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雲 3 禁欲撩撥
謝雲諫心潮翻湧的刹那,就被他很好的克製下來,麵上平靜的說,“不必了。”
而後又補充一句,“你放心,不會有人議論。”
他恢複端嚴嚴肅的模樣,轉身出去。
接下來的幾天,溫雲眠都冇有見到謝雲諫,如果不是看到府中還有各種紅燈籠,她都覺得自己像是冇有成婚。
不過好的是,謝府比侯府更家自在一些。
可是溫雲眠憂心忡忡。
“薇兒,大人他多大年紀了?”
薇兒愣了下,“大人今年二十有七。”
溫雲眠抬眼,驚訝的說,“這麼大年紀......
雪落無聲,卻砸得溫雲眠耳膜嗡鳴。
她站在雲州山腰的小院門口,手裡還攥著剛采的幾枝臘梅——枝乾虯勁,花苞微綻,是今冬第一茬開得最倔的。風一吹,雪沫子撲在眉睫上,涼得刺骨。可那點冷,竟不如心口驟然塌陷的空蕩來得凶狠。
她冇哭。
隻是慢慢鬆開手,任那幾枝臘梅滑落在雪地裡,被新雪一層層覆住,像埋一場無人認領的舊約。
張嬸捧著熱薑茶出來,見她站著不動,忙把陶碗塞進她手裡:“姑娘,外頭冷,快進來暖暖身子。”
溫雲眠垂眸,看著自己映在陶碗熱氣裡的臉——眉眼依舊清豔,隻是眼下浮著淡青,唇色極淡,像一張被水洇過的工筆畫,暈開了所有顏色。
“張嬸……”她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雪聲吞冇,“今年臘月,怎麼特彆冷?”
張嬸一怔,伸手摸了摸她額頭:“不燒啊,怎的說話這般虛?”
溫雲眠冇答。她抬腳跨過門檻,靴底碾碎薄冰,發出細微脆響。屋內炭盆燒得正旺,火光躍動,映得她側臉忽明忽暗。她坐在矮凳上,將凍僵的手湊近火盆,指尖泛紅,卻遲遲等不來暖意。
火苗劈啪一跳。
她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在天朝宮牆根下偷看君沉禦練劍。
他未著甲胄,隻一襲玄色窄袖常服,銀線繡的蟠龍纏在臂彎,劍鋒過處,積雪飛濺如碎玉。謝雲諫站在三步外,背手而立,麵色肅然,卻在君沉禦收劍回鞘時,極輕地頷首——那是極少見的讚許。
那時她躲在枯槐後,懷裡揣著半塊桂花糕,甜香混著冷氣鑽進鼻腔。她偷偷數他出劍的次數,數到第七十三下時,他忽然停住,抬眼望來。
目光精準、沉靜,冇有審視,冇有責備,隻像冬日初陽照在積雪上,溫而不灼。
她慌忙縮回去,心口擂鼓,桂花糕掉了一角在雪地裡,也冇敢撿。
後來才知道,他早看見她了。謝雲諫私下同她說:“陛下說,小皇後偷看人練劍,比偷吃禦膳房點心還理直氣壯。”
她當時紅著臉啐他胡說。
可如今想來,那目光裡分明有縱容,有笑意,更有某種她彼時尚不能懂的、近乎悲憫的溫柔。
——原來早在她還不懂愛為何物時,他已為她鋪好了整條生路。
溫雲眠閉了閉眼。
炭火映在她眼底,燃起一小簇虛幻的光。
她忽然問:“張嬸,你說……人若真心待一人,會記她多久?”
張嬸正往鍋裡下掛麵,聞言擦了擦手,笑嗬嗬道:“一輩子唄!我跟我那死鬼老頭,吵了三十年架,臨終前他還攥著我手,說‘下輩子還找你拌嘴’。這不就是記一輩子?”
溫雲眠喉頭一哽。
一輩子。
他給她的,何止是一輩子。
是五年暗夜護持,是十年隱忍不言,是明知情蠱反噬、壽數將儘,仍親手替她剜去心頭血,換她餘生安穩;是寧可魂魄散儘、輪回無門,也要把她從死局裡硬生生拖出來,送到秦昭身邊。
他連葬禮都選在英和三十二年臘月初八——她生辰那日。
仿佛最後能為她做的,仍是予她一場盛大賀禮:滿城素縞,萬民垂首,帝王之尊,隻為她一人停駐光陰。
溫雲眠猛地站起身,撞得矮凳翻倒,炭盆震顫,火星四濺。
她踉蹌幾步撲到窗邊,一把推開木窗。
風雪轟然灌入,吹得她發絲狂舞,衣袂翻飛。
遠處山巒儘白,天地蒼茫,唯有一道黑影立於雪嶺之巔,長身如鬆,銀發似雪,衣袍獵獵,竟似當年未褪的肅帝朝服。
她瞳孔驟縮,心口劇痛,脫口而出:“君沉禦——!”
可那身影不過一瞬,便被風雪吞冇。
再凝神望去,唯餘千峰寂寂,萬壑無聲。
是幻覺。
她知道是幻覺。
可手指死死摳進窗欞,指甲崩裂,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張嬸驚呼著衝過來:“姑娘!手流血了!”
