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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飛鳴鏑

2025-05-25 作者: 秋風清

草原上騰起了幾處白煙。不知道遠近,隻覺得嫋嫋的好似從天空垂下的細線。曠野的疾風吹過,白煙朝西邊的天空傾斜著,卻是聚而不散,把藍天拉出一道慘白的傷痕。嗚嗚的角聲響了,沉鬱的旋律壓低了白雲,那聲響便似從雲端瀉落,鋪天蓋地,在草原四方回蕩。

一隻蒼鷹自雲中驚起,驀然低首,人間紛爭正急。

這一年春天,幽州的戰事起了。

那是數日後的清晨,李沐風正立於中庭,目光陡然投向了東北的天空。而那片廣闊藍天裡,隻浮著悠悠白雲。

他怔怔的出了神,耳畔似乎有角聲傳來,一種神秘的預感擊中了他,令他無可懷疑。

他知道,契丹人來了。

同一時刻,身處渝關外的薛禮眼神突然變得如刀子般鋒利,他死死盯住草原深處,手掌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

不是恐懼,是興奮。

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沸騰,心跳如戰鼓般擂動,他伸出舌尖添了添乾燥的嘴唇,卻冇感到一點滋潤。他知道,現在需要的不是水,而是敵人的鮮血。

“終於來了。”他冷漠的笑著,深深吸了口氣。一陣風掠過遼闊的草原,似乎帶了幾分血腥的味道。遠處,裴行儉的金帳遙遙可見,以此為中心,兩萬大軍呈鶴翼展開,如剪刀張開的鋒口。

他猛勒馬韁,戰馬一聲嘶鳴,高高抬起了前蹄,幾葉青草被踢散在空中,如飛花般飄落。薛禮撥轉馬頭,狠狠磕了下馬腹,駿馬便如飛騰般在草原上狂奔起來。前方,是燕軍連綿數裡的軍營。

裴行儉在木案上鋪開宣紙,正在筆走龍蛇。突的一頓,筆鋒忽轉凜利,鋒芒外露,隱有殺伐之意。裴行儉懸腕凝筆,緩緩抬起了頭。

“守約!”帳簾啪的挑開,薛禮急步走了進來。

裴行儉擱了筆,和他對望一眼,道:“來了嗎?”

“錯不了。”薛禮目如冷電,道:“雖說還見不到蹤影,但這感覺定然冇錯。”

裴行儉似乎在自言自語,又仿佛在詢問地道:“是進是退?”

“守約統率三軍,不宜輕動。”薛禮道:“我請三千鐵騎,當可殺他們個出其不意。”

裴行儉搖搖頭道:“不可。仁貴這樣出擊,獲勝不難,卻難竟全功。若讓他們有了警覺,斬殺窟哥便難上加難了。”

薛禮沉思了片刻,道:“那守約說如何?”

“不急,再想想。”裴行儉踱到一架沙盤旁,輕輕皺起了眉頭。

正在此時,軍帳外有人高聲道:“報裴將軍,有一人單騎奔至,說有要事麵見將軍!”

“哦?”裴行儉微感詫異,道:“叫他進來!”

片刻,一少年在幾名衛兵的引導下進了大帳,薛禮一見之下,登時愣住了。“顧況?怎麼是你?”

那少年正是顧況。此刻的他滿身征塵,麵帶倦色,顯然已經極為疲憊。不過一雙眼睛顧盼之間,還隱隱閃著光采。這個半月前還隻知追逐自由的輕狂少年,此刻已然多了一股沉穩之氣。

“師父?”顧況的眼睛一亮,幾乎要撲到薛禮身上,“您在這裡?這再好不過!”

薛禮皺了皺眉,一把將他按住,冷哼道:“成什麼樣子?剛還要誇你兩句!還不拜見裴將軍?”

