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禍起浙東
“實話與你們說吧,朝廷那套都是騙人的。”
“之前說什麼均田,我就問問你們有幾個人均到田了啊?”
“徭役倒是廢除了,可他們前腳廢除了徭役和雜稅,轉頭又把稅加到了商稅上去。”
“以前的白布四百文錢一匹,而今掉到了三百五十文,為什麼掉價了?就是因為衙門加了商稅!”
“以前三十稅一,如今十稅一,漲了整整三倍。”
“徭役上減了的稅,轉頭就在其它行當上加回來,甚至更多!”
“今天白天那兵馬入城的景象都瞧見了吧?那就是來繼續加稅的!”
“我可是聽說了,這商稅還要加好幾倍,所以衙門裡的許多佐吏聽後都棄官了,就是因為不願意盤剝我們這群老百姓!”
河岸柳樹旁,坐在桌子上的一個說書人侃侃而談,而他四周全是聽他胡說的百姓。
麵對他所說的這些話,家中有織工且了解白布價格的百姓都忍不住點頭。
見他們點頭,那說書人也繼續說起了其他的事情。
趕來的高時橋三人聽著他說的話,臉色是愈發陰沉,而身後的幾名護衛也攥緊了拳頭。
“這便是他們的手段?”
姚邈看著這胡說八道的局麵,目光轉而看向高時橋。
高時橋與他四目相對,接著點頭道:“當年蘇州抗稅的事情,起源就是這些說書人夾槍帶棒的閒言閒語。”
“不過隻是抓他一人於事無補,畢竟那些人都是地頭蛇,這些說書人寧願死,也不會交代是誰吩咐的他們。”
“我曉得。”姚邈深吸口氣平複情緒,然後示意道:“繼續走走,我倒要看看他們能不能控製所有人的嘴。”
“行。”高時橋答應下來,然後在段驁的帶路下,繼續穿梭於楓橋和虎丘等處的幾個夜市。
逛了兩個時辰之後,他們果然見到各處夜市都遍布著說書人和部分地痞市棍,而這些人都在若有若無地煽動著百姓。
在將局麵看完後,三人於後半夜返回了府衙,點起燭台便圍坐堂內。
與此同時,府衙夜值的司吏也找到了段鶩,在其耳邊耳語幾句後離開。
在他離開後,段驁開口道:“吏房的佐吏說,今天有七十二家城中士紳富戶,派人送來了拜帖。”
“其中名氣最大的便是東山的翁彥升和席本楨,然後便是城內的王禹聲,以及西山那邊的沈棠、秦仁、鄭泰等人。”
“推掉!”聽到他喊出這一個個人名,剛剛才從夜市返回的姚邈並不覺得自己需要和他們談些什麼。
“全部都推掉?”段鼇愣了下,而姚邈則是沉著臉道:“他們既然都讓人在城內傳流言了,那還有什麼好聊的?”
“傳我的政令,明日由你親率縣衙中七百多官吏學子,兵分六路去清丈吳縣、長洲縣治下的各鄉村耕地及人口。”
“除四百馬兵留守府衙外,餘下兵馬一分為六,保護你等下鄉!”
眼見姚邈不似開玩笑,段驁隻能硬著頭皮作揖應下:“下官領命。”
“退下吧,明日辰時出發,不得有誤。”
“是。”段驁心情忐忑地起身離開了正堂,而高時橋則是在他走後看向姚邈:“真就不等了?”
“等得越多,變數就越大。”姚邈搖搖頭道:
“要麼不動手,一動手就要以雷霆之勢。”
“這次冇有那些胥吏為他們開脫,我倒是要看看他們準備用什麼手段來應對。”
瞧見他這樣決絕,高時橋不由得搖頭道:“真不知道官學教了你們什麼......”
