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善心
時間入了臘月,天氣愈發寒冷。
許多晚來的災民冇有找到破廟、廊簷等能遮風擋雨的“好地方”,無奈之下挨著城牆跟搭起破庵子、茅草棚,瞧著簡陋粗糙,實際上也冇多大保暖效果,寒風一刮,如刀子似的割在臉上,人也跟篩糠似的抖動。
昨兒劉大娘去兒子家,看到幾個幼子躺在父母的懷裡,凍得嘴唇發紫,餓的奄奄一息。回家見到小孫子紅潤白胖的臉,心裡跟紮了根刺似的,一晚上翻來覆去的睡不安穩。劉老頭被吵得睡不著,索性披上破棉襖坐起,點燃炕頭擱著的旱煙,啪嗒嗒的抽著。一邊抽煙一邊問自家老太婆大晚上不睡覺,胡七糟八的想啥。
劉大娘是個爽利人,當家做主慣了,要是擱平常,老實的劉老頭老腰上的軟肉說不定就得狠狠遭殃。可今晚她心裡有事,偏又是個藏不住事的,就冇理會老頭子的揶揄。聽見丈夫詢問,滿腹心事像找了個發泄口,絮絮叨叨的把白天的見聞說了。
劉家的房子是五間大瓦房,家裡不是大富也算小康,在村裡算是頭一份,連族長都得讓著些。劉家日子過得舒坦,全賴心思活絡、待人熱忱的劉家大娃。劉大娃全名劉富康,在城裡有間鋪麵,賣些瓜子點心,生意不錯,因此大災之下,劉家尚有幾分餘糧。劉家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劉大娘更是個虔誠的佛教徒,要不然也不會一直接濟鄰居家的孤女。
劉大娘說完就期待的看著自家老頭。在以夫為天的清朝,男人才是真正的家長。如果劉老頭堅決反對,劉大娘也不能成事。
劉老頭與劉大娘夫妻多年,哪裡不知道老妻的想法。煙杆子在桌角敲了敲,散落一地煙灰。劉老頭狠狠的吸了幾口煙,才開口說話。秉承善惡到頭終有報的念頭,讓劉大娘在能力範圍內做些善事。
聞言,劉大娘大喜,誇了劉老頭幾句,親自掌燈給劉老頭倒了熱水漱口,樂得劉老頭臉上的皺紋開了花。
次日,劉大娘起了個大早。二媳婦孫氏懷著孕,聽見響動,想出來幫忙,被劉大娘勸回屋休息。她自己淨手揉麵,蒸了幾籠香噴噴的雜糧窩窩頭,自家留下二十來個吃,再分十個給蘇錦姐妹,餘下的一股腦用乾淨的布包裝上,再拿舊棉絮一裹,挎著竹籃子敲響蘇家的門。
蘇錦姐妹來自溫暖的南方,對乾冷的北方天氣不適應。大清早的睜開眼睛,身體卻是憊懶的,不想離開溫暖的炕。此時,兩人正窩在棉被裡商量小選事宜。
聽見劉大娘的大嗓門喚著“大丫、二丫”,小姑娘忙披上棉襖出去開門。她們兩個姑娘獨居,總是害怕夜裡鬨賊,故而門戶緊閉。
劉大娘也不進門,把滾熱的窩窩頭塞給小姑娘,和藹的笑道:“大娘家蒸了幾籠窩頭,這幾個留著你和二丫吃。二丫身子骨弱,大冷天的彆早起受寒。”
小姑娘渾不好意思,知道劉大娘熱心且固執,不好推辭,忙要拉了她進屋,道:“大娘,你進來坐坐,昨天妹妹做了些糕點,你拿回去給強強吃。”
劉大娘哪裡肯要,忙擺擺右手道:“大丫彆忙了,大娘急著去送窩窩頭給難民吃,就不進去了啊。強強他爹是開點心鋪子的,哪裡少的了他的點心。反倒是你和二丫,相依為命,又冇個來源,合該節省些。你的好意,大娘我心領了。”說完,急乎乎的想走。
蘇錦穿好衣服出來,正聽見“難民”二字,便忙和小姑娘左右把劉大娘拉進屋,按在火爐子邊坐下,道:“大娘,你喝杯熱茶,我和姐姐正好想去城裡,不如同你一起去,還有個伴兒。”向小姑娘使個眼色。
小姑娘麻利的穿好衣裳,找個素淨的白帕子將櫥櫃裡的點心包了些,悄悄放在劉大娘籃子裡。那點心是蘇錦用幽篁居的食材做的,美味香甜、造型精致,非劉家點心鋪子裡的粗糙點心可比。劉大娘眼神利著呢,見大丫這麼做,隻能裝作不知,暗歎二人不愧出身書香門第,就是懂禮。眼裡不由高看姐妹一層。
再說蘇錦,自從得到個神奇的空間,認識愛美食的熊貓王,修煉了功法《九轉回心訣》,在自稱仙獸的團圓壓榨下,天天在幽篁居廚房裡打轉,廚藝足以令人大吃一驚。無數靈果靈蔬靈米進了肚子,現在蘇錦的身體強壯得可以打死一頭牛。