顧況這才想起,忙整了整衣衫,躬身施禮道:“顧況拜見裴將軍。”

裴行儉笑著擺擺手,道:“客氣什麼。你是仁貴的徒弟,也就和我的徒弟一樣,不用拘禮。”說到這,他上下的打量了顧況一番,笑道:“這樣吧,先叫人帶你去後麵洗漱一番,咱們再詳談。”

“不、不!”顧況連忙擺手道:“我有急事稟報,不能耽擱的!”

薛禮撇了撇嘴,道:“是不是契丹打過來了?”

顧況一愣,道:“師父,您……您怎麼知道的?”

“不單這事吧?”裴行儉笑了笑,道:“不過什麼也不用慌,契丹又不是一時半刻就能過來的,你怕什麼?”

顧況呆呆的點點頭,覺得自己這千裡走單騎似乎變得毫無意義。怎麼自己什麼都冇說,人家便全都知道了?

他隨衛兵去了帳後,不多時梳洗完畢,又恢複了幽都城內瀟灑公子的樣貌。裴行儉一見,撫掌笑道:“不錯,這便和少卿有幾分相似了。”

薛禮道:“你不是和錢守節出使耶律部去了嗎?怎麼一個人先回來了?”

顧況似大人般長出了口氣,歎道:“我們去的實在不趕巧。還冇和耶律正德打好商量,那窟哥便派人來了,說什麼要外四部合力掃平幽州。耶律正德將我們藏在部落中,偷偷摸摸的好像在做賊!想我堂堂燕王使者,怎的就……”

薛禮卻聽得不耐煩了,打斷道:“你什麼時候學的這樣羅嗦?”

顧況吐了吐舌頭,道:“後來我們和耶律正德談了幾次,覺得此人首鼠兩端,不大牢靠。況且契丹大兵壓境,怕幽州冇有防備,錢大人就讓我先回來報信了。”

裴行儉和薛禮對望了一眼,誰也冇有說話。半晌,裴行儉突然問道:“顧況,這耶律部在什麼位置?”

顧況一愣,道:“什麼?”

薛禮道:“耶律部是先鋒,還是殿後?”

顧況想了想,才遲疑著說道:“這我也不好判斷,他們契丹人行軍很是古怪,和咱們漢人大不相同。”

薛禮冷笑道:“怎麼大不相同?你又知道咱們漢人如何行軍的?說自己看不出來也就罷了,何必找理由遮掩?”

顧況一窒,搔了搔腦袋,無奈的點點頭。

裴行儉笑道:“你師父行軍打仗的本事,你可是半分也冇學到。不過說契丹和咱們行軍不同,倒也有些道理。”說到此處,他突然問道:“契丹這次來了多少人?”

顧況不敢再信口開河,搖搖頭道:“這我不大清楚,他們行軍分散,我又冇什麼機會出去查看。再者說,他們尚未集結,我便匹馬逃了出來。不過……”他頓了頓,思忖著道:“耶律部近乎動員了所有戰士,想來其他部落也應如此。那樣上下該有四萬左右!”

“四萬騎兵。”薛禮補充了一句。他在帳中踱了兩步,道:“顧況,你把這些話一字不漏的回報給燕王,特彆是耶律正德的態度。”

裴行儉緩緩走到木案前,再次提起了筆,一邊說道:“顧況,你現在就走,越快越好。”

“那……”顧況愣了下,問道:“燕王若是問起將軍的應對,我如何回答?”

“啪”的一聲,裴行儉擲筆於地,決然道:“收兵,退守渝關城!”

※※※※

李沐風得到這個消息,已然是兩日後了。聽了顧況的彙報,他不由得眉頭緊鎖。就眼下的情形看,實在於幽州不利。雖能理解裴行儉退守渝關實屬無奈之舉,可李沐風終究不會高興。這和預期的目標,實在是相去太遠了。

“就顧況看,殿下還須調兵。”顧況撓撓頭,“渝關城有裴將軍和我師父鎮守,萬無一失,可畢竟那不是咱們的目的。”

“哦。”李沐風看了顧況一眼,道:“你有什麼想法?”

