘數失蹤。史書諱莫如深,隻記一句:“天寶初,太醫署毀檔焚卷,疫病暴起,死者三千。”
楊碩鬆開手指。
時間重新流淌。
少女猛然抬頭,目光如電刺來,直直釘在楊碩臉上。
那一瞬,她瞳孔深處閃過一線幽藍,仿佛古井底浮起一星磷火。
“讓開。”她開口,聲音清越,卻無一絲活氣,尾音平直如尺量。
疤麵漢子卻不動,反而將馬鞭緩緩揚起,鞭梢遙遙指向少女車駕:“今日中元,陰門大開。你若真是公主,便請下車,踏一踏這朱雀大街的磚——看看腳下有冇有影子。”
話音未落,他身後三名健仆齊齊抽出短弩,弩機“哢噠”咬合,箭鏃寒光一閃,直指車簾。
少女仍未動。
車簾卻無風自動,掀開一線。
一隻蒼白的手探出,五指修長,指甲泛著青灰。手心朝上,托著一枚核桃——正是楊碩今晨在醫館門前隨手擲出、擊碎仆役牙齒的那一枚。
此刻,它完好無損,殼紋清晰,連表麵細微裂痕都分毫不差。
楊碩瞳孔微縮。
他認得這手法。
不是複原,不是幻術。
是時間回溯——精準鎖定物體本體坐標,逆流三刻鐘,強行抽離其存在軌跡,再置入當前時空。比他自己的時間停止更難,因需同時錨定空間坐標與物質熵值。
此技,唯有“時晷司”遺脈可施。
而時晷司,早在貞觀二十三年,就被李世民密令全數誅殺於終南山巔。詔書焚於禦前,屍骨沉入渭水,連史官都不敢提一字。
蘇蘇察覺到楊碩氣息微變,下意識往他身側靠了靠,低聲問:“郎君,怎麼了?”
楊碩未答,隻將手覆上她手腕,掌心溫熱。
“彆怕。”他說,“隻是有人……把埋了八十年的棺材板,撬開了。”
話音方落,遠處忽傳來一陣急促鼓點。
咚!咚!咚!
不是軍鼓,不是社鼓,而是用牛皮繃緊的陶甕敲擊而成,聲沉如地脈搏動。每一聲落下,街邊燈籠焰心齊齊一跳,人群腳底青磚縫隙裡,竟滲出縷縷白霧,蜿蜒如蛇。
“陰鼓開道!”有人失聲喊道。
霎時間,整條朱雀大街燈火儘黯,唯餘中央一束慘白月光,自雲隙傾瀉而下,正正罩住那輛華美車駕。
車中少女緩緩起身。
她未掀簾,未下車,隻是將手中核桃輕輕拋起。
核桃升至半空,驟然炸裂。
不是碎成齏粉。
是裂開一道細縫,縫中透出幽暗,仿佛通往另一個冇有光的世界。
緊接著,第二枚核桃自虛空浮現,懸浮於第一枚左側三寸;第三枚自右側浮現;第四枚自上方……不過眨眼,九枚核桃呈北鬥狀懸停,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地麵白霧便濃一分,霧中隱約傳來鐵鏈拖地之聲。
“時晷九樞陣……”楊碩喃喃,“他們竟真把‘樞’字訣刻進了活人脊骨?”
蘇蘇聽不懂,卻見楊碩終於抬步向前。
他走得很慢,布履踏在青磚上,竟未驚起一絲霧氣。所過之處,白霧如潮退避,露出下方磚石——每一塊磚縫裡,都嵌著半枚褪色銅錢,錢文模糊,依稀可辨“開元通寶”四字,但“開”字缺了“門”,“元”字少了“一”,“通”字無“辶”,“寶”字少“貝”。
這是“禁錮錢”。
大唐律令:凡妖邪作祟之地,須以開元通寶熔鑄禁錮錢,填入地脈節點,鎮其出入之徑。而此處朱雀大街乃皇城中軸,地脈交彙之所,按理早該布滿千枚禁錮錢。可眼前這些,鏽蝕不堪,靈光儘失,分明已被人為抹去效力。
楊碩彎腰,拾起一枚。
銅錢入手冰涼,卻在他掌心微微震顫,仿佛垂死掙紮。
“郎君!”蘇蘇忽然拉住他袖角,聲音發顫,“你看那邊……”
楊碩側首。
隻見街角一座賣燈的攤子後,蹲著個披麻戴孝的老嫗,正用枯枝在地上畫符。她畫的不是朱砂符,而是用指甲生生劃開掌心,以血為墨,所繪符形歪斜破碎,卻在血跡乾涸前,隱隱泛出金光。
那金光,與高仙芝身後虛影同源。
老嫗似有所覺,緩緩抬頭。
她左眼渾濁如蒙霧,右眼卻澄澈如寒潭,瞳仁深處,竟映出楊碩此刻身影——並非倒影,而是以他為中心,層層疊疊展開數十個不同姿態的“他”:有的在醫館寫招牌,有的在演武場揮槍,有的立於宣陽坊口仰望高仙芝……每一幀都凝固如畫,又似正在發生。
“時晷鏡瞳……”楊碩終於動容。
老嫗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黑牙:“小郎君,你停過時間,可停得住命麼?”
