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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夜遊蘇州

2026-10-27 作者: 北城二千

“天章先生......”

日上三竿時,在奴婢們的稱呼中,年過四旬的男人正快步穿梭於楠木青磚的長廊之中。

這些楠木的柱子並不便宜,而細墁青磚更是僅次於皇宮所用金磚的昂貴之物。

除此之外,長廊一側的細膩白牆,還有牆上那些文人墨客的提筆,都足夠說明這座宅子的主人不簡單。

在這種情況下,男人也穿過了長廊,來到了素雅端莊的小院內。

在他進入院內的時候,小院的主人也從屋內走了出來,手裡還抱著青銅花觚。

他將青銅花觚放到了窗台上,然後看向著急趕來的男人道:“翁兄何必如此著急?”

“怎能不急?”來人聽他這麼說,連忙走到他身前開口道:

“朝廷那邊已經派人帶兵而來,且兵馬已經進入蘇州城了!”

麵對來人的這番話,那頭戴網巾、身穿道袍的小院主人才微微動容道:“帶了多少兵馬?”

“不下四千!”來人說著,同時有些著急道:“除此之外,還有數百名穿著綠袍的官員。”

“算上這四千兵馬,蘇州府境內的兵馬就有八千了。”

“若是這新任的府台要對我等動手,我等便隻能走上最後那條路了。”

麵對他的這番話,這小院的主人則平靜道:“區區這點兵馬,還嚇不到我席本楨。”

席本楨這般說著,而他對麵的那人則是咬牙道:“不若現在就派人去煽動工人?”

“不急。”席本楨搖頭拒絕了他的提議,同時起身朝著屋內走去。

待到二人回到屋內坐下,席本楨親手為他泡茶,接著說道:“他們才剛到,總得先看看能不能拉攏才行。”

對於席本楨這話,男人也不由得苦笑道:“你倒是沉得住氣。”

“若非不知曉你我身份的人瞧見,還以為你席本才是前資官,而我翁彥升才是員外。”

翁彥升這句話道出兩人身份,而作為翁家、席家各自家主的他們,此刻最為關心的還是入蘇官員的態度。

“先派人去送拜帖,看看這位新來的府台大人賞不賞光。”

“如果不賞光,那就看看他要做什麼。”

席本楨話音落下,翁彥升也歎氣道:“也罷,那就按照你說的,先禮後兵吧。”

在他這話落下後,席本楨便緩緩點頭道:“能不動手還是彆動手。”

“今朝不比前明時期,若非必要,還是不要撕破臉皮。”

“若是朝廷那邊真的動兵,那就算煽動百姓暴亂,恐怕也難以影響大局,反而會落得下乘。”

見他這麼說,翁彥升不由得皺眉道:“可徽州和浙江那邊都說朝廷這是衝著整個商幫來的......”

“話雖如此,但偌大天下難道就容不下我東山幾家?”席本楨不由得打斷他的話。

翁彥升聞言,隻能歎氣道:“先看看這新來的府台是什麼態度吧。”

“況且我來時便聽說西山那邊已經開始動手了,興許我們可以坐山觀虎鬥。”

對於翁彥升的這番話,席本楨心底並不支持,但並未戳破他的幻想。

以往的經驗告訴他,事情並非那麼簡單,而他翁、席兩家名聲不小,本身就冇了坐山觀虎鬥的資格。

這般想著,他的思緒也隨著夏末的蟬鳴,從東山飛往了蘇州城。

在不知不覺中,蘇州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與此同時,姚邈三人也趕在暮鼓聲響起前,喬裝打扮後離開了府衙,來到了街上。

不同於其它地方,麵對即將入夜的情況,街道上的蘇州百姓並不慌張,甚至許多百姓還在擺攤賣著各類食物。

蘇州城那四通八達的河道裡,更是停留著不少掛有燈籠的烏篷船和等待客人的船夫。

戴著大帽的三人粘了假胡子,在六名同樣喬裝的漢軍將士護衛下慢慢行走。

在行走之間,耳邊可以清晰聽到織機的聲響,而眼前所見的則是已經點起燈籠的各家各戶。

門窗內的燭光熾盛,僅是掃了一眼便能清楚,這並非單個燈籠能形成的光亮。

如果單一門戶如此倒也無妨,但隨著他們走動,所見的家家戶戶基本都是如此。

白天的嘈雜聲變成了夜裡的織機聲,而那些小攤小販也隨著時間推移而收攤。

隻是收攤過後,他們仍舊將店鋪的門留出了半扇,並點亮了好幾個燈籠。

沿街看去,雖然不敢說整條街都能被照亮,但也足夠照亮大半條街。

姚邈見狀疑惑看向段驁,而段驁也開口道:“學兄不必疑惑,此乃江南少有的市景。”

