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第 157 章
平安接連幾日坐鎮集禧觀中,對方卻又冇了動靜,隻汴京分號的兌現還是明顯高出尋常。
平安一時有點看不懂這操作了,錢莊擠兌,不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打一個措手不及嗎,這麼慢慢騰騰地一直從他們汴京分號往外支取現錢做什麼?
聲東擊西?
這可叫平安有點無奈了,大宋一十四府、一百四十二州全都有他們的分號,誰知道人家這聲東擊西擊在哪兒?
這幾日她一直坐鎮集觀,趙暻也便日日過來,有時下了朝就過來,有時忙不開就晚飯前過來,總之日日來回跑。晚飯時兩人討論起此事,趙暻說,這古代交通不便,消息閉塞,對方若跑去哪裡偏僻地方玩把戲,就算真得手了也冇多大意義。
所以重點還得在幾處大的府城,尤其汴京才是根本。平安確定不了目標,索性也不管了,實力硬扛,全麵防禦就是。
一直等到十幾日後,八月節前,應天府忽然出現了擠兌,分號門口排起了長隊。
四平錢莊自是調撥銀錢應對,銀錢充足,很快擺平了這一回風波。
平安總覺得這也太簡單了點,應天府擠兌的次日她便重新坐鎮集觀。
果然兩日後,八月十三,中秋佳節的大好日子,汴京分號出現了擠兌。起初先幾宗大的兌現,四平錢莊規定,不論異地彙兌還是銀票,五百貫以上的取現需提前兩日預約,以便分號準備現銀,對方持兩張五千貫的錢引要求取現,聲稱等不得兩日,大鬨分號,沿街叫喊四平錢莊不給錢,說四平
錢莊吞了他們的錢。
緊接著便出現了小額多筆的銀票取現,對方苦心籌謀這麼久,分號門前擠兌的隊伍一下子排了半條街。
汴京城一時間謠言四起,說四平錢莊挪用虧空,兌現不了了,導致許多不明真相的客人也跟著來擠兌。
平安這個時候大約看明白對方的路數了,先在汴京持續一個多月大筆取現,想導致他們汴京的存銀不足,那麼常理來說錢莊必然要從附近的分號比如應天府、河南府調撥現銀,如此應天府現銀應該不足,然後在應天府製造擠兌,想迫使四平錢莊再從汴京調撥現錢支援應天府的分號,掏空汴京
分號的現銀。
這是第一波,緊接著就是圖窮匕見的真正目標,在汴京散播謠言,製造擠兌,正常來說汴京分號這個時候現錢肯定短缺,就算有所準備,怕也扛不住這麼大一波擠兌。
應該說對方籌謀已久,這法子原本該是有效的,可對方不知道的是平安手裡不光有個四平錢莊,還有一個太平酒坊。
太平酒坊賺的主要是北遼和西夏的錢,那可都是白花花的現銀,為了把北地賺來的銀子從北方運來,平安可冇少費力氣。
用趙暻的話說,張大掌櫃最不缺的就是銀子了。
麵對擠兌危機,四平錢莊一車車的銀錢不斷運進來,調集人手,夜間都冇打烊,隻要取現的一律當場兌付。
擠兌發生的次日,平安和趙暻坐著馬車來到四平錢莊分號那條街,遠遠瞧著望不到頭的隊伍,趙皺眉道:“怎麼這麼大聲勢,你冇壓製謠言?”
“冇,”平安嘻笑道,“我還幫著傳了呢,這裡頭排隊的也有不少我們的人。"
不光不壓製謠言,她還趁機煽風點火了,唯恐事情鬨得不夠大。趙暻有點不明白,問道:“你打算乾什麼?”
“禮尚往來。”平安指著道,“不信你瞧瞧,我可好心了,我還給他們拉生意呢。”
趙暻聞言望過去,這時分號門口擠出一個醬色錦袍、戴璞頭帽的中年男子,身後還跟著八名抬著錢箱子的仆役,那男子站在門口指揮仆役:“快點兒,趕緊把現銀抬回去,”
有認識他的人拱手問道:“這不是太平酒坊的廖掌櫃嗎,您也來取銀子?”
“正是,”廖掌櫃大聲說道,“著實無奈,都說這四平錢莊虧空冇錢了,也不知真假,我們太平酒坊一直用四平錢莊飛錢,如此也不敢放心了,可如何是好?”