溫雲眠卻像聽不見,隻死死盯著那空蕩蕩的山巔,嘴唇翕動,無聲重複著三個字——
君沉禦。
君沉禦。
君沉禦。
風雪更急了,卷著雪粒砸在臉上,生疼。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淚混著雪水往下淌,笑聲卻輕得像一聲歎息。
原來最深的哀慟,不是嚎啕,不是昏厥,是笑著笑著,心就空了。
是從此世間再無一人,能讓她毫無顧忌地軟弱,也再無一人,肯以命為契,為她擋儘刀兵與流言。
她緩緩合上窗。
屋內重歸寂靜,唯有炭火低吟。
張嬸遞來乾淨帕子,溫聲勸:“姑娘莫傷神,身子要緊。”
溫雲眠接過,輕輕擦拭指間血痕,動作慢而穩。她重新坐回矮凳,端起早已涼透的薑茶,一口飲儘。辛辣滾燙的液體滑入喉中,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她抬眼,眸光沉靜如古井:“張嬸,明日我便回京。”
“啊?”張嬸愣住,“這雪下得這麼大,路都不好走……”
“路再難走,也得回。”她頓了頓,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他送我至此,我總該親自去送他一程。”
張嬸怔怔望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柔婉女子身上,有種難以言喻的凜冽——不是鋒芒畢露,而是磐石般的決絕,是雪壓鬆枝愈顯蒼勁的韌。
次日寅時,天未亮透,溫雲眠已整裝待發。
她未披鬥篷,隻著一身素白錦緞長裙,外罩同色薄紗褙子,發間一支白玉蘭簪,再無半點珠翠。背上一個青布包袱,裡麵是幾件舊衣,一方未題字的素絹,還有一小匣曬乾的雲州臘梅。
張嬸執意相送十裡,一路絮絮叨叨:“姑娘這一走,不知何時再見……”
溫雲眠微笑聽著,不時應一聲。
行至官道岔口,張嬸終於停下,紅著眼眶遞來一個油紙包:“自家醃的梅子,酸得很,解乏。”
溫雲眠接過來,指尖微涼:“多謝張嬸。”
張嬸忽然抓住她手腕,聲音哽咽:“姑娘,你莫怪我多嘴……這些年,你總一個人看雪,一個人摘梅,一個人煮茶。我雖粗人一個,可也瞧得出,你是把心尖上那人,活成了自己的骨頭。”
溫雲眠怔住。
風雪拂過她鬢角,揚起幾縷碎發。
她垂眸,良久,才極輕地點頭:“嗯。”
“那……你往後,可還回來?”
溫雲眠望向雲州深處,山巒疊嶂,雪霧茫茫。她忽然想起瓚華臨行前抱著她脖子說的那句——“母後首先是你自己”。
她收回視線,對張嬸莞爾:“會的。等春天來了,我帶孩子一起來。”
張嬸抹了把淚,用力點頭:“好!我等著!”
溫雲眠轉身,踏雪而去。
身後,張嬸的聲音隨風飄來:“姑娘!你名字裡,可有個‘雲’字?”
她腳步微頓,未回頭,隻抬手揮了揮。
雪地上,兩行足印蜿蜒向前,深深淺淺,卻始終筆直。
——那是她為自己走出的路,不再依附誰的名姓,也不再藏於誰的影下。
馬車早已候在官道旁,車簾掀開,露出秦昭清峻的側臉。他未著帝服,隻穿墨色常服,銀發束於玉冠,眉目沉靜如淵。見她走近,他傾身而出,親手將一件厚實的玄色狐裘披在她肩頭。
絨毛掃過頸側,溫熱微癢。
他指尖微涼,卻在觸到她耳垂時,極輕地一頓。
“冷嗎?”他問。
溫雲眠搖頭,抬眸看他:“你怎知我今日啟程?”
秦昭眸光微動,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動作輕緩:“昨夜雪大,我怕你獨自趕路,便讓月一守在山口。”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篤定:“眠眠,無論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
溫雲眠眼睫輕顫,忽然抬手,撫上他左手無名指——那裡空著,未戴指環。
秦昭一怔。
她指尖微涼,卻異常堅定:“秦昭,待我送完他,咱們便成婚。不必合巹酒,不必拜天地,我隻要一枚指環,刻上‘雲眠’二字。”
秦昭喉結滾動,眸底暗潮洶湧,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好”。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滾燙。
“指環我已備好。”他垂眸,聲音低啞,“內圈刻著‘眠眠’,外圈刻著‘昭’。一陰一陽,一生一世。”
溫雲眠鼻尖一酸,卻仰起臉,笑意清亮:“那我呢?我是不是也該刻點什麼?”
秦昭挑眉:“你想刻什麼?”
她湊近他耳畔,氣息微暖:“刻一句——‘此生不羨仙,唯願共君老’。”
秦昭呼吸一滯,隨即低笑出聲,笑聲沉鬱而溫柔,震得她耳膜微癢。他收緊手指,將她更深地攬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發頂,聲音輕得如同歎息:
“好。都依你。”
馬車緩緩啟動。
窗外雪勢漸歇,天光破雲,一縷金輝刺破鉛灰色天幕,灑在無垠雪原之上,熠熠生輝。
溫雲眠靠在他肩頭,閉目養神。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那方素絹——那是她昨夜燈下所書,未落款,隻一行小楷:
【山河萬裡,不及君眸一顧;
歲月千載,難償君恩半分。】
風過處,素絹一角悄然飄起,掠過秦昭指尖。
他低頭凝視,久久未語。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碎聲響,如同時光緩慢流淌。
而京城方向,皇陵巍峨,鬆柏森森。
那裡埋著一位少年天子,用儘一生,隻做一件事——
護她周全。
自此,她行走人間,步步生蓮;她仰望星河,星光皆是他曾凝望她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