“加上渝關的守軍,眼下一共三萬人不到。真正能出兵作戰的,也不過裴、薛二位將軍的兩萬本部兵馬。兩萬對四萬,本已經吃了大虧。況且人家都是騎兵,咱們騎兵還不到一萬,這仗難打的很。”顧況侃侃而談,說的儘是劣勢,全然是在長他人銳氣。

李沐風當然明白這些道理,不過從少年顧況口中說出,倒是頗有意思。他微微一笑,道:“看得出來,你當真長進了。那你說說看,咱們又當如何?”

燕王的誇獎,讓少年人著實心頭一熱,他抬頭看了看燕王,見李沐風麵上全是鼓勵之色,不由稍稍挺起了胸膛道:“要顧況來說,燕王不若從彆處調來兵馬,繞過燕山,自草原後方突襲。這樣前後夾擊,定然可勝了。”

李沐風一愣,失笑道:“你道繞過燕山輕而易舉了?若依你計策而行,怕是到了地方,這一仗也早就打完了!”

顧況麵上一紅,猛搔腦袋。“這……學生不過是紙上談兵,說實在的,確實不會打仗……”

李沐風一笑,溫言道:“你腦子頗為活絡,此計倒也符合兵法,隻是不熟地形,未能因地製宜罷了。隻要多曆煉一番,成就大有可期。”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道:“顧況,你再好好想想,當時耶律正德都說了些什麼?”

顧況道:“我和錢大人見了那耶律正德,他開始很是高興,招待的也極為熱情周到。可自從窟哥的使者來過了,此人的態度突然有些冷淡。”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這是錢大人說的,我倒看不出來。錢大人說,彆看他依舊笑容滿麵,可明顯是心不在焉,虛偽的很。”

李沐風點點頭,道:“以錢守節的眼光,定然是看不錯的。”

顧況又道:“後來我們談出兵之事,耶律正德卻百般推托,說要見機而動。這話原不錯的,可錢大人問他需待何機時,他便含糊其詞了。”

“含糊其詞?”李沐風目光一閃,看著顧況道:“那他說了什麼冇有?”

“他……”顧況想了想,道:“是了!他好像說了一句:即便殺了窟哥,燕王守不住幽州又有何用。”

“是這樣?”李沐風心頭一震,不由倒吸了口冷氣。他猜度著話裡的意思,越想越心驚。莫非長安已然打算出兵了?隻有這樣,才會讓窟哥如此有恃無恐,讓耶律正德搖擺不定。

若契丹鐵騎和關中前後夾擊,這幽州定然守不住的。可自己畢竟是此地蕃王,關中能用什麼理由派兵攻打,倒也值得琢磨。莫非……莫非李建成駕崩,太子即位了?

不可能!他旋即否定了這個想法。即便再是保密,也不可能絲毫透不出風聲。就目前的消息看,長安一切如故,若皇帝真的歸天,太子和二哥絕不會這樣相安無事。

不管如何,絕對是長安有了動作,不可不防。

想到此處,他轉到書案之後,潤了潤筆,思忖片刻,揮筆寫道:

“汝等戰況緊急,吾已知曉,奈何今關中動向不明,須重兵分而守之,已無他援。汝既退守渝關,便無後顧之憂,期大破胡虜,早擒敵酋。”

寫罷,將狼毫於白玉筆枕上一搭,高聲道:“來人,給裴薛二位將軍送去!”

顧況定定的看著一侍衛取了*出去,嘴唇動了動,終於冇有出聲。他自然極為好奇,可燕王不想說的事情,誰也不該問。

李沐風倒不是不想說,而是不敢說。他的命令頗有幾分無賴,既要守住,還讓人家速戰速決,又不給一點的援軍。這命令要讓顧況看到了,定會在心中嘲笑自己無能吧?

可說到底,也確實冇有辦法。他眼下惟一的希望,便是兩位將軍能迅速解決眼前的強敵。在他心中,長安方麵的威脅,實則比契丹要大得多。

“顧況。”李沐風沉默了片刻,突然道:“這次你做得好!功勞我先記下了,日後一並獎勵。”

顧況一怔,才從無端的猜測中回過神來,忙起身道:“顧況不敢居功。若說功勞,錢大人目前還身陷險地,卻是顧況比不了的。”

“錢守節自有他的獎勵,那另當彆論。”李沐風見他不居功,心中暗許,便微笑道:“你且先回去,家裡怕是早就擔心了。”

顧況應了聲,腳步卻不移動,遲疑道:“燕王,那……不知無憂公主可在府中?”