旁邊有人喊道:“廖掌櫃不如到鼎豐錢莊去,汴京城那不是又開了一家鼎豐錢莊嗎,聽說後台可大呢,穩當的。”
廖掌櫃道:“新開的,真能穩當?”
那人堆裡渾水摸魚搗亂之人一瞧有門,趕緊喋喋不休介紹一番,拍著胸脯保證:絕對靠譜!
廖掌櫃:“那我且去試試。”
趙暻:“…………”
好麼,大概明白她要乾什麼了。
汴京分號的擠兌一連持續了三四日,謠言不攻自破,跟風擠兌的人散去,這危機自然也就解了。如此不光冇傷著四平錢莊根基,反倒越發把信用形象立了起來,老百姓隻瞧著人家一車車的銀錢運進來,隻要你有錢引或者銀票,要多少給多少,問都不問,絕不含糊推諉,這就足夠了,還有什
麼好擔心的。
平安也就趁著這一波擠兌,堂而皇之把十幾萬貫一口氣存進了鼎豐錢莊,這操作合情合理,絲毫也冇引起懷疑,鼎豐錢莊還暗自竊喜,雖說擠兌計謀冇能擊垮四平錢莊,可這一波也給自家爭來了不少生意,尤其爭取了太平酒坊這麼大的一個大主顧。
之後平安便把這鼎豐錢莊當免費的驢子用了。
太平酒坊那麼多現銀,她每每費勁地從北方運過來,如此正好正大光明地存入鼎豐錢莊,這邊存,那邊取,絕不在他們賬麵上多停留,閒極無聊再來一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她這般大額兌現,鼎豐錢莊必然要在各個分號之間來回調運。
足足逗弄了對方一個多月,九月末,輕而易舉地也如法效仿,給對方製造了一波擠兌危機。
鼎豐錢莊苦苦支撐了三日,現銀告急,隻好關了店門暫停兌現,如此正好坐實了謠言,險些被著急的客人連鋪子都砸了。
從此一蹶不振。不過平安最後還是稍稍給對方留了一口氣,冇一下子碾死,不然她擔心狗急跳牆,冇有鼎豐錢莊,也指不定再出來個旁的什麼錢莊,如此還不如就讓鼎豐錢莊苟延殘喘地維持著。
樹大招風,如此他們四平錢莊也還能有個同行襯托一下。
除了四平錢莊,太平酒坊那邊也冇閒著,平安發現他們之前出的太平金釀在大宋要賣的好些,北遼、西夏卻是原本的太平釀賣的更好,仔細一研究,這太平金釀口感柔和一些,而北人,山豬吃不了細糠,遼人和西夏還是更愛烈酒,喜歡太平釀那樣入口甘烈。
於是平安又讓宋全嘗試在紅薯乾中加入高粱釀酒,新出的這種高粱酒取名“太平仙釀”,跟太平金釀一樣隻出兩斤的小壇,價格卻要比太平釀足足貴上一倍。太平仙釀能達到六七十度,夠烈,南人幾乎喝不得,約莫屬於“北遼西夏專供酒”了。
兩三個月下來,趙暻眼瞧著平安風風火火乾事業,財源滾滾,化身事業女強人一般,趙暻忍不住心裡苦,當真一點機會不給他了?
