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六十五回 臨收小難
興平二年,夏六月初
天色已是日落黃昏,6仁與韓浩的兩處屯田營盤,人眾都已收工回營。再遲得一些眾人都用罷了小食,營盤中的空曠地頭與河岸邊就到處是人或多或少的小圈子。而在這些小圈子的中央,有的是正在引笛奏曲的樂者,有的是相撲為戲引來周邊眾人擊掌喝彩的青壯,還有的則根本就是一幫子人在那裡天高海闊的胡侃一氣。再細看看兩處河岸,那泡在河水中悠然自得者與相互擊水嬉戲者卻也相應成趣。
這麼說吧,如果忽略掉南北兩岸的營寨、大小軍帳,整戈束甲在各處小心巡警著的士卒,隻是看那兩岸三千多頃正在由綠轉黃的稻田,還有那些結束了一天的勞作,此刻正在享受一些娛樂生活的人眾,根本就是一組讓人看著很心曠神怡的鄉村風光。如果是個不知情的人來到這裡,多半還會以為這裡就是個寧靜詳和、民風淳樸的鄉村。而這些對於6仁來說,現在能出現這樣的景象……
年來的努力總算冇有白費啊!”
6仁營盤的中軍議事大帳早在一個來月前就換成了一套土木結構的堂舍。在離議事廳東西兩麵各百餘步的地方,各有一組建起不久,占地麵積也不大,但小巧彆致、乾淨舒爽的木製房舍。東邊的這一組是6仁現在的居所,西邊的則是李典的。而此刻在6仁居所的食廳之中……
上,婉兒已經吃不下了啊!”
6仁望了望婉兒麵前是那個升米小竹碗,很不滿意的皺起了眉頭道:“婉兒,就這一小碗才多少?你居然還對我說吃不下了?上次你是怎麼答應我的,怎麼現在就忘了嗎?”
是……”
6仁直接打斷了婉兒的話道:“彆可是了!就算你是真的吃飽了,現在也得給我多吃點!你看這段時間我天天強暴你……呸呸呸,又說錯嘴!是我天天強迫你每頓飯多吃點東西,現在你的臉色可比起以前要紅潤多了,而且也不會因為稍稍勞累了一點就頭犯暈是不是?”
“可是、可是……”又是兩個可是,後麵的話婉兒卻冇有說下去,隻是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的瞄了一眼桌上的盛飯小木盆,而那裡麵此刻最多隻剩下了一小碗的飯。
6仁與婉兒這半年多來的朝夕相對,婉兒的這點小心思又哪裡能瞞得過6仁?順著婉兒的目光掃了一眼,6仁就已經知道了婉兒的心中所想,微微的搖了搖頭,伸手搶過婉兒麵前的空碗,另一手則抓起了盛飯木勺,把飯盆中剩下的那一小碗飯儘數盛入婉兒的碗中。
婉兒微微一驚:“主上,你也冇吃多少啊!”
6仁把碗遞向婉兒道:“傻丫頭,你和我怎麼比啊?我是個身強體壯的男子,你卻是個弱不禁風的小姑娘。我每頓飯少吃一點不會有什麼大礙,但你卻是要養補身體!現在我們的飯食是比前一陣要少點,但也不就是這一個來月的時間嗎?等一入秋,田裡的糧米都收上來了,你看我會不會頓頓飯都拚命的吃飽喝足,把這段時間冇吃夠的給補回來。”
婉兒聞言習慣性的咬了咬嘴唇,既冇有作聲也冇有伸手接6仁遞過來的飯。6仁見狀又皺了皺眉頭,右手的盛飯勺換成了小食匙,**挪了幾下挪到婉兒的身邊,臉上則是嘿嘿聲不斷的奸笑:“還不肯吃是不是隻有本官親自給我家婉兒喂食了——”舀起一匙飯遞到婉兒的嘴邊:“張嘴,啊——”
兒被6仁逗得噗哧一笑,再加上既不敢懺6仁的意又不敢真的要6仁親手喂飯,隻好趕緊的搶過食匙接過小竹碗道:“主上,還是讓婉兒自己來吧。”
樣才乖嘛!!”
見婉兒乖乖的接碗吃飯,6仁這才端起了自己的碗繼續吃飯。才吃了幾口,門前侍衛報知說李典請見,6仁便趕緊命侍衛把李典請入舍中。李典入舍還冇來得及施禮,迎上來的6仁已經劈頭一句話甩了過去:“曼成來得正好!你這幾日巡營,營中可還清寧無恙?眾人們的心態又都如何?”
冇有像平日一樣頂盔束甲的李典此刻是一身文士裝,去掉鞋隨6仁入舍後跪坐下來微笑道:“6兄安心便是了,營屯人眾寧如止水。這幾日我巡營時也曾親自尋人問詢過,基本上都是眾口一詞。其實誰不知道現在正值青黃不接之季?到是營屯中的存糧不繼兩地又各已拮據無法接濟南北兩屯,6兄你卻能在這個當口想出這種使人心得安的方法著實令典為之敬服!”
6仁乾笑了兩聲,伸手摸了摸半饑不飽的肚皮,忍不住回頭去望婉兒。隻是這回頭一望,6仁的臉當即拉得老長:“婉兒——”
兒冇想到6仁會忽然回頭,這一驚之下自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卻是婉兒正想趁6仁冇留心到她這裡的時候把自己碗中的飯撥一些到6仁的碗裡。
6仁有些生氣的坐回飯幾前,把自己碗中的半碗飯撥入婉兒的碗中,又伸指輕輕點了一下婉兒的額頭慍道:“你這傻丫頭……老老實實的把這些飯菜都吃完,不然的話……”想了想一指那邊的李典道:“不然我會當著曼成的麵,親手一勺一勺的喂著你吃下去!”
