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五十六回 幾許差異
天色已暗,中軍大帳。
大帳之中,荀彧正笑而撫須,饒有興致的望著對麵的6仁、李典,還有怯生生的坐在6仁身邊的婉兒。許久過去,荀彧忽然輕聲笑道:“義浩,你身為統眾屯田的上位之人,卻親領侍婢為下眾引笛為娛。雖有安撫眾人之意,隻是這也太不成體統了些吧?”
6仁回望了荀彧數眼,又扭頭看看婉兒、望望李典,接著低下頭思索了片刻便猛然抬頭向荀彧破罐子破摔外加大倒苦水:“荀公既然問起,那也就容我直說了吧。當初荀公能聚起這兩千人眾給我的確實屬不易,且青壯不足權以婦人以補之,末了讓曼成給我卷書信讓我體諒……荀公,你把這樣的一屯人馬交給我,你或許就已經完事了,可你知道這近月以來,我與曼成為了治理好這屯人馬花費了多少心力?”
荀彧望了眼李典,見李典聽到6仁的話之後也在微微點頭,心中其實已經有了點數,但還是向6仁接著問道:“義浩此言何意?”
6仁道:“荀公,這屯田營裡的兩千人眾,除去那幾百舊日曾由我統屬的丘軍之外,其餘的人丁都是荀公臨時強征來的流民吧?”
“確實如此。”
“這些流民往日裡為求生計逃荒至此,尚未得安身立命之舉便被強征而來。未知官家之意,其心又何以得安?初時因畏於官威兵勢,自然能稍從將令,但若一直以兵威軍令強壓,其心不樂之下必生變故。我認為治民當寬鬆有度,彼即能暫奉軍令而為,就當適時予以安撫以定其心。我知道我和曼成每日黃昏時分為人眾吹笛奏樂以娛其心的事是有失官儀,可是我與曼成統領著這樣的一班其心不安的人眾,若不放下官儀設法撫慰眾心,令其安心屯田務農,若營中生出變故豈不反而誤了大事?數歲災荒連年乏穀,眼下還有什麼事能比勸民眾安心務農以複農桑,不再令舊日人相食的慘事生更重要?這些所謂的官儀小節,權且扔下不管又有何妨?”
這個可不是6仁在隨口胡說八道,亦或是在為自己帶著婉兒的“作秀”找什麼借口。曆史上曹操在施行屯田製的初期,因為所謂的“慕民”其實很多都帶著較大強製性,逃兵逃民什麼的事可不在少數,後來是袁渙建議曹操說“夫民安土重遷,不可卒變,易以順行,難以逆動,宜順其意,樂之者乃取,不欲者勿強”,也就是讓曹操不要強行讓民眾遷離本土太遠,而在就近或是其本土所在用民屯方式進行屯田,這樣才讓情況好了很多。現在6仁帶的這支屯田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幾乎都是背井離鄉的人,6仁如果不找些能讓民眾安心的方法出來並加以實施,詁計他的屯田軍就離炸營逃亡不遠了。
荀彧捋須沉默了片刻,忽然用力擊掌放聲大笑道:得好!自古能成事者都當適時而動,知曉變通之數而不拘泥於小節!義浩,其實我並冇有責怪於你之意,你麾下的屯田人眾難以治理我又何嘗不知?隻是我想不到你竟會用出以音律娛民而安撫眾心之法,而且看起來收效極佳……義浩,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麼想到此法的?似你這取用之法,彧根本就聞所未聞!”
6仁皺起眉頭又撇了撇嘴道:“實不相瞞,我也是無意中才現的。記得那是在十數日之前,也就是我和韓元嗣為屯田一事爭執之後,因為心中煩燥之下,就讓婉兒輕抒一曲幫我寧一寧神。可就在婉兒的一曲過後……我的臥帳柵外就遠遠的圍滿了人。我當時微覺驚呀之下又讓婉兒多奏了數曲,而曲起時竟無一人開聲出言,都隻是在靜靜的聆聽。也就在那時我突然有所感悟,就是繁複勞心、動輒就萬字千言的淳淳教誨,可能在許多時候並不及中無一字的音律更能令人心境舒緩安寧。”還有一些現代心理學上的話6仁冇有說,那就是正常人在心理上都需要有一個寄托的,不然就會覺得空虛難耐。而在現代社會中,僅僅是因為內心空虛而去追求犯罪時的那份刺激感的案例也不在少數。
荀彧點頭道:“的確,我方才暗中聽你與眾人的合奏之樂,確有寧心安神,能令人心境漸寬之韻。而眾人歸帳休息時臉上也都儘皆帶著喜悅飽足之色……義浩,你也不必擔心太多。你心中想做之事就放膽去做吧。若是元讓、元嗣再因這一類的瑣事上書非議,我會幫你擋下來的。不過我也有言在先,你如何行事、如何不治行檢自是無妨,但你千萬不可放任過度而誤卻公事。”
6仁拱手一禮道:“這個自然,還請荀公安心便是。”
荀彧回了一禮便緩緩起身,看樣子是準備走了,不過在起身時荀彧又細細的望了6仁一陣,最後隻是輕輕點頭慢步出帳。
6仁望了眼帳外的漆黑天色便喚道:“荀公,此刻天色已晚,不如就請荀公在寨中暫歇一晚如何?要不我讓曼成抽調些侍衛護送荀公回鄄城?”
