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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視死

2025-05-28 作者: 玉葬沉煙

哢嚓----

又是一道白芒探雲而下,便若那炙焰化成的銀龍,咆哮如雷,揮舞著鋒利的巨爪,欲要撕碎這令人窒息的黑夜。

天,在那一刹那,耀如白晝。

宋致遠死死盯著神情恍惚的胡林翼,一隻手悄悄的伸入了袖中。

仿佛從那混沌的旋渦中逃出升天,胡林翼的身子猛的一抖,整個人似是恢複了理智。

他深吸了一口氣,投向宋致遠的目光,從未如此令人膽寒,他冷冰冰的注視著這個麵無所懼的商人,許久之後,才俯身將那落地的信紙抬起,那上麵隻寫了短短一行字:父親大人已決意登基稱帝,望世伯以天下蒼生為重,易幟擁立。

胡林翼將那封信舉到燭邊,邊是燒了個乾淨,邊是隨意道:“我與滌生相交十數載,他的為人我最了解,這所謂的稱帝,其實根本就是你們曾巡撫的意思吧。”

宋致遠心下大驚,卻不想胡林翼識人之能如此之深,竟是三言兩語之間就將曾紀澤的計劃道破,此人之能,實不在曾國藩之下也。

此至如今,也冇什麼可隱瞞的,宋致遠便是笑道:“世人皆道胡大人有王佐之才,今日草民算是見識到了。不錯,曾公確實並未明言,但大公子、九帥、雪帥等人已經決心仿效陳橋舊事,為曾公皇袍加深,此時此刻。隻怕曾公已經坐在那南京地龍座上了,我想。封賞胡大人的聖旨不久之後就會來了。胡大人,恭喜你成為開國功臣啊。”

胡林翼臉色忽然一沉,將衣袖一拂。沉聲道:“誰告訴你本官要做那亂臣賊子了!”

宋致遠眉頭一皺,表情凝重了幾分,但態度仍是很和氣。道:“胡大人是漢人,數百年前滿清趁著我中華內亂。僥幸入關竊取了天下,這才做了咱們漢人地主子。如今曾公替天下漢人做主,要重新奪回本就屬於我們的江山,此乃天理徇環也,胡大人是順應天理,怎麼能是亂臣賊子呢。”

胡林翼地表情稍稍緩和了幾分。卻又冷冷道:“就算如此。但這十數年來。因發匪之亂所死之漢人。何止千萬。而今好不容易才平了匪亂。若是再起乾戈。又不知有多少漢人為之負出生命地代價。難道就為了所謂地天理。就要犧牲這麼多人地性命嗎!這種天理。不要也罷。”

宋致遠憤然道:“胡大人才高八鬥。怎會有如此莫名其妙地理論。那滿清就如匪徒一般。闖入我們地家園。殺了我們許多地親人。然後對我們說:你們隻要乖乖地做奴才。為我們做牛做馬。養活我們。那我們就不殺你們。而胡大人就認為。我們若是起來反抗匪徒。一定會有犧牲。所以反抗就是不對地。我們就應該心安理得地繼續做奴才!”

胡林翼一時被駁得啞口無言。宋致遠言到憤怒處。更是慷慨:“子曰:以德報德。以直報直。胡大人即是飽讀聖賢書。怎麼會連這個最基本地天理人常也不懂。莫不成。你真地甘心做一輩子滿清地奴才嗎?”

“住口。你給我住!”胡林翼氣得臉色蒼白。卻不知該用什麼言辭來辮駁。隻是大吼著令他住口。

轟!轟!

驚雷震天。不。那不是雷聲。那是那是炮聲!

胡林翼猛然間抬起頭,看到的卻是宋致遠詭異的笑容,他如釋重負一般,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胡林翼腦海中閃過無數地思索,那神思飄然而出,穿過那雨落如梭地夜空,穿過那此起彼伏的夜空,最後,來到了那長江碼頭。他仿佛看到烈火在從那裡燃燒,蔓延,最終吞噬整個武昌城。

“水師,是宋福雲地水師!”胡林翼目光如電,直射宋致遠得意的臉,厲聲道:“你和那宋福雲究竟有何陰謀?”

宋致遠哈哈大笑,道:“大公子他料事如神,早就算出胡大人不會輕易歸順,哼,不過也冇關係了。不瞞大人,這支以運糧為名回到武昌地水師,它的船艙中藏了五千餘名湘軍,大人現在聽到的炮聲,正是他們奇襲武昌城的號角。”

“好個曾紀澤,你真是費儘心機啊,真冇看出來你城府竟是深沉如此!”胡林翼咬牙諷刺。

宋致遠道:“大人又錯了,大公子這叫做運籌幃幄。胡大人你既有識人之能,應該能看得出來,大公子乃數百年難得一見的不世奇才,實乃上天應運而生之真龍。胡大人莫非真想逆天而行,與大公子這真龍作對嗎。”

什麼真龍天子,胡林翼倒是不信的,但曾紀澤之鬼才絕豔,確實叫他歎為觀止,從建洋槍營到創淮軍,從買槍炮到辦洋務,無一不體現著先知先覺般的智慧與眼光,他胡林翼自負眼界寬闊,卻也是自愧不如。

更何況,曾紀澤還是對他有救命之恩,若不是當年曾紀澤向他舉薦了那位洋大夫,自己恐怕這時早已埋骨家鄉,連做抉擇的權力也冇有。

胡林翼的心思便如這外麵的雷雨炮聲,翻騰激蕩,洪流滾滾,卻不知該何去何從。

“可是,可是先帝對我恩重如山,我從一介書生,做這今日這封疆大吏,無不是先帝與朝廷所賜,我若背叛朝廷,隻怕是會背上一個忘恩負義的罵名啊。”

轟!轟!

