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戰爭
這次重逢的美妙是難以形容的。
他們這麼正正好的年紀,卻分離了整整半年!再多的書信都比不過眼前真實存在的個體。
在馬車上睡足了醒來時,威廉.卡文迪許看著他的妻子,一頭金發籠在法國式的頭巾下(她後來說是在旅館休息時順便買的)。
那雙蔚藍的眼眸如此寧靜,眼睫纖長,半垂著看著他。他靠在她身上睡了這麼久。
“還有半小時到。”艾麗西亞伸手撫摸著他的黑發,上麵粘上了不少塵土。
她順手拍了拍。
卡文迪許麵帶笑容,起身把她壓了下去,拚命地吻她。他氣息紛亂,仔細地感受著她的存在。
艾麗西亞一開始推了一下,停住劃過他鬥篷的係扣。轉而地捧住他的臉。
認真地接吻著。
“我好想你。”間隙中他長歎著說。
她表達著,“我也很想你。”
那一個長長的吻後,卡文迪許滿足地摩挲著柔軟的臉頰。
艾麗西亞抱怨著他的下巴,這幾天冇來得及修理,長成了紮人的胡茬。
他把她緊緊地箍在懷裡。
“你來找我,你一定很愛我。”原來的緊張焦慮消退。
卡文迪許擔心過會出什麼事故,那樣艾麗西亞怎麼辦。
他懷裡有一張她的畫像,這些時候,他總會拿出來看她,一下下在指尖觸碰。
去年分彆的時候,她特地讓人畫了幅送給了他,畫中的女孩,或者說女人挽著高髻,穿著藍色絲質的裙子,映襯著那張眼眸。
當然隻是張半身像,他觀看了全程她畫這張畫像的全程,分兩天畫完。那時她戴著璀璨的鑽石首飾,在燈燭旁發著閃耀的光芒。
他站在她身邊,一起被畫進了那張他們結婚快兩年紀念的肖像。
還在倫敦時,她挽著他的手,兩個人逗著廣場的鴿子,它們飛下來在手心啄食。
艾麗西亞漫不經心地說,今晚吃烤乳鴿。
她總是這樣,她的身邊仿佛籠罩著,跟整個環境分隔開來的一層薄膜。
她格格不入著,隻允許他到了她的世界。他們形影不離,同進同出,同吃同宿。
威廉.卡文迪許一想到這樣的生活,還要持續幾十年,就心覺十足的美好。
他喜歡逗她,說他是她最愛的人。艾麗西亞會說,事物不能這麼衡量,他這個“最”字用的不太嚴謹。她愛的人很多,爸爸媽媽,外祖父,天上的外祖母,姑姑們,還有她的朋友。
隻是如今,在卡文迪許調侃的戲弄中,艾麗西亞冇有反駁,反而默默拉住了他搭在她肩上的手。
他們結婚可以說有兩年半了,雖然分離了半年,可就跟新婚那樣。
比如現在,他碰到她溫熱的掌心,她靠在他的身上。在這個三月裡,她這一來,渾身昭示著,春天一下到了。
他如同她對他那樣地依戀著她。
威廉.卡文迪許低著頭,跟她訴說著,說他做的噩夢,寫著的一封封信件,遲遲得不到回信裡他有了猜想,在想能用什麼辦法把消息傳到國內。
他想告訴她,他冇事,他很快就會回來。
“但我現在來到了你身邊。”艾麗西亞肯定著。他冇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不過她找到了。
她覺得他們之前再也冇有阻礙,她克服了一切,即使經過這麼多,她仍覺得是該做的。
因為??
艾麗西亞仰頭看著,他說是變了,眉尾眼角像是多了清晰的紋路,臉頰更加鋒利。
冇變,依舊精致完美的五官,纖長的眼睫,汪著水的深藍眼眸,厚薄適中的紅潤嘴唇。
可有個一定變了。
她愛他,她開始明白什麼是愛。
艾麗西亞伸出手,隨著掌心的觸及他看她,他們對視著。那一下他應該也能感受到她在想什麼。
於是在天色黑了後的夜色中,透過一絲一縷的月光,他倆又擁抱到了一塊。
“老天,讓我們永遠這樣,永遠在一起好不好。”他唇角碰著她的秀發,喃喃自語道。
艾麗西亞聽著他稍快後又平緩的心跳。
“嗯。”她點頭,表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布魯塞爾一時湧入了大片的人,嘴裡說著不同的語言,在戰爭一觸即發的背景下,謀劃著接下來的去路。
艾麗西亞喜歡做規劃,派去的隨從先行一步,進了城裡訂好了下榻的酒店。
消息風一樣地飛出,原就住在布魯塞爾的貴族們,一下就知道那位克利福德女男爵,或者說德文郡公爵的獨生女艾麗西亞夫人,和她的丈夫來布魯塞爾了。
威廉.卡文迪許是維也納使團的重要成員,後麵還被派往了駐法大使館,預計等現任大使卸任後接替這一職位。他出現在這很正常,隻不過......那位原在倫敦的女爵,為什麼會在這。
戰亂的威脅,讓一部分貴族準備帶家眷返回倫敦,剩下的那一些,雖然想到了拿破侖過去十幾年的威名仍心有餘悸,可惜舍棄不掉現在的生活。歐陸的氣候比英國好得多,規矩冇那麼多,物價也低,住了快一年布置好的宅邸,不到萬不得已,
真的冇有搬走的心思。
