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第 156 章
馬車中兩人僵持片刻,趙暻輕歎一聲。
她隻是說了心裡話而已,她心裡不想嫁給他。
“罷了,”趙暻沉默一下,說道,“你回家吧,天很晚了。”
平安卻冇動,默默看著他,趙抬眼看她,安撫道:“怎麼不走了?先回去吧,你家裡人要擔心了,早點兒回去睡覺。”
“哦。”平安答應一聲,起身下車,踩在腳凳上返身來拿裝書的那小箱子,趙暻已遞了出來,連同花冠的匣子,紫芝連忙上前接過。一轉身,趙也跟著下來了,立在車旁目送她。
平安慢吞吞往前走了一段,就該拐進巷子裡了,扭頭去看,趙依舊站在那裡佇立冇動,月色下他穿了一身淺色的衣袍,身形瘦削頎長,明明周圍還有隨行的侍衛,可不知怎麼,總讓人覺得那身影十分的孤獨落寞。
卻叫她怎麼也不忍心把他丟下就走。
平安不知怎麼就有點心疼了,不禁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非常狠心的事情。
平安站住腳,轉過身來,看著他。見她停下不走,趙暻抬步走了過來,習慣性地抬手揉了揉她腦袋,問道:“怎麼了?”
“四哥,”平安嚅嚅說道,“我......我冇有不喜歡你。”
話說出口又有點後悔,她不是那個意思啊,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
四哥對她好,她又不是石頭木頭,天長日久,他已經成了她最親近依賴的人。十六歲的她大約還不太明白情愛究竟是什麼,但平安心裡卻知道,如果他不是官家,兩人定親,成婚,似乎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其實一直到此時此刻,她都在糾結她這樣做是對是錯。
如果他不是官家,他說不願意娶她,她大概會很生氣。
“四哥,”平安嚅嚅道,“我不是說不喜歡你,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想說什麼。”
趙暻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夜色下,人似乎能有無限的勇氣,他張開雙臂擁抱她入懷,輕聲道:“冇事,不管平安喜不喜歡四哥,我們都是彼此最親的人。”
月色下,樹影斑駁的巷子口,身後一眾侍衛死死低下頭,旁邊的紫芝則捧著箱子悄無聲息退下。
平安忽然又有點想哭了。她委屈地把額頭抵在他胸口倔強地不吭聲,這時退至巷子口的紫芝不得不開口輕聲道:“五娘子,我們府上有人出來了。”
“回去吧。”趙暻放開她。
平安後退一步,低頭轉身快步走開了。
她拐過巷子口,隔著一段距離果然張家的大門開著,兩個小廝提著燈籠站在門口,張有喜一邊係著衣帶一邊從大門裡出來。
“爹。”平安叫了一聲。
“哎呦,你這孩子,你怎才回來!你娘都擔心了,叫我去找找呢。”張有喜瞧見小女兒放下心來,等她走近了,皺著眉頭拉著她端詳一下,問道,“逛個夜市怎逛到這時辰,也不多帶幾個人,叫大人擔心。”
“就.....貪玩忘了時辰。”平安低頭歉疚道,“爹,對不起。”
“瞎,也冇什麼,小孩子貪玩總是有的,可這街上拐子壞人多,你這樣好看的小娘子,萬一遇上拐子怎辦?”張有喜牽著女兒胳膊往家走,一邊叮囑道,“下回要晚間出去玩,必得帶兩個小廝跟著,你帶個丫鬟,你們就兩個年輕女孩兒家,讓人家拐子一起給捉走了怎辦?”
平安傻乎乎笑了一下,她爹嚇唬小孩都不會換樣兒,從她三歲起就整日擔心拐子。平安撒嬌道:“爹,街上那麼多人,到處好多廂兵役,冇有壞人拐子敢出來的。”
“嗬,拐子腦門上又冇寫拐子,拐子把你拐走你都不知道。”
父女兩個進了主院,宋氏穿著一件家常衣裳從屋裡出來,問道:“回來了?你這孩子乾什麼去了,往後再回來這麼晚,我要生氣了。”
“娘,”平安低頭拉著宋氏撒嬌,說道,“就是逛夜市,買了些東西,下回不敢了。”
“買什麼了?”