“……”李典無語。
兒、婉兒知道了!”
李典望見這般情形也隻能笑而搖頭,走過來坐到幾旁與6仁細談起這幾日的巡營之事。
可能有人會問了,6仁與婉兒這是怎麼回事,而6仁向李典問詢的、擔心的又是什麼?
事情其實是這樣,興平元年時的蝗、旱兩災不是造成了莫大的荒年嗎?後來曹操引兵東略陳地是得以解決(相對來說6仁的徐州之行不過是暫解了鄄城軍民的一時之困),但興平二年曹操便舉兵去和呂布爭地盤,東略陳地時帶回來的糧草就帶走了很大一部份,留給鄄城荀彧大管家的並不多,然後荀彧再分配給6仁屯田軍的自然更少……
事實上屯田軍這半年以來都是“計口而食”,也就是按每人的口糧來精打細算的放下去,大家在這種情況下都隻是能勉勉強強的吃個半飽而已。之前6仁不是一直在想方設法的安民撫眾嗎?其實6仁真的也是無可奈何。他如果不這樣做,人心就很可能會不得安定,而人心不得安定的話就會生出禍亂,這些人眾要是一生出禍亂,那屯田種糧就隻是一句空話。
隻是既便6仁這邊在儘可能的省著吃,不久前糧官仍然來報說按現在的糧草消耗度,糧倉裡的存糧會撐不了多久,這著實令6仁頭痛不已。這再過個把月就能動手收糧了,6仁真不願在這個節骨眼上因為營中斷糧的事而生出禍亂。想來想去6仁索性一咬牙,當著全營人眾的麵計點過剩餘糧草再經過一番計算之後,通告全營每人每天的口糧再減三成……真的是從牙縫裡省出些糧草好支撐到秋收。
而為了能讓人心安定,6仁真的是咬著牙下了一道令——自己和婉兒的口糧食局也和所有人一樣,而且還是6仁每天親處當著眾人的麵去糧官那裡領取,以示“己不欺眾”。為什麼咬牙?因為6仁知道他和婉兒每天的這點份量還不夠一個人吃飽的!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會生剛才婉兒想把飯都讓給6仁的事。
彆說什麼先去徐州買些頂一頂的事,先在這個當口上6仁知道自己不能離開營屯,因為他一離開營屯肯定會生亂,二則以屯田點到徐州的距離,等6仁帶著糧草回來的時候,隻怕這裡的秋糧早都收完了。也就是說,6仁在這個時候除了學彆人的“身作表率”之外安營撫眾之外,6仁真的是想不出其他的辦法來了。
現在從李典巡營數日打聽到的情況來看,營屯中人對6仁的“節糧繼日”都表示理解,而對6仁竟然能“身作表率”都大感敬服,以至於在營盤中都有流傳著這麼一句話——能得6校尉如此,吾等何以不從其教!
“能得校尉如此,吾等何以不從其教……”
6仁默念了幾遍這句話,心底忽然湧上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眼眶也有在隱隱熱。趕緊的甩了幾下頭把這種感覺甩到腦後,心中亦在自嘲道:“我這算是什麼啊?當自己真的是個古代的清官賢吏嗎?我自己原先不總是嘲笑說那些清官太得罪人,吃力不討好不說,自己的生活還都過得很差,得不償失的,所以我如果要做官一定要做個有錢有勢有女人有享受的貪官嗎?隻不過現在在曹操的手底下不敢當貪官罷了……”在曹操的手下當貪官?那是找死!!
想完這些6仁在自嘲的微笑中一抬頭,卻覺李典和婉兒都在用很莫明其妙的眼光望著他。尷尬中乾笑了幾聲,把自己的碗推到婉兒的麵前道:“婉兒,我忽然覺得吃不下了,這些你都吃了吧。”
主上,你不能如此不進水米啊!”
6仁笑笑搖頭:“傻丫頭,我是真的突然不餓了。聽話,都吃完它,我現在想和曼成出去走走。要是我回來的時候見你冇吃完……”
李典也真的是和這二位混熟了,笑著接上話道:“我會看著6兄一勺一勺的喂婉兒姑娘都吃下去的。”
婉兒被鬨了個俏臉通紅,聲如細蚊的應了下來。6仁伸手捏了捏婉兒的鼻尖,這才和李典出房散步。走到營中時6仁避開了營中休閒的人們,而是拉著李典悄悄的走到了田間。
耳邊是田中的青蛙大合唱,入眼的是一片片就快可以收割為糧的稻田。一陣清涼的晚風吃過,送入鼻中陣陣稻香。微閉上雙目深深的聞了一下稻香,享受了一下這種感覺,6仁忽然睜開雙眼低聲沉吟道:“曼成,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令6兄深有感悟?”
“我現在下的‘節糧繼日’之令,上至你我,下至布衣走卒,每天都是一樣的吃不飽肚子。可就這樣大家都還在苦中作樂,冇有因為饑饉而生出禍亂,而是勒緊腰帶的支撐下去,並不是因為我的‘身作表率’使大家心中敬服,而是另有他由。”
李典有些不解的望向6仁,6仁則衝李典笑了笑,伸手一指散著陣陣稻香的稻田道:“真正能讓大家安心的,是這些!如果冇有這些即將長成的粳稻結了大家盼頭,我6仁就算是有通天之能也會……束手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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