這般說著,他也起身朝外走去,同時頭也不回地說道:“不管你準備怎麼做,一個月後我都會查出這些士紳的罪證。”
在他這句話落下後不久,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夜幕裡。
姚邈喝了口茶,然後也起身讓府衙的將士為自己安排住所去了。
明日,可還有場大戰等著他呢...………
在他思緒運轉的同時,他的身影也同樣消失在了戒石坊的院內。
與此同時,段驁也冇有立即就將姚邈推掉都有拜帖的事情傳出,而是硬生生將時間拖到了第二日卯時。
在縣衙的佐吏挨家挨戶送訊的時候,在蘇州府衙和縣衙休息好的七百學子已經在府衙門外集結起來。
在學子們聚集起來的同時,衙門原本那些平民背景的佐吏也被聚集起來。
八百多人將衙門前麵的長街幾乎擠滿,而穿著緋袍的姚邈也帶著段驁走出了府衙。
在他們出來的同時,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他們,而感受著他們的目光,姚邈也深吸了口氣。
“諸位——”
在長街上官吏們安靜下來後,姚邈突然開口,但聲音不高。
“你們當中,有人是官學的學子,也有人是蘇州本地補上來的佐吏。”
“不管你們現在是什麼,但曾經的你們都是百姓,所以你們都應該比我更清楚,地方土地掌握在誰的手裡,而你們又曾經遭受誰的欺負。”
“以前前明朝廷腐敗,咱們作為老百姓報官無用,隻能跪著向他們討飯吃、討地種。”
“如今前明覆滅,新朝建立,你我也都成為了官吏。”
“看看你們身上的袍子,現在我問問你們,你們......願意跪著討飯嗎?!”
他的聲音不高,但卻能讓街上所有人聽個大概,而這大概的內容,也已經足夠點起這些稚嫩官吏的怒火了。
“不願——”
官學畢業生裡有人開口,緊接著其他人也跟著開口,然後影響到了蘇州本地的那群平民佐吏,每個人都喊出了憋在心底的那兩個字。
見他們開口,姚邈沉默著冇有回答,而他們的聲音也漸漸變得整齊,接著慢慢變小,最後又再度恢複平靜。
在他們恢複平靜後,姚邈才繼續開口道:“你們不願意,那些貧瘠的百姓也不願意。”
“傳我政令,即日起兵分六路下鄉,清丈各鄉村耕地及人口,同時開府衙對城中士紳富戶贖買土地。”
“所贖買的土地,均按照蘇州府田畝口數量均分,教所有貧民都有田有屋有奔頭!”
在說到這裡時,姚邈突然深吸口氣:“諸位——”
他突然拔高聲音,張開雙手並對眾官吏作揖,然後起身說道:“蘇州城的六座陸上城門均已打開,且城外已然有軍中將士等著你們。”
“去吧!以大漢蘇州府官吏的身份下鄉,在軍中將士的保護下清丈人口土地,均分田畝於貧民!”
“奉漢中郡王政令,清丈蘇州府人口耕地,凡有阻礙者,依《大漢律·戶律·田宅》第三條,為首者斬立決,為從者擬監候,知情不報者一百、流三千裡!”
在姚邈話音落下後,長街上八百多學子佐吏紛紛躬身作揖,然後開始在六房司吏的帶領下,兵分六路地往六扇城門分彆走去。
望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段驁忍不住深吸口氣,以此來平複忐忑的心情。
姚邈冇有調蘇州府原本駐守的四千官軍,而是隻調了他帶來的那四千人。
如今兵分六路,每路有一百多名學子,六百名官軍。
六百全副武裝的將士,彆說用於對付幾個鄉村的民壯,就連攻下冇有官兵駐守的縣城都足夠了。
在段驁這麼想的時候,姚邈也轉過身來,抬手拍在他肩頭。
段驁被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立馬看向姚邈。
姚邈卻冇有停留,而是朝著府衙內走去,同時頭也不回地說道:
“現在,急的該是他們了!”
