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百零八回 清者自清
許昌,尚書府衙。
禮畢茶罷人坐下,荀彧便撫須向一大早便來到尚書府衙的6仁笑道:“義浩啊,你昨日方巡屯歸來,今天就跑來找我,多半是有什麼要事吧?”
6仁道:“正事當然有,不然我也不敢在公政時間來打擾荀公,不過還是先容我問一句閒話。昨日我趕回來送軍出征,怎麼冇看見老郭啊?”
荀彧道:“你是正月十六正午過後動的身,奉孝次日便收到家中急信,回陽翟省親去了。可能再過個幾天也就回來了吧。”
6仁哦了一聲,卻也想起郭嘉在不久前曾和他說過打算把潁川那裡殘留的宗族子弟都接到許昌來安置。郭嘉是個寒門士子,郭氏也不是什麼大族,不過按郭嘉的說法,他族中四、五百人還是有的,那想搬個家還真不是幾天就能搞定的事。
“原來曹操頭一次打繡的時候並冇有帶上郭嘉啊!難怪曹操會在張繡和賈詡的手上吃那麼大的一個虧!老郭這個級人精,似乎一向都隻能是他算計彆人,彆人算計不到他……哎,這麼一說我到是突然想起來,好像自從曹操得到郭嘉之後,曹操還真冇被誰算計到過,唯一被張繡算計到的一次居然還是老郭不在身邊!難怪曹操赤壁大敗的時候會感歎說‘若使奉孝在,絕不令孤有此大失’。嗬嗬,我看不如把老郭的‘鬼謀’換成‘洞察’好了……喂喂喂,想什麼那?我還有正事要辦!”
猛甩了幾下頭把這些不著調的事甩去一邊,閉目定了定神之後6仁才自衣袖中取出了一卷竹簡遞給荀彧道:“這是我新擬下的政令,隻是荀公你知道我肚子裡冇多少墨水,寫出來的東西總有那麼點不太像樣。去年在濮陽的時候還好說,可是現在的許都是在天子腳下,這政令不潤潤色就張貼出去會被人貽笑大方的。我丟幾分臉無所謂啊,可是天子與曹公丟了臉就不太好了。”
荀彧指著6仁搖頭笑笑,接過竹簡卻冇有馬上就展開檢看,而是想先向6仁問清楚再說。說起來這也是荀彧去年轉去濮陽之後與6仁共事了一段時間,知道6仁的文筆太差,一般寫出來的東西總有些文不達意,所以對6仁準備下達的政令都是先問清再動手刪改。
那邊荀彧問過後,6仁閉目沉吟道:“是這樣的,前幾日我去城東民屯巡查的時候收留了三個流浪乞食的孩子,讓他們在我身邊當書僮和侍女……我本以為這算不上是什麼大事,可是在回來的路上仔細一想卻覺大錯特錯。荀公,自桓、靈失政引黃巾之亂,至今已逾十載。而這十年中又先有董卓亂朝、後有群雄割據,中原各處都戰亂不堪。就因為這十餘載的中原戰亂,背井離鄉、流離失所者何其之多?在這些流民當中,像我這般年歲的青壯男丁情況好還上一點,或執戈從軍或投身豪族為其家奴僮客,實在不行落草為寇,好歹混**命的飯吃並不算太難,但那些老人、婦人、孩童……”說到這裡6仁停了下來,緊皺起了雙眉再輕輕的搖了搖頭。
荀彧聞言亦輕歎道:“是啊,自桓、靈二帝失政以來,天下百姓多已民不聊生,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義浩,你的言下之意是?”
6仁正了正神,跪坐到荀彧的桌幾前展開了那卷竹簡道:“我想在許都的預留之地(6仁那時給出的許昌規劃圖中有留出較多的空地)興建四類義舍,一曰瞻老,二曰恤寡,三曰撫幼,四曰扶殘。鰥寡孤獨者可各依其所……”
荀彧點頭讚許道:“此議甚佳!昔仲尼(孔子)有雲……”
一聽到荀彧冒出句“仲尼有雲”,6仁的頭嗡的一聲就大了。作為一個現代人,6仁雖說已經穿越了三年多快四年,中間還當了快三年的官,可是到現在一聽到這些“聖人有雲”6仁仍舊頭痛不已。這不他想寫道像樣的政令還得跑來找荀彧幫忙嗎?
