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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姐妹(修)

2025-05-15 作者: 皎月初斜

順治十七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呼呼的寒風如刀子般刮著,屋簷下結成尖尖的冰棱子,一座茅草為頂泥土為牆的舊房屋搖搖欲墜,屋頂上厚重的積雪幾乎快要壓斷不甚結實的房梁。

挨著東邊牆壁磊了個窄窄的土炕,灰藍色粗布的新棉絮下,起伏著一個小小的身體,不時有重重的咳嗽聲與沉沉的呼氣聲傳來。

一個臉蛋圓圓的小姑娘,穿著身灰撲撲的看不出本來顏色的夾衣,從東邊的小偏房裡出來,手裡小心翼翼護著碗熱氣騰騰的苦藥汁子,慢慢往正屋裡挪。

用手肘子頂開沉重的房門,發出刺耳的“吱嘎”聲,炕上的人皺皺眉,偏過頭朝著牆麵又重重咳嗽幾聲。這幾聲咳嗽遠比先前深沉,似乎要把膽汁咳出來般。

圓臉小姑娘唬了一大跳,也顧不得禮儀,迅速鑽進門內,用屁股把老木門頂回去,邁著急促的步子走到炕邊,湯藥也灑了幾滴出來。還好小姑娘手穩而熟稔,藥也冇有灑出多少。

大冷天的,她額頭上竟冒出了細密的汗珠。把碗擱在炕沿,她疾聲呼喚:“錦兒,錦兒,快醒醒。我已經把藥熬好了,你快起來喝下去吧。”

被叫做錦兒的小姑娘眼角不由自主的滑下兩滴淚水,欲開口說話,卻又引來陣連綿不斷的咳嗽。圓臉小姑娘連忙上前拍著錦兒瘦骨嶙嶙的背脊。

好不容易停止咳嗽,錦兒轉過頭來看著小姐妹。隻見錦兒的臉色蠟黃,下巴尖尖,眼底下烏青一片,鼻子通紅,嘴唇乾裂無一絲血色,顯然是久病沉屙的模樣。那緊緊抓著被子的手已是瘦得可以與雞爪子媲美。

但是,在這樣潦倒困苦之下,她的麵容輪廓仍不失秀麗婉約。隻是年紀尚幼,十分的美麗此時不過露出二分罷了。她與圓臉小姑娘相比,倒是後者更像個孩子些。

在淚光閃閃的圓臉小姑娘殷切注視下,錦兒狠下心搖搖頭,細細的聲音仿若歎息:“姐姐,我的身子好不了啦,這藥不吃也罷。你還是留著銀錢買糧食柴火過冬吧。”說完,又是幾聲咳嗽。

“咱們還有些銀兩,錦兒不要操心。”圓臉小姑娘泫然欲泣,低聲乞求道:“錦兒,就算姐姐求你,你把藥喝下吧。爹爹娘親和弟弟都走了,乾爹乾娘也走了,如今,這世上隻剩下你和姐姐相依為命。如果……如果連錦兒也拋下姐姐離開,姐姐還不如跟著你走!黃泉路上,你我姐妹二人也好作伴。到時見到義父義母,姐姐也能挺直腰杆。”說著,她的眼淚如不斷線的珠子般滾滾而落。

錦兒眼底一暗,小姑娘竟生了求死之心,這可如何是好?事實上,她並非圓臉小姑娘口口聲聲喊的“錦兒”,雖然她的乳名也叫做“錦兒”。她姓蘇名錦,乃是生活在21世紀,有天府之國美稱的成都市的一名金領。家中上有父母,下有一對雙胞胎弟妹蘇繡和蘇綾。

就職於五星級酒店任大堂經理的她,參加了集團周年慶組織的揚州旅遊,在遊覽當地名園個園之時撞上了一株竹子,竹子隻細微顫了顫,而她卻被這一撞撞到了清朝。醒來時也是這個小姑娘,還穿著一身粗布孝衣,伏在她身邊壓抑的哭,一雙杏眼紅腫得大了兩倍。

約摸過了幾天,蘇錦總算弄清了自己的處境:出身於正白旗漢軍包衣,祖上原為盛京的漢族人,祖宗明智的投靠了睿親王多爾袞,全族從龍入關,在揚州紮了根。祖父當得一個小官,家中有些積蓄,勉強算是中富階級,父親苦苦讀書,一心想考上舉人脫離包衣籍。奈何天意弄人,村子裡忽然流行起、天花,圓臉小姑娘的爹娘弟弟與錦兒的娘親皆喪命於此。父親變賣家產,帶著女兒與義女跋涉千山萬水,進了京城,想要參加科舉考試。父親冇錢住客棧,便在郊外買下一戶農家的茅草房,帶著兩女艱難度日。家破妻亡,生活淒苦,身心俱疲的父親在冬季裡大病不起,半月後一命嗚呼,到地下見愛妻去了。

蘇錦傳來的那天正是錦兒之父去世之後。錦兒為父親守靈,幾日不曾休息進食,體力不支暈倒在靈堂裡,腦袋磕上了擺著寒酸點心的供桌。這是她穿越的契機,蘇錦認為。

蘇錦在心底歎息一聲:自己想要死去後魂歸現代,不管不顧小姑娘的行為,真是自私自利之極。不僅讓人唾棄不恥,且大大違背了蘇錦的道德觀。罷了罷了,幸好她不是獨生子女,老父老母還有弟妹侍奉,自己就順應天意在清朝活一遭吧。

蘇錦行事向來乾脆,心裡做下決定,便有了精神,渾濁的眸子明亮起來,整個人頓時煥發了生機。她止住小姑娘的低泣聲,道:“姐姐此言,叫錦兒如何自處?姐姐勿再說此話,錦兒喝藥便是。”

小姑娘瞬間展了笑顏,把微涼的藥碗捧到蘇錦麵前,“喝吧,喝吧。錦兒喝了藥,就會好起來的。”稚嫩的小臉上淚跡未乾,晶瑩的淚珠還掛在睫毛上。

蘇錦不忍拂了她的心意,就著她的手一口飲儘藥汁。小姑娘忙撚了顆甜棗放進蘇錦嘴裡。環視著家徒四壁的茅草房,蘇錦不得不開口問道關乎二人生計的錢財問題:“姐姐,咱們還剩多少銀錢?”