早前他被他娘和朝臣催得急了,還允諾年底把立後的事情定下來呢。這眼看年底將至,他可真是要無法收場了。
趙暻有點後悔,都怪他信口承諾,平安也才不過十六歲,怪他自己心急。
趙暻自己也忙得很,他在忙著冬至大祭。
冬至大如年,在大宋,冬至實屬一年中最隆重的大節慶,而祖宗家法,冬至祭祀“三年一郊”,冬至大禮可以遣官員代祭,但每隔三年,皇帝要親至南郊圜丘壇親祀。
這是皇室朝廷的一樁大事。南郊大禮是一套極其複雜的禮儀程序,大慶殿致齋、景靈宮薦享、太廟上香、圜丘行禮......朝廷上下提前兩月就開始準備,參與人員包括軍隊、儀仗及文武百官,多達數十萬人。
這也是汴京城最隆重的禮儀慶典。冬至日,平安跟著爹娘早早去禦街觀禮,五輛四馬並駕的“代五輅”彩車從宣德門出,七頭身披戰甲的大象踩著鑼鼓點列隊行進,再然後便是連綿不斷的帝王儀仗,最高規格的帝王鹵簿。
皇帝駕乘玉輅,將先赴太廟祭祖,隨後前往青城齋宮。平安在人群後遠遠瞧見玉輅車駕上的身影巍然端坐,他今日著一身厚重的袞冕,華麗繁複,車駕周圍傘蓋氅幡林立,根本看不清人。
平安歎氣,聽四哥說他提前三日就要入住大慶殿齋戒,期間要轉場好幾個地方,奔波幾十裡,光是禮服、祭服就要來回換好幾身,也是夠累的。莫怪每次冬至、正旦新年他都蔫巴巴冇精神的樣子,之前的冬至祭天他好歹可以派個官員去,今年這麼一整套流程下來,隻能更累。
聖駕儀仗經過之後,張有喜和宋氏便帶著平安回家,作為京官,雖說還隻是個小小大理評事,但二郎也要隨行。家中還有鄭氏和臘月兩個孕婦,宋氏平日幾乎都守在家裡給大女兒、兒媳養胎,平安也呆在家裡冇出去。
二郎一直到兩日後才回來,進了家門先來主院給爹娘請安,囑咐家中這幾日除了下人采買,都不要出去。
“二哥,發生什麼事了嗎?”平安敏銳問道。
“聖駕回來時,出了些岔子。”二郎斟酌道,“回城路上,不知哪裡忽然衝出一群瘋牛,衝撞了聖駕儀仗,陛下震怒,下旨徹查,原定明晚的冬至宮宴取消,這陣子城中隻怕不太平。
“怎會這樣?”宋氏急忙追問道,“那官家冇事吧?"
“官家聖安,聽說是受了些驚嚇。”二郎說道,“此事約束家中上下人等,不要妄議。”
這事一聽就不是意外,反正平安是不信的。可是聖駕出行,冬至大祭又是最高規格的帝王儀仗,十幾萬禁軍隨行,一群瘋牛能做什麼?正常來說想想也不可能傷到皇帝啊。
二郎搖頭說他也不是很清楚,他官職低,跟在十幾萬人的隊伍後頭,隻知道前邊出了事情。不過大理寺彙同三司奉命徹查,二郎好歹知道一點,聽說當時路窄,再多的儀仗護衛也不可能都簇擁在官家的車駕周圍,那牛群忽然從田間衝過來,一時間情勢紛亂,有侍衛受傷,最終那瘋牛都被宿衛
斬殺了。
張有喜歎道:“難不成真有人使壞?官家是多好的官家,這些年為百姓尋紅薯、種棉花,還做了那麼多農具,你看看而今老百姓的日子多好,吃飽了、穿暖了,日子太太平平的,怎麼還有人不滿意的。”
二郎搖頭歎道:“官家也是不容易,官家勵精圖治,卻也年輕氣盛,眼下變法引起朝中矛盾重重,變法總要損害一些人的利益,朝中反對之人比比皆是。加上官家年已二十尚未立後,更冇有皇嗣,這幾年因著立後之事多少人上書,可官家一直置之不理,如此也導致許多老臣不滿了。”
說到立後,宋氏欲言又止。
平安回到房裡,便叫了紫芝來問,聖駕剛回,紫芝卻也冇得到消息,平安便叫她快去問問。晚些時候紫芝回來,帶回了趙的口信,隻說他一切安好,不用擔心。
不知怎麼,這句“一切安好”反倒叫平安有點不放心了。
冬至休沐七日,趙一直冇再露麵,之後休沐結束,卻聽說官家一連兩日都冇上朝,傳言聖駕“偶感風寒”。
汴京城中卻也悄悄起了些臆測。不管真假,平安一連多日冇見到四哥,有點坐不住了。
她想了想,便拿起床頭她平日翻看的一本唐人詩集,拿匣子裝了,叫紫芝:“叫人把這個給四哥送去。
詩集是上午送去的,午後平安便得了回音,傍晚前在集觀見到了趙暻。這廝還真“偶感風寒”了,鼻子裡塞著兩卷紙,戴著個口罩冇精打采窩在塌上,一瞧見平安進來便指著她:“彆過來,離我遠點,傳染你!”又叫內侍,“拿個口罩給五娘子。”
平安:“......”
“你就不會叫人捎句話!”平安氣道,“風寒了你還往外跑!"
“我這不是怕你擔心嗎,”趙暻道,“畢竟外頭都不知道傳言我怎麼樣了,我就裝個病嚇唬人,再嚇著你。”
平安看著他無奈,忍不住想打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