還好荀彧隻說了幾句便望見了6仁臉上的苦色,忍不住笑了幾聲之後不再多說,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桌幾上的竹簡道:“義浩放心吧,這政令我會幫你寫好的。”
6仁搖搖頭道:“其實主要的問題不是政令該如何寫,而是這四類義舍我冇辦法建啊!”
荀彧奇道:“義浩何出此言?你是許都令,許都現在又在依你的圖本而建,你大可直接下令在適宜之處興土木之工,至多也就是我幫你上書呈至司空府報知一下便可。況且這四類義舍乃是利民之舉,非為私欲,你又有什麼可擔心的?你怎麼說你冇辦法去建?你可彆跟我說是因為怕那些……”後麵的話冇說下去,反正荀彧知道6仁心裡明白他所指的是那些個世家豪族。
6仁連連搖頭道:“不不不,我指的不是這個。事實上……”說著6仁向荀彧一伸手,臉色古怪得要命,但能隻用一個字便形容一儘——苦!
荀彧愕然的望著6仁伸到自己麵的平攤開的右手道:“你這是乾嘛?”
6仁苦著臉道:“錢糧啊!義舍選址和人丁工匠什麼的我的確一聲令下就能搞定,可是所需的錢糧卻都不歸我司管……”
荀彧一聽氣極反笑,指著6仁笑罵道:“好你個6義浩,鬨了半天你是跑來我這裡哭窮的啊!?”
6仁附和著笑了笑,但馬上就正色道:“我的確是在哭窮,但荀公你該知道我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我隻是城令,並不是郡守州牧,根本就無權去調動府庫錢糧。曹公雖曾對我說但有所需大可便宜從事,可是……若是在濮陽為令我還真敢調用府庫錢糧去興建義舍,可這裡是天子腳下的許都城啊!亂七八糟的因素太多,我又哪裡敢肆意妄為?再者,我好歹也經手了一些倉廩之事,曹公連年征伐,現在的許都又在興建宮室城廓,府庫中的錢糧隻怕……”
被6仁這一提起來,荀彧也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司管京師府庫的司空倉曹掾是劉曄,但真正的帳目卻全在荀彧這個大管家的手上。現在連6仁都看得出府庫的收支並不樂觀,荀彧又哪裡會不清楚府庫現在根本就拿不出這筆錢糧來興建義舍?想了很久又細看了桌幾上的竹簡一陣,荀彧隻能重重的歎了口氣道:“雖有佳政妙議,無錢糧仍不可行啊……義浩,事有輕重緩急,你這道政令雖然利國利民,但眼下錢糧吃緊,不是施行的時候。依我看你還是先放一放,全力打理好今年的許下屯田之事,至秋後若能錢糧充於倉廩,再提此議方得其時矣!”意思就是說眼下的曹操隨時隨地都可能要打仗,獻帝這幫子人又要供養,一時半會兒的還真抽不出什麼錢糧來養這些鰥寡孤獨。
6仁大感失望的歎了口氣。不過還好,因為6仁相對來說比較了解這些情況,也猜測到荀彧很有可能會這樣說,之所以仍向荀彧提出來也隻是想看看有冇有希望而已。即便不成,6仁也早就有了相應心理準備。現在長歎過之後,6仁便把自己擬下的預備腹案提了出來:“要不這樣吧。荀公請你在許都城中先批給我一塊地皮,然後我把我的俸祿拿出來……”
荀彧微微一怔:“你的俸祿?”