小姑娘是個聰明伶俐的,自幼跟著父親與義父讀書識字,算賬不在話下。見蘇錦有了興趣,便掰著手指一項一項的數給她聽:“乾爹留下二十兩銀子,我拿出半數存起來。辦喪事花了二兩;買米麵用了一兩;買棉被夾衣用了一兩;買柴火用了半兩;為你請大夫抓藥用了二兩。目前還剩十三兩五錢銀子。”

十三兩?蘇錦聽了,眼前一黑,痰氣上湧,又是一陣咳嗽。她焦黃的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氣喘籲籲的問道:“怎麼花了那麼多銀子?”清朝的物價明明不高呀。

小姑娘扶著蘇錦躺下,一下一下的撫~摸著蘇錦的胸口為她順氣,語氣也低落下來:“京城裡來了好多難民。隔壁劉大娘說,都是來自關東、直隸等地的人。城裡的店鋪大部分都漲了價。”

“姐姐。”蘇錦沉默一會兒,道:“這世道不太平,咱們兩個孤女無依無靠,光靠鄰裡鄉親接濟也不成樣子。我這身子骨又差勁,恐會拖累姐姐。不如,咱們趁宮裡小選,進宮做宮女吧。”正白旗屬上三旗,包衣本是奴才,她姐妹倆到了年紀也逃不過入宮的命運。做宮女伺候人總比在外麵被人欺淩來得好。

說起來好笑,蘇錦害怕自己露了餡,不敢詢問小姑娘的名字。小姑娘自稱“姐姐”,不曾提過自己的名字;鄰居們往來間也隻叫她“大丫”,叫自己“二丫”。如今蘇錦也不知小姑娘姓甚名誰。兩家親近相依,小姑娘的父母托孤與蘇父,想來家世差不多。

小姑娘咬著唇思索,長長喟歎一口氣:“也好。乾爹仙去之前,曾交待姐姐,如果實在找不到出路,就隻好進宮。姐姐今年虛歲十三,剛好到小選年齡。隻是苦了妹妹,你才剛滿九周歲呀。姐姐冇有能力,讓妹妹小小年紀就要乾些伺候人的活計。”

“姐姐彆這麼說。”蘇錦拉著小姑娘的手,“你我姐妹本是一體,長輩們有在天之靈,看見我們相互扶持,定會感到欣慰的。”

小姑娘掏出舊帕子抹抹淚花,“妹妹說的是。你快彆說話啦,躺著歇歇。姐姐去給你端些小米粥來。”小米粥最是養人,適宜病者食用。

替蘇錦壓實被角,小姑娘轉身回到東麵的廚房裡。

盯著灶膛裡跳躍的火光,小姑娘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麼。橘黃色的火焰把她的小臉烘烤得紅彤彤的,搓搓被凍得僵硬的小手,她眨巴眨巴水靈靈的杏眼,喃喃自語道:“妹妹有了求生的念頭就好。”望望窗外烏沉沉的天空,“乾爹你放心,女兒一定照顧好妹妹。”

揭開被熏得漆黑的鍋蓋,撲鼻的香味傳來。小姑娘喉嚨裡忍不住咕嘟一聲,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計。拿粗瓷盅盛了小米粥,用破棉絮裹好,抱在懷裡快步向正屋而去。

兩姐妹做在炕上,配著幾碟醃蘿卜吃了粥,滿足的對視一笑。蘇錦往牆根挪挪身子,拍拍身邊的空位,“姐姐來暖一會兒吧,陪妹妹說說話。”

“好。”小姑娘把碗筷麻利的收拾到八仙桌上的竹籃子裡,笑眯眯道:“等等就來。”提著籃子回了廚房,應該是去洗碗了。

不一會兒,她提著個帶蓋子的木桶進來,把一半的水倒在架子上的木盆裡,就著熱水絞了帕子,過來給蘇錦擦拭手和臉,規整頭發。蘇錦注意到小姑娘的手和臉都已洗得乾乾淨淨。

打理好了病人,又把炕桌上的茶壺放進木桶裡,見蘇錦的眼珠子隨著自己轉動,便笑著解釋:“省得蜜水涼了。”

蘇錦眼眶有些濕潤:才十一歲的小姑娘做事便如此周全,竟連自己潤喉的水也考慮到了。她張張苦澀的嘴,聲音低如蚊吟:“謝謝姐姐。”

“一家人說什麼謝字。”小姑娘衝蘇錦粲然一笑,脫去外袍和棉褲,縮進被子裡。肉呼呼的小手把蘇錦的雞爪子包進手裡,“姐姐的手暖和。”把被子壓緊了,小聲道:“這新被子果然厚實保暖。妹妹睡吧,灶裡添足了柴火,不會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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