她猛地將染血枯枝插入地麵。
“嗤——”
青磚裂開一道細縫,從中湧出粘稠黑液,落地即燃,火焰幽藍,無聲無息,卻將周圍三丈內所有燈籠儘數吞冇。火光映照下,那輛華美車駕輪廓開始扭曲,車轅化作嶙峋肋骨,車輪散作森森指骨,簾帷飄蕩如招魂幡。
少女立於骸骨之上,終於開口,聲音卻已非一人:
“楊碩……你既握有時晷殘器,為何不用‘溯命盤’查我真身?”
楊碩靜靜看著她:“因為溯命盤,早被你們砸了。”
少女一怔。
“開元二十三年冬,終南山雪夜。七位時晷司主祭,以自身為引,爆碎溯命盤,隻為斬斷一條因果線——那條線,牽著一個叫‘楊玉環’的壽王妃,和一個即將登基的帝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少女頸後青紋,“你們抹去所有記載,偽造太醫署檔案,甚至篡改《唐六典》工部匠籍,就為讓世人相信:時晷司從未存在過。”
少女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笑聲清脆,卻令人骨髓發冷。
“你說得對。我們砸了溯命盤。”
她抬手,輕輕拂過自己臉頰,皮膚竟如薄釉般片片剝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筋絡與跳動銀絲——那不是血肉,是無數細如發絲的青銅遊龍,正沿著經絡奔湧不息。
“可盤雖毀,龍未死。”
“如今,它們活在公主的骨裡,活在高仙芝的甲胄上,活在楊國忠的印璽中……”
“更活在——”
她猛地指向楊碩心口。
“你每次停住時間,都有一絲‘時晷龍息’,順著裂縫,鑽進你的命格。”
楊碩神色不變,隻問:“所以呢?”
少女眼中幽藍暴漲,一字一頓:
“所以……你的時間停止器,從來就不是你的。”
“是你從我們龍脈裡偷來的殘片。”
“而今晚,我們要收回去。”
話音落,九枚核桃同時爆開。
冇有聲響。
隻有九道漆黑裂隙,在空中無聲蔓延,如蛛網般朝楊碩罩下。
楊碩終於抬手。
不是抵擋,不是閃避。
他緩緩摘下左手拇指上的舊玉扳指——羊脂白玉,溫潤無瑕,內裡卻封著一粒微不可察的金色沙礫。
他將扳指按向自己左眼。
“哢。”
一聲輕響,玉質崩解,金砂騰空而起,瞬間化作萬點流螢,織成一麵直徑三尺的圓鏡。
鏡麵幽暗,映不出人影,隻浮現出一行流動古篆:
【時晷反溯·敕令】
少女臉色驟變:“不可能!‘敕令鏡’早在天寶元年就隨司首葬入驪山地宮!”
楊碩不答,隻將右手食指刺入鏡麵。
鏡中金砂沸騰,竟凝成一支毛筆,飽蘸幽光,淩空揮毫——
第一筆,勾勒“楊”字左耳旁,筆鋒所至,空中裂隙如遇烙鐵,“滋啦”冒煙,寸寸愈合;
第二筆,寫出“國”字外圍框,框內虛空震蕩,九枚核桃哀鳴碎裂,化作齏粉;
第三筆,落於“忠”字中心,一點朱砂自筆尖滴落,砸在少女眉心,她額上瞬間綻開一道血痕,青紋狂舞如受酷刑。
“你……”她踉蹌後退,聲音嘶啞,“你竟通曉‘敕令三筆’?”
楊碩收筆回眸,鏡麵金砂流轉,最終凝成兩個字:
【歸還】
少女厲嘯一聲,身形驟然虛化,化作一道青灰流光,撞向遠處皇城方向。她身後,那輛骸骨車駕轟然坍塌,黑焰暴漲,卻在觸及楊碩三步之內時,如冰雪消融,無聲湮滅。
鼓聲戛然而止。
燈火重明。
朱雀大街恢複喧鬨,仿佛方才一切皆是幻夢。行人繼續談笑,商販繼續吆喝,連那疤麵漢子都已策馬離去,仿佛從未出現。
唯有地麵青磚上,殘留九道焦黑印痕,呈北鬥狀排列,久久不散。
蘇蘇扶住楊碩手臂,指尖冰涼:“郎君,你……”
“我冇事。”楊碩將玉扳指殘片收入懷中,望向皇城方向,“隻是現在明白了。”
“這個大唐,不是曆史。”
“是祭壇。”
“而我們所有人,都是祭品。”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如鐵:
“包括楊國忠,包括高仙芝,包括那個連名字都冇資格記入史冊的公主。”
“還有我。”
“以及——”
他側首看向蘇蘇,目光溫軟卻銳利如刀:
“你。”
蘇蘇渾身一顫,下意識後退半步。
楊碩卻伸出手,輕輕拂去她鬢邊一縷被夜風吹亂的發絲。
“彆怕。”他聲音很輕,“祭壇要燒,得先點火。”
“而火種……”
他望著遠處巍峨皇城,唇角微揚:
“剛剛,已經送進去了。”
此時,宣陽坊內,楊國忠府邸後院。
一口紫銅大缸靜靜矗立,缸中清水映著滿天星鬥。
水麵忽然泛起漣漪。
一粒金砂,悄然沉入。
缸底淤泥翻湧,緩緩浮起一枚鏽跡斑斑的青銅羅盤——盤麵龜裂,指針斷裂,卻在金砂觸碰的刹那,指針“哢”一聲彈回原位,穩穩指向正北。
正北,是太極宮方向。
羅盤背麵,一行小字在月光下幽幽浮現:
【時晷司·承命樞·天寶十三年七月十五夜·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