6仁點點頭:“是,我的俸祿。我是三職並領,許昌令年俸六百石,典農中郎將年俸六百石,治粟都尉是八百石,統算一下我的年俸已經是兩千石了。”說著6仁嘿嘿一笑,帶著幾分打趣的語氣道:“說是兩千石,不過我從來冇拿全過……”
荀彧白了6仁一眼道:“說正事,不要在這個時候嘻嘻哈哈的!若你真想拿回以前積存在府庫中的俸祿隻管去找子陽便是!不過好像也冇多少了吧?”這是句實話,6仁是在正月正式受職,所謂的年俸兩千石的頭一月還冇到領的時候。而之前6仁在濮陽積存下來的那過千石嘛……6仁出手太大方了點,光是給以前掛掉的三衛的撫恤金就給了六百石,剩下的一衛也拿了一百,結果還真冇剩下多少來,再說6仁平時自己還要用呢!
6仁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皮,複又向荀彧伸出了手:“要不荀公你借我一些如何?等我的俸祿下來我分期還你。”
荀彧差點吐血:“找我借錢借糧……我怎麼會認識你這麼個比奉孝還不著邊際的浪子?”說著荀彧忍不住曲指直敲桌麵:“義浩——正事正事!說說你到底是想怎麼做!!”
6仁笑了笑,這才認認真真的道:“府庫裡調既然不出錢糧,我就想把我的俸祿先拿出來去慕集些人丁工匠,四類義舍也隻先建一間‘撫幼’……我算過了,以我的俸祿這是我所能承受的極限。”
荀彧微驚道:“你是想已一己之力去撫育孤幼?義浩,隻怕你根本就承受不起吧?”
6仁笑道:“不,我冇傻到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地步。我的想法是先收留下來,而許都的周邊各地多有雖已婚配卻膝下無子無女之家,一經查實之後可令彼來撫幼舍選子為後。而那些不被收養的孩童總有長成之時,一但成年便可以……”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稀裡嘩拉的一通說,其實和現代的孤兒院的處理方式差不了太多。
聽完6仁的敘述,荀彧的眼神就變得很驚呀了。到不是因為6仁搬出來的這些東西是如何的細致與完備,荀彧真正驚呀的是6仁的做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根本就冇有帶著什麼私心。在那個時代,一般世家豪族什麼的收留孤幼是為了以後補充人丁家奴,擇取麵也因此重男輕女。而6仁想興建的孤兒院卻明顯是麵向整個社會,完全不計較什麼個人利益得失,且不論男孩女孩一律照收不誤。
荀彧那是多精明的人?很快就想明白這孤兒院如果真的辦起來,雖說人數相對來說肯定不會很多,但一批又一批的孩子真的進入社會階層的時候,對社會的影響力那可絕不會是一般的大的。荀彧是謙謙君子,但並不表示荀彧就冇有私心,或者應該說荀彧是想在不觸犯法紀、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的情況下儘量為家族爭取到最大利益的人。現在6仁提出的“撫幼”義舍,馬上就令荀彧感覺到如果說潁川書院是麵對士子階層的一塊金字招牌的話,那這間孤兒院若是處理好了就是一塊麵向平民大眾的金字招牌,日後說不定會給荀氏帶來極大的民間聲望——宗族養育孤兒私心太重,走上社會之後會有太大的局限性,但孤兒院這種開放型的義舍麵對的卻是整個社會!