李沐風一愣,突然大笑起來,道:“我說你為何不走,原來是想著這個。我本準過你自由進出王府,你若想尋她,倒也不須問我。”

顧況麵上先是一紅,繼而大喜道:“多謝燕王,顧況這就去了。”

李沐風擺手道:“且慢。我那妹子今日不在府中,已然回去家裡了,也不知什麼時候過來。”

顧況大失所望,呆了呆,才道:“既然如此,顧況拜彆燕王。”

李沐風仔細打量了他一翻,麵上似笑非笑,道:“你當真喜歡無憂?”

顧況一時語塞,他冇想到燕王問得如此直接,半晌才紅著臉道:“自然是當真的。”

“嗯。”李沐風點點頭,笑道:“我妹子喜歡有擔當的大丈夫,你卻這般患得患失,如此小家子氣,怕是難博芳心。”

顧況悵然看著李沐風,想起了莫無憂當日的話,不由自主的點點頭。

“我聽少卿說了,知道你原本不願出仕的。”李沐風的目光突然銳利起來,盯得顧況渾身發冷。“其實不用他說,我也看得出來。你守著薛禮這麼好的師父,卻不曾學過半點軍務。你為了無憂才從軍,這話不錯吧?”

顧況茫然點著頭,又馬上搖了搖頭,頗有些不知所措。

“不管為什麼也罷。隻要你從了軍,就冇有了退路,你不殺敵人,敵人就要殺你。”李沐風意味深長的看著他,歎了口氣道:“這話本該薛禮講給你聽,可我知他性格,斷不會跟你講這番大道理。”

顧況深深吸了口氣,道:“多謝燕王,顧況明白了。”

“你不明白。”李沐風看著他,搖了搖頭道:“我說這話,隻是不想你將來無謂送命。你若要抽身而退,現在還來得急。”

顧況突然有一種被小視的憤怒,一股熱血湧上了大腦,登時攥緊了拳頭,脫口怒道:“燕王看不起我嗎?顧況雖然年少,卻也明白道理。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即便不為了無憂,敵人打上了家門,還怎能無動於衷?”

“說的好。”李沐風冷靜的打量著他,看這名少年麵色通紅,胸口起伏不定,顯然極為激動。他稍待了片刻,才緩緩的問道:“若冇人欺負咱們,讓你去打彆人呢?你去是不去?這便是你的‘有所不為’吧?”

顧況呆了呆,一時卻不知如何作答。

片刻的寂靜後,李沐風突然笑了:“也罷,至少現在是人家來打咱們的。”他頓了頓,道:“兩日後,你去渝關,助裴將軍和你師父一臂之力,如何?”

少年躬身道:“顧況遵命。”

目送著顧況出去,李沐風發出了一聲悠然的長歎。在內心的追求和現實的壓迫下,純真的少年注定要變成冷漠的軍人。在顧況背影裡,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靜默的想著心事,四周也隨之沉寂下來,聲音好似一名溺水的人,頃刻淹冇無邊的寂靜裡。滴漏的聲音聽不到了,時間似乎停滯在某一刻,李沐風突然覺得自己是一名流放在時間裡的囚徒,竟是如此的孤獨。

他猛然站起身,推開了屋門,陽光如雨般傾瀉在他身上。他想到了陳寒衣,這個念頭在他心中引燃了火種,瞬間溫暖了全身。他長長透了口氣,眯著眼睛朝天空望去,一絲的烏雲開始聚集,逐漸朝太陽蔓延。

要下雨了。

他再次回到廳內,已經驅走了心頭最後一絲冇落。

“傳魏青衫!”李沐風靠在椅子上,眼中有一縷精光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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