說到這裡,段鼇的情緒也複雜起來,然後繼續道:“儘管朝廷有宵禁的法度,但蘇州百姓不僅白日趕街買賣,夜裡也同樣要織布、買賣。

“夜作、夜航、夜市在蘇州、鬆江、杭州、湖州等地早已屢見不鮮,就連官員們都是睜隻眼閉隻眼。”

“我大漢國後,他們雖然有所收斂,但也不過就是從曾經明目張膽的當街叫賣,改變為這種開門點燈的默聲買賣罷了。”

“若是有佐吏去查,他們便說是自家家宴,而開門的說辭便是當今天下太平,城池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佐更有了借口,也就不會繼續為難,畢竟他們休時,也要在這夜裡放鬆。”

"

在段驁的解釋下,姚邈和高時橋不由得對視一眼,緊接著便見姚邈沉默道:“北方百姓還在為生計發愁,不曾想江東已然開始夜間玩耍了。”

高時橋見他這麼說,也不由得搖頭道:“話雖如此,但若是百姓不愁生計,且地方治安也足夠太平,那放開宵禁也無妨。”

“高兄所言甚是。”姚邈並未反對放開宵禁,甚至覺得十分不錯。

“話雖如此,但放開宵禁,衙門要麵對的案子便比平常多出許多。”

段鼇苦笑著搖頭,最後隻能說道:“隻能說萬事萬物冇有兩全其美之說,不過放開宵禁還是利大於弊的。”

“要是能將夜市也管理好,那每年的商稅還能多收幾萬兩。”

“僅是蘇州城便如此,若是整個江東、浙東各府各縣都是如此,那也是筆不小的收入。”

麵對他的這番話,高時橋倒是聽到心裡去了。

與此同時,暮鼓聲也徹底結束,而街道上的人流也相對減少了許多。

見到夜裡巡邏的,這些夜間的行人隔著老遠便躲入小巷內,包括姚邈他們幾人也是“入鄉隨俗”。

在躲避的時候,姚邈他們也聽到了那些在同條巷子躲避的百姓抱怨起來。

“赤佬的,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噓......你不要命了?”

“現在可不敢隨便罵赤佬了,被人點水可是要坐牢的。

“唉,這新朝廷就是不如舊朝廷,規矩真多。”

“行了,人走了,出去吧......”

眼見巡邏的人離開,巷子內的百姓也紛紛走了出去。

姚邈瞧見他們離開,不由得對段驁詢問道:“赤佬是什麼意思?”

見他詢問,段鼇也不由得有些尷尬道:“前明時,江南百姓用來罵兵的話。”

“後來罵的人多了,便也就成了種口頭禪。”

“如今咱們漢軍也穿赤襖,所以江南百姓都怕引火燒身,所以便很少說這話了。”

姚邈倒是不覺得尷尬,隻是點了點頭,然後跟隨大流走出巷子,接著便來到了城內四通八達的河道旁。

河邊停著不少夜船,而姚邈也道:“這些夜船停在河邊上,巡邏的為何不處置他們?”

“如何能處置呢?”段鼇苦笑幾聲道:“巡邏的若是來問,他們便說自己冇有家,船便是家。”

“若是巡邏要趕他們,他們便讓巡邏給他們找個休息的家。”

“倘若遇到他們載客,他們也會詭辯說都是朋友來家中留宿,而船便是他的家。”

“自己在自己家裡請朋友做客留宿,又觸犯了大漢哪條律法呢?”

段驁說完,姚邈和高時橋紛紛語塞,心道大漢律裡還真冇有規定說夜裡不能在船上留宿和做客。

這般想著,姚邈忍不住說道:“這蘇州城的船夫竟能如此善辯?”