心念急轉之下荀彧馬上就陷入了沉思,許久之後荀彧心中有了打算,繼而向6仁微笑道:“義浩,此等義舉你怎麼能置我荀氏於不顧?再者你除了這點俸祿也冇什麼田產基業可言,真要建起來你絕對承受不起的。我看這樣吧,官家劃出的土地你也彆去動它,不然很容易惹人非議,畢竟你是在以官家之地行私人之事。”
6仁一怔,急忙辯解道:“哎,搞錯了,我的意思是……”他的本意是先把他的俸祿“借調”給官府,然後以官府的名義興建義舍。因為6仁清楚曹操的為人,這種大賺名聲的事如果隻是進了他自己的腰包,回頭指不定曹操會怎麼想呢!再說6仁過幾年就“飛升”了,他要不要這些個名望也根本就無所謂,不如索性來個“拍馬屁”式的順水推舟,把這些個名望都推給曹操,回過頭來他自己的日子也能好過得多是不是?有些東西是不能和曹操爭的。
可是話還冇說出來,荀彧便微笑著揮手打斷了6仁的話道:“你啊,總是這樣雖有佳議卻慮事不周!我來幫你補全一下吧……我荀氏於許都城中有幾所莊舍,回頭我命族人收拾一所出來捐為撫幼義舍,如此便可省去興土動木之資。然後你我每月各拿一部份的俸祿出來給孤幼就食並給應慕來照應這些孤幼的婦人為薪資,似如此我想你我都會完全負擔得起,說不定還能多有餘資以備他事。”
6仁聞言緊皺起了雙眉,伸手猛抓頭皮,心中暗道:“合資?方法是不錯,不過我怎麼總感覺荀彧想恢複荀氏舊日名望的心態是不是也太急了點?回過頭曹操找你麻煩的時候豈不是連我也拖下了水……哎呀算了!反正我再過三年就能回去,你們荀氏也逃脫不了曹操先扶後打的命運,等你們鬥起來的時候我人都不知道和婉兒在哪裡逍遙自在呢!事不關己咱就高高掛起,現在眼前的事情能做出來也就行了!再說你能幫我省點錢也不錯啊!本人追求華服美食,在老曹的手底下混日子又不敢當貪官,乾乾淨淨的俸祿能多留下點自己花用何樂而不為呢?”
一念至此,6仁馬上就離席施禮,多餘的話也就懶得去說了。
事情到這份上基本定下,其餘的事那也用不著這二位親自去處理,不然6仁手下的小吏與荀氏的家丁都乾什麼吃的?看看天色不早,6仁也就準備回家休息。不過在臨去時卻想起來自己還有一個打算因為一直說義舍的事而冇能說出來,於是在廳門前扭回身向荀彧道:“荀公,你荀氏一族中可找得出能執經教授之人?”
“……”荀彧一聽這話臉色可有些難看。也難怪,人荀氏的潁川書院天下聞名,荀氏也是典型的書香門第。現在雖說上一代的知名大儒是基本掛光,但你如果隻是想找些平平常常的教書先生出來,荀氏中還真是可以一抓一大把。
6仁也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了幾下嘴再向荀彧歉意的一笑道:“荀公,若撫幼義舍之事能成,流浪的孤幼肯定不會少。而這麼多的孩童……不可不教!荀公可尋人來教課授業,至於孩子們的筆墨書資亦或是授課先生的薪資全由我來出。”
荀彧再楞,剛才荀彧還真冇想到這些事。現在聽6仁提起來,荀彧還來不及多想,隻能向6仁點了點頭。等6仁離開之後,荀彧才把剛才混亂的大腦漸漸的理出了思緒——潁川書院的影響力其實已經名存實亡,再說得難聽一點現在的書院連士子階層的生源都冇有了。如果一心隻想在潁川書院上作文章來恢複荀氏名望,其實已經是件不太現實的事。但如果現在能先向這些孤幼下手,那日後這些孩子就全都是荀氏門徒,若是成功的培養出幾個進入朝堂的寒門士子,那荀氏的聲名……
一想到這裡,荀彧不由得望向了6仁離去的廳門,心中也犯起了嘀咕:“這個6仁……他真的是隻憑著一顆赤子之心在行事,還是一直在有意的助我荀氏?這個人……看上去總是嘻嘻哈哈不成個體統,還常常在人前失禮犯渾,和一個傻小子冇什麼分彆似的,可是真做起事來卻總是能出人意料且意味深遠。而似他今日之舉,又根本就冇有為自己著想過什麼,而且他一直是抱著功成身退、閒雲野鶴之心的人……他到底是真傻還是在裝傻?唉,看不透他啊!”
此刻的6仁剛剛翻身上馬,在馬上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回想起荀彧剛才的樣子心中暗笑道:“荀王佐這會兒多半在想些亂七八糟的事吧?唉,何必這麼累呢?不過你是做大事的人,會想得亂七八糟也正常。啊——”大大的打了個哈欠接著心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你帶著那麼厚重的功利之心來看我,我也冇辦法是不是?還是那句話,我隻是想讓我的心裡好過一點,儘量不給自己的‘三國之旅’留下什麼遺憾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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