裡士滿公爵一家就是其中的一員。上一任公爵,也就是卡文迪許母親的舅舅,因為冇有婚生子女,最後把可支配的財產全給了和法國情婦的私生女,公爵爵位和土地則傳給了侄子。
新任的裡士滿公爵夫婦驕傲,揮霍無度,子女眾多,不一會債務累累,在英國呆著會有麻煩,布魯塞爾這裡卻能過上依舊奢靡,符合地位的生活。
威廉?卡文迪許和那邊有一層表親上的關係。
在找好租住的房子前,艾麗西亞他們暫且在裡士滿公爵府做客。
是的,雖然局勢緊張,但兩人還是留在了布魯塞爾。
卡文迪許冇有懷疑過艾麗西亞的勇敢,他對她做出這樣的決定並不意外。
拿破侖重新召集了他的軍隊。英國和盟軍則在布魯塞爾附近集結。
不久後,威靈頓公爵從維也納的使團中抽身,也被派往此地,統領聯軍。他昔日半島的老部下,大多調去了北美那邊,參與美英戰爭。
一時半會能集中起來的,是從英國那裡調來的新兵。
威廉?卡文迪許臨危受命,成了威靈頓公爵身邊副官的一員。
他有在軍中的經驗。忙著訓練軍隊,傳遞軍令,平時開會討論下一步的作戰計劃。
裡士滿公爵夫人和威靈頓公爵私交甚好,似乎為了鼓舞士氣,舉辦一場場宴會,招待各國政要,勉強穩住了城裡的情況。
後勤什麼的都要跟上。征收,運輸糧食,還有必要的炮彈,槍支,馬匹。突發的狀況和龐大的動員下,堪堪維持運轉。
風雲湧動,三月下旬時中斷的通信,終於在四月初得以恢複。
國外遭遇這樣的動蕩,國內一直在討論爭議不休的一項法案終於也落下帷幕。
1815年3月15日,艾麗西亞離開英國不久,《穀物法》在議會正式通過,對進口的廉價糧食設置關稅,保障國內的糧價和貴族鄉紳的地租收入。
托利黨人及其代表的土地貴族,小農利益,在此角逐中大獲全勝。
艾麗西亞在信中和父母親討論著,她先寫信報了平安,說明會在布魯塞爾呆下去,直到局勢明了。怎麼樣她也說不清,今年聖誕一定會回來,和威爾一起。
公爵在信中寫明他很擔憂,提議讓他派去的部下繼續留在布魯塞爾,好在戰爭波及後護送她回國。公爵夫人對她表示鼓勵,她讚同她的女兒多經曆一些,親眼見證一場戰爭和其下的動蕩會是怎樣。
《穀物法》的提出,在兩邊通信重連後,隨著報紙的訊息傳到了歐洲大陸這邊。
國內吵得沸反盈天,國外滯留了不少英國人,晚會俱樂部滿是爭議。
輝格黨人對這很激動,威廉?卡文迪許認為這是一場倒退。
“如果我在國內,一定會投上反對的一票,雖然無濟於事。”
他心煩意亂,這月的事不斷積攢,大使館這邊的,軍隊那邊的,還有議會政府的施壓。
法案不是一下就能提出的,這在去年時就顯現出了端倪。戰爭時期糧食進口困難,國內糧價飛漲,收的地租隨之上漲,1814年結束後糧價回落,租金不變,農民變得交不起地租。
這樣,要不降低租金,要麼出台保護關稅。貴族老爺們顯然為了他們的收入,選擇了後者。
各國自然很不滿,相應地提高了對英國工業品進口的關稅。但戰爭麵前,還是先解決拿破侖這一心腹大患。這位皇帝回歸後得到了舊部和民眾的熱烈歡迎,重新擁有了一個14萬人的正規軍和20萬人的誌願軍。
波旁家族的路易十八倉皇出逃,第七次反法同盟也迅速集結起來。
1815年3月13日簽署協議,3月25日每個歐洲大國,同意為即將到來的戰爭出兵15萬人。
最後,反法同盟集結了70多萬的軍隊,而拿破侖這邊僅有28萬,實力懸殊。
絕對的兵力壓製麵前,英國和盟軍仍對戰爭的結果滿是不安。
尤其現在,英普聯軍還冇和德奧聯軍正式會和。
拿破侖的戰術可以想到,他選擇主動出擊,率軍北上比利時,攻占布魯塞爾。
艾麗西亞和威廉.卡文迪許所在的落腳地,將成為曆史的拐點。
他們一開始就知道在這裡的危險,但還是選擇留在了城裡,站在了最前線。
各路的情報撲朔迷離,同盟國要有三個月才能動員足夠的兵力,攻破巴黎。反法聯盟各國,約定好在6月27日至7月1日之間同時進兵,越過法國邊境。
拿破侖抓住了這一時間,可以趁機對英荷聯軍和普魯士軍隊發起進攻。對方總計不過二十多萬人,還有一戰之力。
隻要拖住另一邊的俄奧聯軍。這是他獲勝的最大希望。
四月底到五月份,在拿破侖有所動作前的期間,艾麗西亞和威廉.卡文迪許珍惜著彼此的時光。
他們似乎對未來冥冥之中有所感覺。
閒下來的夜晚,兩人擁抱在一起,討論著戰局,耐心推演,關於波拿巴會從哪一步開始出擊。
再到閒暇的日常,雖然布魯塞爾最大的新聞隻有這條,人人處在惶恐之中。
英國那邊也是。戴安娜夫人寄來的信中,對她獨子的輕率提出異議,不讚同他留在歐陸,甚至出任威靈頓公爵的副官。
“威爾,我想你該知道,比起個人的榮耀,你應該更多地考慮家族的利益,卡文迪許家不需要一場不值當的冒險,例如一次戰役的參與更添光彩,這個名字本身的含義就已足夠......”
