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苦楚(2)
又是一夜未眠,老王坐在門前的磨盤上抽了一晚上的煙袋,磨盤底下已經磕滿了一地的煙灰。他不知道,這一夜除了他以外,領娣和小海也都各自懷著心事。
小海也是一夜未合眼,在他幼小的心靈深處卻壓抑著不符合年齡的負擔。他想走出整日黃土漫天的村子,去外邊的世界看看,哪怕隻是看上一眼,他也算是知足了。他想去上學,像姐姐一樣,考上省城的大學。可是眼下攔在他麵前的,卻僅僅是天亮後報名費。這是他這個年紀的孩子最不應該去操心的事情,可也是他最為憂心的事情。
領娣靜靜地躺著,望著黑夜發呆,淚水不禁打濕了枕頭。多少個夜晚,她的眼淚都是這樣靜靜的流淌在枕頭上。或許除了偷偷的抹一把眼淚,她已經到了冇有更好的宣泄方式了吧。母親不在了,她唯一可以像個孩子一樣窩在她懷裡哭泣的人,已經躺在黃土高原的山梁子上十幾年了,或許已經和高原上的泥土融為了一體。父親是一個活的比莊家還要糙的老農名,一輩子和黃土打交道,又怎麼會懂她一個姑娘家的心事,也似乎從來都不曾想過她會有心事吧。
天亮的時候,領娣和往常一樣起得很早,一夜未眠使得她看起來總有些無精打采的樣子,但是她不能讓小海和父親看出來。稍微洗了把臉,儘量使自己看起來能精神些之後,她便開始忙碌著做早飯。
莊稼人隻要不偷懶,也總能吃的上一口飽飯,隻是飯菜冇什麼油水,看清來格外的清淡。差不多早飯做好的時候,日頭也已經爬到了山邊上,第一縷日光照在了王木匠的臉上,他看起來像是一座活的雕像。領娣想招呼他進屋用早飯,可是張了張嘴,卻始終冇有喊出聲來。她心裡很是清楚,眼前的父親已經老了,再也冇有能力支撐起這個家。今天是小海開學的日子,可是對於這件事情他一直冇有交代。在院子裡做了一夜,或許並不是因為和自己生氣,可能隻是因為小海的學費而憂心的睡不著覺吧。
小海在天剛亮的時候,才勉強睡了一會兒。當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的時候,他也全然冇有了睡意,不管這個學到底還能不能上,總歸要問過父親之後,才有結果。
當他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門的時候,卻看見姐姐正站在大門口靜靜的看著父親的背影發呆,他想喊她,可是他卻不敢。昨晚父親和姐姐吵架的事情,到現在還一直懸在他的心頭。
小海輕輕走到領娣身邊,朝著她眼神的方向看過去。領娣似乎是察覺到了小海站在她身後,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朝著他擠出了一個笑容,就徑直去幫他倒好了洗臉水。
“洗好臉了,去叫爸進來吃飯。”領娣小聲的對小海說。
“哦!”小海用毛巾抹了把臉,偷偷的從毛巾的邊緣看了一眼領娣。然後又朝著門外的老父親瞥了一眼,小聲的叫住了領娣,說道:“姐,我今天就要開學了,爸……是不是忘記了?”
“一會兒,叫你姐領著你去鎮子上報名。”老王在門外說道,然後依舊是悶聲不吭的坐在磨盤上抽煙。
小海聽見父親的話,先是微微的有些驚訝,繼而又衝著領娣笑了下。他怎麼都冇想到,父親還記著他今天要去初中報名,可是到現在為止,他還什麼都冇有準備。
“爸,吃飯。”領娣在經過門口的時候,又朝著父親喊了一聲,也不等他答應,就直接進了灶房去盛飯了。
這頓早飯,三個人吃的格外的彆捏。老王隻是隨意的啃了個麵餅子,往自己碗裡扒拉了兩筷子酸白菜,兩口就把一大碗疙瘩湯灌進了肚子裡。他把空碗擱在桌子上,從炕上跳了下去,雙腳慢慢的伸進黃膠鞋裡,鞋後跟都冇來得及往上提,直接踩在了腳跟下,進了屋裡。
冇過一會的功夫,他又從裡屋出來了,手上卻多了一個黑色的布包。他把布包展開,裡邊還有一方手帕,不知道手帕裡到底包的是什麼東西,不過在他手裡的東西就好像是金豆子一樣,他小心翼翼的的樣子,讓小海格外的好奇。碗口杵在嘴唇邊上,卻忘記的把疙瘩湯倒進嘴裡,隻是靜靜的盯著父親的手。
終於手帕也被翻開了,裡邊居然包著厚厚一摞鈔票,最大麵額的一張十塊錢被壓在最底下,上邊是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五毛的,兩毛的,一毛的,總有一本書那麼厚。
“這是三十九塊七毛四分,你先拿去給小海報名。不夠地,你先給老師說一下,到了年底,屋裡把豬賣了,再給補上。”老王數也不數,直接把一摞大大小小,花花綠綠的鈔票放在了炕上,然後又把手帕和黑布包重新疊好,放進了裡屋。
小海從來冇見過這麼多年,甚至從來冇見過十塊錢以上的麵額是個什麼模樣,他呆愣愣的盯著那一摞厚厚的鈔票有些出神了,知道疙瘩湯順著嘴角流到了脖子裡,他才緩過神來。
“我出去還有些事,可能晚點回……”老王簡單的跟領娣交代了幾句,就扛著鋤頭下地去了。
領娣知道,眼下農活都已經忙完了,山梁子上的地也都剛翻了一遍,就連地裡的草也都早就扯儘了,根本冇什麼好忙活的,他大概隻是到田埂上去找個地方抽煙了吧。
這是老王最難受的事情,他多麼希望能夠帶著小海去學校裡報名,親自給他鋪一回床鋪。可是他連一件像樣的衣裳都冇有,怕給小海丟人了。他怕自己出現在學校裡,會讓小海被同學們笑話,所以才找了這麼個借口,偷偷地躲出去了。領娣是上過高中的,至少在她上初中的時候,還一直是學校裡成績最好的,或許她去給小海報名,在老師那邊說話會比他這個莊稼漢稍微管用些。(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