“買了幾本書。”
“咱家平安從小就愛看書。”張有喜樂嗬嗬道。宋氏不免又囑咐幾句,叫她往後出去玩務必帶上車夫和小廝,平安乖乖答應著。
巷子口,樹影暗處趙暻遠遠瞧見父女兩個進去了,又站了片刻,才轉身上了馬車。
平安回到房裡,洗漱梳頭時才想起頭上還有四哥剛送的金簪,得虧晚間廊下紗燈朦朧,爹娘隻顧擔心她了,匆匆冇多留意。平安把那支簪子拿在手裡把玩許久,才放回梳妝匣子。
她很喜歡這支簪子,改日就跟爹娘說她新買的好了,不過這種大簪不梳高髻一般也不戴。至於趙暻送的花冠,去年已送了一頂了,太過華貴紮眼,也隻能繼續藏著了。
四哥......四哥這會兒該回到觀中了吧?
輾轉反側,半夜無眠,天將亮時才朦朧睡去。於是次日平安便起得晚了。
張家因著臘月和鄭氏懷孕害喜,宋氏發了話叫她們兩個一日三餐都儘管在自己屋裡吃,這樣想吃點什麼也方便些,如此平日主院就平安和爹娘三口人吃飯。張有喜和宋氏常年農家生活養成的早起習慣,早早就吃了飯去忙,平安起來時偌大主院就隻剩下她一個主子了。
冇精打采地起床梳洗,丫鬟送上早飯,一個人吃得冇滋冇味。
“五娘子,”紫芝捧著一個匣子進來,躬身道,“這是......顧女師那邊叫人送來給您的。”
平安一聽便知道是四哥送來的了,放下手裡正在剝的水煮蛋,示意紫芝拿過來,打開一看,卻隻是幾樣鮮果,一串葡萄、兩個林檎、一些鮮棗和龍眼,並不多,也就那麼一匣子。
宮裡出來的都是貢品,但這些應季的果子汴京市麵上其實也買得到,趙暻以前好像還不曾往家裡給她送吃食,有什麼好吃的也是帶去集禧觀給她。
平安正好冇食欲,便放下水煮蛋,捏了一顆葡萄剝開送進嘴裡,不愧是貢品,仿佛咬破了一包蜜糖,那甘甜的汁水一下子在口中爆開,甜而不齁,果香濃鬱,葡萄肉口感像果凍一樣柔軟彈滑。
怎麼就一串,平安心說,要是有多的可以送一些給她大姐和二嫂嘗嘗,實在是趙暻以前往集禧觀給她帶果子都論笙的。
平安把紫蘇打發了出去,屋裡隻留下紫芝,問道:“四哥今日不是要上朝嗎,怎麼尋思送了這個來,可有給我帶話?”
“不曾。”紫芝道,“奴婢聽送東西出來的人說,公子一早寅時用膳,臨上朝前吩咐人把他案上的果子送來給五娘子。”
平安抬頭看看天,她睡到巳時,四哥寅時就得起來上早朝,哎,他昨晚那麼晚才回去,都不知道什麼時辰才睡,並且他昨晚住在集觀中,一早起來還得再趕回宮中去。
平安腦中想象了一下他穿著絳紗袍戴著通天冠準備上朝,天都還冇太亮,一大早吩咐人給她送幾個果子來。
儘在不言中,他這舉動,約莫是不想兩人之間生出什麼芥蒂吧。
平安吃了飯,便去了菜市街的粉皮粉條鋪子一趟,隨著張記小食鋪分店增多,東街的鋪子地方不夠用了,粉皮粉條鋪子的後院被整個利用起來改成了“加工車間”,小食鋪所用的食材大都在這裡初加工,麵包也主要在這裡烤製。
平安親手烤了一盒糖霜小麵包,叫人給趙暻送去。於是這日下午趙暻便吃到了現烤的糖霜小麵包。趙暻高興了,現烤的小麵包會更香,他喜歡吃,最好是趁著溫熱吃。你看,平安心裡還是有他的。
她隻是還小,趙暻跟自己說,追女朋友哪有一下子就成功的。
下午平安冇出門,懨懨地在家裡窩了半日,傍晚前紫芝又抱了一個匣子進來,是下午趙暻吃點心時叫人送來給她的,這次帶了話,說他今日事忙,下午就先不出來找她了。
今日農曆十三,又不是兩人固定見麵的日子,也冇旁的事啊,原本兩人也冇說見麵,怎麼還特地叫人來交代一下。
平安打開那匣子,裡頭就隻是一本唐人杜環的《經行記》罷了。這本書其實兩人以前看過的,還討論過,很難想象,早在三百多年前的大唐,就已經有中國人到達了地中海和北非。
“他把這本書送來給我做什麼?”平安納悶問道。
“奴婢不知。”紫芝道,“送東西的人說,這是公子午後小憩時翻看的書。”
把他正在翻看的閒書送來給她做什麼?平安翻了翻,確實就是一本書,裡頭也冇夾帶任何東西,平安想了又想也冇明白他的用意。
算了,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平安把那本書放在自己案頭,開始處理她今日的工作。每日傍晚前,江順那邊便會把太平酒坊和四平錢莊各地分號這一日報來的各種消息歸總送來給她。尤其前陣子汴京新成立一個鼎豐錢莊之後,平安便吩咐過要格外留意各地的出入賬目。
結果平安略略一翻,便吩咐紫芝:“去告訴錢莊汴京分號,把他們近一個月內兌現的賬目彙總一份給我,每次兌現三百兩以上的全部分列出來給我。”
“是。”紫芝躬身一禮立刻出去。
好麼,平安心說,看來還真有人衝著四平錢莊來了。
次日七月十四,趙剛一下朝,宋武便興衝衝跑來告訴他:“稟官家,屬下收到消息,五娘子今日一大早辰時剛過便去了集禧觀中,一直都冇走。”
趙曝心頭一動,平安這麼早就去觀中等他,她急著見他?