外麵的炮聲更響,南城附近強光忽隱忽現,似乎千軍萬馬的喊殺聲撲進他的耳朵。

正當胡林翼思想鬥爭到了一個關鍵的時候。門外一陣地叫嚷聲,卻見一名將官不顧家丁的阻攔。冒著大雨強行衝了進來。

宋致遠眉頭頓凝,有意識地靠近了胡林翼一步。胡林翼一腔的江濤正無處傾泄,便是衝著那來將喝道:“圖隆阿。你好大的膽子,本官地府門也是你想闖就闖的嗎!”

那圖隆阿乃湖廣總督官文親信,平素自有幾分囂張。但對胡林翼還是十分敬畏的,這時卻根本顧不得禮數。一身地濕衝將進來,向著胡林翼隻是微微一拱手,喘著氣叫道:“大人,大事不好了,駐紮在的宋福雲反了,打了咱們一個措手不及,水門已經被衝破,陸上三門也又失守。官文大人下屬隻有七個營地人馬,根本擋不住逆賊的突襲呀。官文大人叫我來請你趕緊下令,調西城一帶駐守的九個營前來。再晚一步逆賊就要殺到衙門啦。”

守城的清軍總計有七千餘人。其中官文能夠指揮的綠營軍大約有三千多人,這些人不但人數上處劣勢。就算是戰鬥力也遠遜於久經沙場的湘軍,更何況又是被突襲。能擋得住才是見鬼了。

胡林翼手下這四千多人雖然也屬湘軍,但經年累月中負責武昌府的守城任務,戰鬥力雖比綠營強,但比之那些造反的湘軍來說,還要差上一截。

不過,若此時調這四千人上去,指揮得當,也許能阻止住敵人的攻勢,隻消拖得過兩三日,四周的援軍趕來,那武昌城自然可轉危為安。

在這個時候,胡林翼地抉擇,完全可能改變這場戰勢地走向。

若是冇有宋致遠的到來,也許他會毫不猶豫地做出決斷,但現在他卻猶豫了。圖隆阿無法理解這麼明擺著的事,胡林翼也還在思考此什麼,急得叫道:“胡大人,你還猶豫什麼啊,再遲一步就是死路一條了啊。”

胡林翼深吸了一口氣,有開口之意,似乎已有所決定。宋致遠一咬牙,已將袖中藏有地匕首抽出,借著光線暗淡的掩護,猛的躍上前去,向著那猝不及防的圖隆阿脖子猛刺過去。

圖隆阿做夢也冇想到會在這裡受到這樣的攻擊,一聲慘叫為晚已晚,喉嚨瞬間被刺穿,整個人捂著脖子便倒在了地上。

而宋致遠又在眾人驚訝不及反應之時,迅速的挪近胡林翼,手一抬,一柄匕首業已經抵在了他的喉嚨處。

“你想做什麼,快放了大人!”

家丁親兵們一窩蜂的衝上來,宋致遠一聲厲喝:“都給我退下,誰敢再往前一步,我就要了他的性命。”

眾人投鼠忌器,均是驚慌失措的退後數步,持刀警立,卻不敢越雷池半步。

胡林翼更料不到這麼一個地位低下的買辦商人,竟然有這份勇氣,敢在這戒備森嚴的巡撫府中劫持一省的最高長官,他又是氣又是驚,怒喝道:“宋致遠,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嗎,還不快把刀放下,否則休想活著走出大門。”

宋致遠哈哈大笑,豪然道:“我宋致遠當初受了大公子委命,便冇想著活著走出這裡。不過胡大人,你若是敢動上一動的話,那我就隻好讓你這位封疆大吏為我這卑賤的商人陪葬了。”

一個原本擁有萬貫家財的少東家,一個位於四階之末的商人,是什麼給了他這樣的勇氣,敢於獨闖龍潭虎穴,做出這等生死難測的驚人之舉。

身後的這個人,原本是數莊茶莊的少東家,原本是剛剛與洋人打成一片的買辦,“錢途”似是一片光明,可是他為什麼要舍棄這一切,甘心去做曾紀澤實施野心的一顆棋子呢。

為什麼?

在那狂笑之聲中,胡林翼猛然間省悟了。

縱有黃金千萬,富可敵國,卻連一個小小的縣令也不敢得罪,生死,隻在官府的翻掌之間。

他不甘心於這樣的命運,所以他才以身家性命做了這賭注,他要改變自己的命運。

胡林翼的表情忽然變得平淡許多,他微微一笑,道:“你一點都不卑賤,你算是個豪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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