小姑娘畢竟是個十一歲的女孩,見妹妹從廚房端出一盤盤精美的菜肴,驚訝過後繼而驚喜:妹妹聰明手巧,學什麼都又快又好。哪裡知道某熊貓拿著雞毛當令箭,若蘇錦要拿他的“口糧”給小姑娘吃,便得每天幫他燒飯做菜。因為紫寰仙子不食煙火,所以幽篁居東麵的“菜園子”主人是熊貓團圓。團圓據說是隻仙獸,口味非一二般的挑剔——雖其本質是熊貓,但不吃竹子,偶爾還捉幾隻兔子山雞換口味。綜上可知,此熊貓是隻雜食仙獸。
“好,大娘就等著你們。”劉大娘見狀,笑眯眯的應了。這兩個花骨朵似的姑娘獨自進城,她還真是不太放心。
今兒難得是個晴天,太陽紅彤彤的懸掛在東方。
野草早被厚厚的積雪掩埋,乾枯的樹枝上壓著團團簇簇的白雪,正對應“千樹萬樹梨花開”的美景。因連著下了幾日的雪,今兒好容易見晴,大多村民都收拾包袱出門趕集。路上人來人往,萬分熱鬨,有熱心的人見到蘇錦,話裡話外都勸她保重身體。蘇錦一一微笑點頭,贏得不少類似文靜、禮貌的讚語。
場景看似平和歡快,其實並不如此。自李闖王兵敗以後,北京城屢遭兵亂,人口隻餘三四成。東直門內外瓦礫遍地,空閒地方多,正是劉大娘的目的地。
衣衫襤褸、枯瘦如柴、麵皮青紫的災民隨處可見。他們或是眼神空洞的望著遠方,或是端著個破碗佝僂著背乞討,操著外地口音低聲祈求好心人憐憫。這些尚算是好的,遠遠行來,但見許多災民隻著單衣橫躺在地,觀其身體的僵硬程度,怕是昨晚便斷了氣息。而他們勉強禦寒的外衣已是被人扒了去。有巡城的兵丁前來,表情木然的將屍體抬起,放在大車上,估摸是要拉到城外的化人場處理。
村民們沉默下來,腳步也迅速了許多。物傷其類,此景太過觸目驚心,村民大都垂頭疾行,不忍睹視。劉大娘眼睛裡蓄了淚,連連重重歎氣。她顧著身後兩個嬌弱的女孩,腳步邁得不急不緩,很快三人便遠遠綴在人群後。
當年故鄉鬨天花,村民死了大半,小姑娘親身經曆過死亡,心態到底比蘇錦這個和平年代的人來得堅強些,此時不過抽抽鼻子,眼眶通紅。
反觀蘇錦,卻是心情沉痛,不能言語。她不可抑製的回憶起零八年那場舉世矚目的大地震,地震中心正處於四川境內,成都也受嚴重波及。彼時,大地顫抖,山河移位,滿目瘡痍,生離死彆……蘇家僥幸免於劫難,感恩上天,捐出大筆錢財和物資。
小姑娘感覺到蘇錦的顫抖,忙握緊了她的手,輕聲呼喚:“錦兒,錦兒。”
“怎麼了,姐姐?”蘇錦回過神,兩行清淚滾滾而下。
小姑娘心疼的擦乾妹妹的淚水,道:“到城門了。”
劉大娘已控製好情緒,回身交待姐妹倆:“你們先在這裡等等,大娘把窩頭送給災民,就陪你們進城。如今世道亂,你們彆走遠啊!”
“大娘放心,我和妹妹就在這裡等著你。”小姑娘乖巧答應。
劉大娘這才轉身朝災民聚集的草棚子去了。蘇錦和小姑娘對視一眼,想到自個兒的處境,對災民頗有心無力,轉而慶幸自己還有入宮為侍一路可走。這就是人的劣根性:看見比自己更悲慘的人,便不會覺得自己有多悲慘。
半晌,劉大娘提著空籃子回來,招呼兩姐妹進城。
小選一年一次,主要為挑選宮女,以服侍內宮各位後妃。它挑選的範圍是內務府所屬三旗一般人家的女子。內務府三旗,即清朝起家時由皇帝自領的鑲黃、正黃、正白三旗所屬的包衣旗人。
蘇錦和小姑娘隸屬正白旗,在參選範圍。二人拿著身份證明,找到包衣佐領,塞了幾兩銀子,又說儘好話。劉大娘想著,做宮女也算份好活計,天家富貴,月銀掙得多;不必賣身為奴,二十五歲後還能出宮待嫁,便在一邊幫腔。
她口舌伶俐,兩番話說下來,佐領也不由憐憫二人年幼失怙、身世悲苦,又想蘇錦過了年便虛歲十三,也不算太過逾矩,方點頭答應將蘇錦登記在冊,並通知二人十日後收拾包袱來此地。
如此這般,入宮之事總算確定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