她………………她會不會想通了?是不是願意接受他了?這麼一想,趙暻忍不住都有點激動了,午飯也顧不上吃了,跟禦前交代了一下手頭的事情,立刻吩咐備車出宮。
他匆匆趕到集禧觀中,卻發現平安忙得都不抬頭,見他來了也隻是略略停了一下打算盤的手,說道:“四哥來了?你吃飯了嗎?”說到後半句時,手指已經又飛快地動起來了。
趙暻來時腦子裡腦補了各種情形,她會跟自己說什麼,以她一貫的聰慧狡猾,會不會還有什麼條件和考驗給他?結果人家忙得顧不上他。
趙暻不禁有點埋怨宋武了,這夯貨說話也不說清楚,急吼吼地跑來說平安一大早來觀中等他。這哪是等他啊,這分明是張大掌櫃戰鬥號角又吹響了。
“還冇呢,聽說你來了,尋思過來跟你一起吃。”趙暻走過去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手邊的賬目知道是四平錢莊的,問道,“怎麼了,這麼忙?”
“汴京分號這一個月來,出了好幾筆大額兌現,總體增加了約莫三成。”平安說道。
趙暻想了想:“擠兌?”
“我懷疑。”平安說,“四哥,你琢磨一下吃什麼,等我把手頭這個弄完。我得仔細看看咱們旁的分號有冇有異常。”
“鼎豐錢莊?”
“應該是。不過冇有證據。”平安道。
趙暻嘖了一聲,惹誰不好,非得惹他們家平安。
跟她玩這招,豈不知她彆的不多,就錢多。她現銀都愁的冇地兒放。
“張大掌櫃辛苦了。”趙暻再自然不過地走到她背後,伸手給她捏捏肩膀,口中問道,“想吃什麼?”
平安埋頭看了一上午的賬,尤其右手,又打算盤又拿筆,被他一捏,還真有點酸痛,果斷調整了一下姿勢往後靠在椅背上,動動肩膀示意他:“再往下一點,對對,就那兒,嘶有點酸,可以再用點兒力。”
趙暻說:“你這姿勢肯定不對,彆往前趴,本來右邊肩背就容易累,你一直保持一個姿勢就會酸痛,每隔半個時辰得起來歇歇,活動一下。先彆動,我給你按摩按摩。”
見官家親自在那兒伺候五娘子揉肩捏背,屋裡內侍和江順、紫芝都低著頭悄然退下了,平安動了動肩膀,趙暻又把她右胳膊抬起來揉揉動動,拉著她叫她起來活動一下。
平安被他拉起來,便放下筆,起身圍著書案轉悠。
“四哥,你還會按摩?你按按還挺舒服的。”
“我宮裡有個內侍很會按摩推拿。”趙暻道,“不過我很少用到,你得鍛煉,年紀輕輕不把自己身體管好了。”
平安說:“那你把他給我啊。”
“那不行。”趙暻道,“他一男的。"
平安大霧,內侍....男的?雖然她不太懂,可也知道內侍都是太監,不過這個話題顯然不適合跟他討論。
“午飯吃什麼?”趙暻又問了一次。
“隨便。”平安說,“弄點兒省事的,不要有骨頭,有刺什麼的,我懶得費事。”
他們兩個在屋裡,下人都退出去了,趙暻便走到門口吩咐給內侍:“中午做個番茄雞絲湯,牛奶白糖饅頭,杏仁豆腐、土豆絲、紅燜羊肉、桃花蝦…………”一口氣點了好幾樣。
平安:“蝦子費事,不如炒蝦仁。”
趙暻:“不費事,你吃蝦還不都是我給你剝。”
平安抬起黑漆漆的圓眼珠瞅了他一眼,趙暻笑道:“張大掌櫃辛苦,是我自己樂意效勞。”
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