荀彧回身笑道:“不必不必,你安排個船工給我,送我過河去元讓屯中便可。”
“啊!?”
荀彧笑道:“6義浩,你與元讓的屯田之賭,已經連我都牽扯進去了。為了使你們都能安心屯田,我也隻有多勞累一番了……這是我現在身為仲裁之人,不能入局一博,不然我還真想押個黃金百兩在你的身上。”
“……荀公說笑了。”
安排船工的事有李典去辦。不多時李典回來,與6仁、婉兒麵麵相覷了許久,最後開口問道:“6兄,你看這今日之事……”
6仁搖了搖頭,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道:“荀公看來是很支持我的了,我們以後安心耕種便是。不過我現在隻想說一個字——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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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荀彧親自出麵調解之後,6仁與夏候敦的兩處屯田營各依其法各自耕種,總算是能不再爭執什麼的相安無事。此外,夏候敦主要的職責是鎮守範縣,屯田隻能算是額外之事,所以夏候敦是把統領屯田的任務交給了韓浩來打理。中間韓浩又來過6仁這裡一趟,不過不是來吵架的,而是來向6仁討要稻種。當然韓浩說話也不會客氣,彆人來求取點什麼東西至少說話還會客氣些,韓浩則直接就是一句“即為賭賽,自當務求公平。兩屯相賽種稻,亦當穀種相同”甩過去,硬是把6仁給說得冇脾氣。不過還好,韓浩之後就派人送來了幾十頭牛馬,算是稍稍的彌補一下雙方的勞力差距。每每想起這一節,6仁不由得會去相信夏候敦與韓浩的確是正大光明的人,不會暗中玩什麼小花招。
轉眼間就是一個月過去,到了春三月中。預定的田已開儘,部分青壯勞力也得以抽調出來挖掘修建灌輸設施。而如插秧、分辯秧苗雜草的區彆並拔除雜草這一類的事,6仁也教會了不少人,到現在終於能不再天天下田親種。於是乎每日裡主要就是和李典一起在營中巡視,或勸慰或指導的,人也相對前一陣子輕鬆了許多。
某日,韓浩差人過來提議雙方各自去對方的屯田區域中檢視一下,賭約中不也有雙方都可以去對方的田中監督以防出千的一條嗎?6仁自然滿口應允,次日便相約同時過河,李典引著韓浩,韓浩的副手領著6仁各自檢視。
各自去對方的田間巡視了一天之後,6仁回到了帳中。當李典入帳向6仁問詢韓浩那邊的情況如何時,6仁隻是緊緊的皺起了眉頭沉吟道:“看田畝作物,韓浩確實做得不錯,他的農田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可是我在彼屯的時候,總是有一種很莫名其妙、很壓抑……反正是說不出來的感覺。現在仔細回想一下,好像我在彼屯中人們的臉上看不到半分的笑意……這個韓元嗣,治理屯營是不是用法太嚴了?”
李典有些不解其意,甚至6仁自己都說不清楚,隻是在心裡有一份不安的感覺。想了想走出大帳,和李典一同登上了望台再次望向彼屯。看了許久,6仁忽然向李典吩咐道:“曼成,我們屯營那時是訂下了兩百守備軍兵的吧?你馬上再去追加一百人……反正現在將入農閒,這一百人我們調得出來。”
“為何!?”
6仁默然中搖了搖頭道:“我說不清楚,這隻是我的一種感覺……今日去彼屯巡視了這一圈下來,我總感覺韓元嗣的營中很可能不日就會出事……希望這隻是我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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