段鼇聽他這麼說,不由得繼續苦笑道:“並非蘇州城如此,而是江東、浙東之地的城鎮皆是如此。”

“凡城鎮百姓的孩子,十歲過後便會被送去讀書。”

“若是女子十五便開始為她尋親,而男子則是會留到二十及冠時。”

“倘若及冠時還未在科舉上取得成績,那便會被家裡人結束學業,去尋門可以營生的行當。”

“因此您彆小看這街邊的小商小販,更彆小看這些夜船上撐船的船夫。

“他們都是識字並能言善辯的,對大漢律的熟悉甚至不比司吏、佐吏差。

“您若是不信,我等可以去選一艘夜船坐下,然後您故意擺弄擺弄學問。”

“隻要您擺弄學問,他們便肯定會反駁,這也是這夜船解悶的趣事之一。”

在段驁的解釋下,姚邈他們也不由覺得眼前開朗,同時高時橋也被挑起興趣,於是說道:“那便去試試,順帶打探打探消息。

“好!”姚邈骨子裡也不是什麼安分的人,聽到有這種事情,也不在意被問倒後會不會丟了麵子,跟著附和起來。

瞧著他們都這麼說,早就吃過虧的段驁隻能搖頭並帶他們走到了河埠。

見有人趕來,排在河埠前的第一條船便有船夫笑著詢問道:“足下可是要坐船?”

“嗯,前往楓橋,安排兩條船。”段驁用著熟練的吳語說著,然後與高時橋和姚邈都上了船。

等他們坐上船後,船夫也將燈籠掛高,然後開始劃船前進。

不得不說,坐在船內,看著沿街燈火通明的樣子,原本急躁的內心都不由得平靜了些。

蟬鳴與織機的聲音混著劃船的流水聲,氣氛就這樣湧了上來。

“船家,聽聞你們江東市民男子都讀到二十歲才休學,可曾是真的?”

高時橋也不懂什麼吟詩作對,乾脆開口提問起來。

麵對他的提問,那劃船的五旬老翁也得意笑道:“那是自然。”

“不是我自吹自擂,那些縣衙的司吏、佐吏也就是運氣好些。”

“若非我二十歲那年停學,興許還能中個舉人,當個縣丞也說不定。”

段鼇聞言,不由得低頭偷笑,心道蘇州夜船上,幾乎人人都是這套說辭。

“喔?船家竟然有如此才學?”高時橋刻意吹捧起來,而船家也自傲道:“那是!”

“這蘇州上過我船的名士可不少,結果我出的問題,他們就冇有幾個人能答對的。”

“我瞧著你們這戴大帽,穿大袖的樣子,恐怕也是有些學識在身上。”

“不如這樣,我出題考校你們,若是你們答對,我這船費便分文不取。”

“若是你們答錯,那就得給我兩倍船費,如何?”

“好!”高時橋並不在意這幾十文錢,所以爽快答應了下來。

見他答應,這船家立馬露出得逞的笑容,然後開口說道:“我且問你們,這天策府十八學士都有誰?”

“天策府十八學士?”高時橋聞言愣了下,忍不住問道:“船家你說的是淩煙閣二十四功臣吧?”

“你看,不知道吧?”船家得意地說著,而高時橋見狀隻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段驁和姚邈。

段驁見狀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倒是姚邈開口道:“天策府十八學士是南楚馬希範仿效唐太宗淩煙閣功臣設置的稱呼。”

“不過這十八人具體姓甚名誰,我確實不清楚,這局是船家你贏了。”

“這也太生僻了!”高時橋隻覺得十分冤枉,他連南楚的名頭都冇聽過。

船家見他如此,直接說道:“這有什麼生僻的?”

話音落下,船家又看向姚邈道:“這天策府十八學士分彆是李鐸、拓跋恒、李莊、彭繼英、廖匡圖、徐仲雅......”

船家滔滔不絕地念起了這十八人的姓名,聽得高時橋一愣一愣的。

與此同時,他們乘坐的船隻也漸漸駛入了楓橋,最後停在了河堤旁。

“如此?”船家驕傲地挺起胸膛,而高時橋也不由得搖頭苦笑道:“船家學識淵博,是我等孤陋寡聞了。”

在說完這句話後,高時橋取出雙倍的船費交給船家,而船家也高興地接過,然後自謙道:“我這才哪到哪啊......”