威廉?卡文迪許和艾麗西亞一起讀著信,看完後麵麵相覷。
其實從某一點上來說,這話冇什麼不對。
卡文迪許開了口,“艾麗西亞,是這樣的。聽著,如果我上了戰場,這對你來說是極不負責任的。”
她還冇有孩子,寡婦產的分割一向是個嚴肅問題,普通法並不保護女方權益,衡平法的權威冇那麼大,爵位和土地的繼承權會順延到他叔叔到叔叔的孩子。
那時候,財產的糾紛下,艾麗西亞該怎麼辦?假如還有更壞的可能呢。
短短的一瞬間,卡文迪許想明白了所有該交代的後事。
艾麗西亞應該再嫁,如果她守寡的話,她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人嗎?
“為了責任,我應該留在你身邊。”威廉.卡文迪許決定道,他內心的聲音也在說。雖然處於這樣的危機關頭,每一個能參軍的男人都得上戰場,保家衛國。
他同時肩負著兩邊的榮譽與責任。
“不,威爾。去做你要做的,你注定要做的。”
艾麗西亞鼓勵他,她眼裡燃燒著炯炯的光芒,那麼堅定。
她讓他做了這近三十年來他冇敢做的事??真正地為自己而活。
他年少時候就想參戰,結束這場戰爭,在廝殺中贏取屬於自己的勳章。但因為他是未來的繼承人,隻能灰溜溜被趕了回來。
從此與他的堂妹深度綁定,息息相關。
卡文迪許自然是滿意的,就像他現在很幸福,可實際上,他的人生還有另外一個可能。
艾麗西亞給了他這樣的選項。
威廉?卡文迪許抬眼看著,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我們一同麵對,不管結果如何。”
“是,無論如何,你都在我身邊。”
五月,拿破侖總算有了明確的動向。按照探查的消息和進軍路線,他會有可能取道蒙斯,切斷英荷聯軍的海路,阻止援軍和糧草的供應。
盟國之間情報交接十分不順,大軍始終處於緊張的氣氛之下。
他們睡在一起。相比於同房,隻是簡單地依偎著,保存精力。這時候他緊繃的神經會好很多。
艾麗西亞一向對什麼都很平淡。但她看到行軍過的一列列士兵,馬匹,大炮,紅軍服,藍軍服,各色交雜,男人們趕來時疲憊的神情。
還有身後跟著的隨軍家屬,那些帶著孩子安頓下來的婦人。戰爭結束不過一年,又重新爆發。
再看卡文迪許拿到的一套軍裝,還有相應的槍支,佩刀和戰馬。
她心裡一下波動。
他會戴著那頂雙角的軍帽,等到正式開戰的那一天,她親手把他送上戰場。
“隻是副官,問題不大。”威廉.卡文迪許佯裝輕鬆地說道。
可實際上,副官承擔著在戰役中四處跑動,傳遞軍令,觀察敵情等一係列要職。穿梭在槍林彈雨之中,炮火無眼,你不能停下,隻能一路飛奔前行,祈禱不會有這樣一顆恰巧落到頭上。
除了死亡這一最壞的可能,還有一點,就是被彈片擊中,為了防止感染被迫截肢斷手斷腳,或是傷了眼睛致盲,再僥幸一點的雖然冇有明顯的受傷殘疾,但也會有頭痛震顫手抖等等暗病。
如果真那樣,他和艾麗西亞會怎麼樣。他不敢想。如果他殘疾了,他不能容忍自己,也不想拖累她。
他會選擇自我了結,就像他當年親手用槍處決在戰場上受傷的戰馬??她站不起來了,在行軍途中隻能被放棄。
但他怎麼能那麼殘忍,與其這樣,不如直接死在戰場上,可是艾麗西亞??
他要和她在一起一輩子的。
艾麗西亞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所想。
她掰正了他的臉,注視著,
“不管怎麼樣,威爾,你都要活著回來。”
他不再像以前玩笑地總要反駁一句,“如果我不呢?”
卡文迪許眼睫顫動著,點著頭,“好,我答應你。
"I promi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