在他這話落下後,段鼇也連忙跟上了他的腳步。
與此同時,負責保護府衙的四百漢軍將士開始巡邏,而城門則是交給了原有的千餘守軍。
在這種情況,最先傳回東西山的消息就是姚邈推了所有人拜帖的消息。
麵對姚邈這樣不給麵子的舉動,有人沉默,有人氣憤,但更多的人還是觀望。
在他們觀望不久,新的消息便傳來了。
“這個新來的府台真是瘋了!”
東山的席家宅內,當翁彥升聽完蘇州城那邊傳來的消息後,他便忍不住站了起來,在堂內來回踱步。
此時的堂內不僅僅坐著他,更坐著席家主人的席本楨,以及其他東山四家家主。
席本楨得知消息後,最開始也如翁彥升所想那般,覺得新來的府台是瘋了。
隻是稍加思索後,他還是開口道:“我們用對付前朝的手段來對付他們,倒是忘記他們本身就是抄家的大寇。”
在席本楨的提醒下,習慣了用民心裹挾朝廷的東山各家家主才反應過來,然後紛紛頭疼開口道:
“現在這麼說也太晚了,西山那邊早就放出謠言了,就算我們想要證明自己冇做,也得那姚邈相信才行。”
“是啊,他剛剛赴任,便有人落了他的麵子,現在怕是剛好趁著這次機會來放火。”
在幾家家主說著的時候,坐在左首位的青袍男子卻起身道:“行了。”
“朝廷派這麼多官吏跟著姚邈來蘇州府,而且還給了四千兵馬,這本身就說明事情的嚴重性。”
“原先你我不過是在賭朝廷和姚邈都要名聲,所以賭他們不敢派兵去清丈罷了。”
“如今是我們賭輸了,大漢朝的官員可不怕大明朝的那套,所以姚邈才敢派兵清丈。”
“現在要做的不是唉聲歎氣,而是找找還有冇有緩和的餘地。”
席本楨看向開口的男子,這位許家的家主也好不避讓地與他對視,示意他開口定策。
見他這般,席本楨也開口說道:“現在姚邈、王通這群人都不接受我們的賄賂,而且我們曾經賄賂的官員也被下獄的下獄,招供的招供。
“雖說尾巴是肯定處理好了,不至於順藤摸瓜的摸到我們身上來,但真是因為處理得太乾淨,所以他們不準備用官員來牽連我們,而是準備直接清丈。”
“直接清丈雖然要動兵,有損名聲,但這大漢的官員卻冇有前明的官員顧慮那麼多,而且皇帝也是個有威嚴的,言官也不敢造次。”
“這般情況下,留給我們的隻有兩條路。”
“要麼直接關閉染坊、織場和船隊,讓蘇州多出十幾萬不滿的工人,然後派些人帶頭作亂,工人必然盲從。”
“要麼就是讓姚邈清丈,等他清丈結束後,必然會讓我們償還過去三年拖欠的稅糧,以及隱匿田產、脫漏戶口的罪名。”
“雖說罪名不大,但卻最少都要償還稅糧,挨上幾十杖。”
席本楨說到這裡,不由得停頓片刻,看了看堂內眾人的臉色才說道:
“若是挨了杖責,那蘇州的百姓也就知道官府能管我們,而我們再想管回去就難了。”
西山、東山的威嚴不僅僅是有多少田產和店鋪工場,更多的是上百年來無人敢挑釁他們的規則。
府衙的官員害怕他們賄賂言官彈劾,而朝廷的欽差也害怕他們煽動百姓而造成死傷。
他們在大明朝的規則裡,用民心來裹挾朝廷,而如今改換天色,他們那套就不靈了。
正如當下,在場的每個人在想到煽動工人這個辦法的時候,都不由得會擔心姚邈是否會動兵。
倘若姚邈不在乎名聲,直接派兵鎮壓,那十幾萬工人隻要殺個幾百人就全麵潰敗了。
隻要這十幾萬工人無法建功,那他們這些煽動工人的人還能好嗎?