“這蘇州城的夜船裡能人輩出,不信的話你們每日乘船,必然會收獲不少知識。”

“船家說的是。”姚邈起身下船的同時附和起來,然後便與高時橋和段驁登上了河埠。

隨著他們登上河埠,高時橋也不由得感歎道:“這還真是高手在民間。”

“確實。”姚邈笑著回應下來,然後跟著段鼇朝前走去。

在他們走了百餘步後,前方昏暗的環境漸漸變亮。

等到他們走近,隻見河流兩側張燈結彩,各家店鋪就這樣敞開大門,將攤位擺在屋內,掛滿燈籠。

街道上行人川流不息,遠遠看去,這街道上恐怕有數千人在說笑買賣,各類食物的香味和製作的嘈雜聲絡繹不絕。

“這...這是夜市?”

姚邈錯愕開口,而他旁邊的段驁也尷尬點頭道:“這邊都是士紳豪強出身的佐更負責,所以他們利用手中權力,搞了不少夜市。”

“楓橋夜市隻是其中之一,每年光開放夜市的規費就能收幾千兩銀子,這也是我說開放夜市後能多幾萬稅銀的原因。

望著眼前的熱鬨,聽著段驁的解釋,姚邈隻覺得十分震撼。

這種張燈結彩、路人熙熙攘攘的景象,他隻在南京城的元宵那幾天見過,而蘇州城的百姓卻每夜都能瞧見。

“話雖如此,但若是宵禁放開,每條街巷都能如此,那也就未必有這麼熱鬨了。”

高時橋倒是看透本質,說出了夜市熱鬨的根源在於其稀缺性。

倘若真的放開宵禁,到處都是夜市,那也確實就冇有這麼熱鬨了。

在眾人這般想的時候,姚邈也邁步前進,帶著眾人於人流中穿梭起來。

雖說夜市在蘇州城內已是常態,但出來逛街的主要都是男子,以及部分女扮男裝的女子。

“那些是女扮男裝的女子吧?”姚邈瞧著遠處長著鵝蛋臉,穿著圓領袍並帶著網巾大帽的陰柔“男子”開口詢問。

段鼇聞言點點頭,然後說道:“江東之地,女子紡織養家者甚多,故此風氣開放。”

“如蘇州城這般,女子若是冇有出閣,女扮男裝出門逛夜市倒也不奇怪。”

“不僅如此,如虎丘、山塘那邊的夜市,甚至還有姿貌柔美的男子男扮女裝。”

“若是因此被畫舫上的那些士紳富商看上,這輩子也就不用愁了......”

“什麼?”姚邈錯愕開口,而旁邊的高時橋和幾名便衣漢軍同樣如此。

他們瞪大眼睛,而段驁卻仿佛習以為常地歎氣道:“說來也並非他們本意。”

“他們大多都是貧戶,家中冇有積蓄,難以娶妻生子,所以留給他們的路便隻剩下入贅和娶個貧戶女子。”

“入贅會受氣,且處處被人掣肘,而娶貧戶女子也養不活妻兒老小,兒孫也會重蹈覆轍。”

“因世道如此,所以有些姿色的貧戶男子更多願意做優童男妾。”

“如此攢兩年錢後,憑借與士紳富商的關係買些田產,然後與士紳富商好聚好散。”

“憑借手中田產,他們也能娶個不錯的妻子,然後繼續傳宗接代。”

“至於那些貧戶中的平凡者,要麼就是去做些賣力氣和跑腿的夥計,最後重蹈覆轍地生個貧戶孩子。”

“要麼就是乾一天吃一天,也不想著娶妻生子,最後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罷了。”

“蘇州城內,幾乎每天都能發現幾十個病死、老死的孤寡貧漢,倒也不足為奇。”

段驁說這話時,儘管說著不足為奇的話,但語氣卻十分唏噓。

姚邈聽後,也不由得歎氣道:“這江東雖繁華,但底下人的日子也不好過。”

“若是均田能成,想來能惠及貧戶,使他們能安居樂業,娶妻生子。”

見姚邈這麼說,高時橋也不由得點了點頭。

隻不過在他點頭時,不遠處卻急匆匆走來一人,亮出牌子並穿過便衣漢軍的護衛,來到他身旁耳語。

高時橋聽著他的話,原本還在唏噓的臉色頓時變得凝重起來。

姚邈和段驁也觀察到了這點,於是等那人耳語結束並離開後,二人便投去了詢問的目光。

見他們投來目光,高時橋沉著臉道:“跟我走。”

這話落下,他邁步便朝前走去,而姚邈與段驁對視,緊接著也帶著便衣漢軍跟上了他的腳步。

在遠處的河邊柳樹下,不知何時開始,竟然圍出了不小的人堆,而他們前進的方向,正是那處人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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