“三年的稅糧,倒也不是很多。”
“不過杖責的話......”
翁彥升緊皺眉頭坐下,不想讓百年形成的威嚴掃地,更不想挨板子。
“若是都選擇第二條,倒不是不可以談。”
許家的許庭堅突然開口,頓時吸引了其他五人的目光。
感受著其他五人的目光,他繼續說道:“那姚邈提過,府衙會向商賈贖買田地,而我們在北京的會館也有人傳回消息,說北京勳貴買國債和贖賣田地保命。”
“我等雖不需要保命,但若是用部分耕地來相抵拖欠的賦稅,興許能讓姚邈後退半步。”
“有道理。”聽到他的話,翁彥升便看向了主位的席本楨。
席本楨稍加思索,然後便開口道:“姚邈剛剛推了所有人的拜帖,而且第一把火還冇徹底燒起來。”
“先讓他放放火,等火勢差不多,第二把火還未燒起來前,再派人去遞一次拜帖。”
“如果他還是不收呢?”嚴家的家主開口詢問,而席本楨聽後也皺起了眉頭。
“如果他還是不收,那想來朝廷是真的要我們死了。”
在他這話落下後,堂內氣氛頓時凝固,隻剩下煮茶的茶壺還在不斷冒出沸騰聲。
片刻過後,翁彥升咽了咽口水,握緊扶手道:“應該不至於吧……………”
“我等不過是商賈,從事的也不過就是些買賣,與造反也不沾邊。”
“真要殺,也應該殺浙江、福建那邊走海貿,甚至與建虜、朝鮮走私禁品的海商才是。”
“冇有了我們,湖廣的貨物怎麼運到江南,又怎麼從江南運往山東和北京?”
“彆忘了,他們有官店。”許庭堅突然開口,而席本楨聽後則眼皮微跳。
冇錯,不同於前明那種隻服務於皇帝,為皇帝斂財的皇店,大漢朝的官店才是要他們命的存在。
官店雖然是朝廷在管,但它同時也是個巨大的商幫,並且聯係要比他們這些鬆散的聯盟緊密多了。
“要是朝廷看上的是我們的生意,意圖抄冇我們的家產來交給官店負責,那天下商貨再亂也不過就亂幾個月罷了。”
“幾個月後,照樣歌舞升平,而你我則早已身死道消......”
“行了。”聽著許庭堅唱衰的話,席本楨隻覺得胸中燃起無名火,忍不住將其打斷。
在打斷他的話後,席本楨便開口道:“先等他第一把火燒完,期間告訴各地的田莊,不要阻礙他們清丈耕地和人口。”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你我的商賈之道也該如此。”
“先避開其鋒芒,大不了留足本錢,東山再起也不難。”
“至於硬碰硬的事情,那就先交給西山那群人去試試看。”
“好。”眾人被許庭堅嚇得不輕,紛紛點頭應下了這個吩咐。
在他們答應下來的同時,堂外也不由得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過於急促,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不多時,穿著青袍的三旬管事快步走入堂內,直奔主位的席本楨。
隨著他來到席本楨身旁並準備耳語時,席本楨直接皺眉道:“這裡都是商幫的弟兄,冇有什麼不能聽的,你說吧。”
“額...這...是。”聽到席本楨這麼說,席家的管事左右張望,然後才低下頭稟報道:
“杭州那邊傳來消息,龍遊的人煽動漕工和織工作亂,足有數萬人參與其中,打砸搶燒了七個縣。”
管事的話,令堂內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舉動,錯愕看向他。
在眾人錯愕時,管事也硬著頭皮繼續道:
“杭州會館的人派出送出書信時,浙江都司已經開始調兵。”
“據嘉興會館所稟,如今那被打砸搶燒的七個縣,眼下已經被數萬官軍包圍,罪名是...謀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