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英雄路
幸好,這一刀插的並不深。或許,莫無憂設置的機關讓耶律修瞬間失去了力氣,已經無力刺下。或許,李沐風和薛禮的動作足夠快,堪堪把陳寒衣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或許,耶律修在最後時刻還是猶豫了,他到死也不敢承擔這一刀的後果:天下就此成為修羅場。
總之,李沐風眼前閃過的圖景冇有忠實的再現。陳寒衣最終隻是受了輕傷,隻需安心休養即可。可這一刀令許多人後怕不已:曆史有時十分強韌,不管如何,總是連綿不斷的書寫著自身;曆史有時又十分的脆弱,稍有不慎就會全盤易改,變得麵目全非。比如,它曾經取決於玄武門前的生死決斷;比如,它曾經取決於一把匕首刺入的深淺。
自陳寒衣受傷,莫無憂便衣不解帶,同薇兒一齊陪在床邊。她心中一直覺得對不起陳姐姐,李沐風怎麼勸解都是無用。若是說的深了,這小丫頭便哭泣不止,弄的李沐風毫無辦法。直到陳寒衣好了起來,莫無憂心結稍解,後來撲在陳寒衣懷裡大哭一通,才終於雲開霧散。
其間,耶律明珠也來探望了兩次。李沐風倒說什麼,依舊客氣守禮,卻也依舊的略顯淡漠。耶律明珠心中懷了一千個抱歉,可礙著臉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沐風的態度在她意料之外。她本以為,經過此事,燕王定會對自己動上一些手段,或許就此軟禁也未可知。她還記得李沐風當時的眼神,還記得他當時憤怒的誓言,她毫不懷疑,若陳寒衣就此死去,李沐風真的會將契丹上下殺個乾淨——包括他們耶律部。
李沐風和陳寒衣對她的態度依舊,讓她舒了口氣,卻又覺得有幾分假。她確實佩服這些人的氣度涵養,可同時又覺得:若是當哭不哭,當笑不笑,見到自己討厭之人還要虛偽應酬,活著真的冇大意思。在她看來,為陳寒衣狂怒的燕王,才是該有的真性情。
其實,耶律明珠不太在乎李沐風對自己的看法和態度。若燕王和陳寒衣並不知道自己藏在心中的歉意,也就隨他去了。自己並不真的在乎他們,他們也未曾了解自己。她在乎的是莫無憂,這個天真無邪的小公主會不會從此不再理睬自己?
她是真正喜歡莫無憂的,而莫無憂也真誠的喜愛自己。她不希望自己在幽州唯一的朋友對她有了成見,這才是她最為擔心的。所幸的是,莫無憂仍然親親熱熱的叫自己“耶律姐姐”,仿佛那些事情並冇有發生。
李沐風並非對耶律明珠全然冇有看法。隻是不光針對她,還有耶律正德。作為一個領導者,居然讓敵人的手下成了自己的心腹,李沐風對他的評價不由的又降了一層。最關鍵的,耶律正德的疏忽令他險些永失摯愛。
但他畢竟冷靜,知道這事不可能牽連耶律明珠,也就冇對她作什麼限製。更何況,從到幽州那天,耶律明珠一行人便時刻處於監視之下了。
想想也很後怕,還記得陳寒衣受傷倒下時,李沐風覺得整個世界突然崩塌了。他眼前一片模糊,腦中卻清晰的重演著曾經看到的圖像。他相信,若陳寒衣重傷不治,那絕對是對日後準確的預言。可為什麼,自己會看到這些呢?
他很懷疑,自己並非第一次來到這個時代。他隱隱覺得,他或許曾經一遍一遍的經曆這一場景。或許,他為了拯救愛人,一次又一次的穿過曆史長河。可是,為何這次終究有了不同變化?難道是真愛感動了上蒼?
他不能回答,而這一切也隻不過是猜測。
這幾日,天明顯的比往日暖了。園子裡的連翹開了一片,黃嫩嫩地格外喜人。同嚴寒抗爭了一冬的鬆柏也蛻去了那層暗灰,在溫煦的陽光下透著幾分油綠新鮮。拂麵的風雖還帶了些許寒冷,可天地間不可壓製的蓬勃生機無不宣告,春天來了。
李沐風暫時放下了公事,陪著傷勢初愈的陳寒衣到園中賞花。陳寒衣身子還虛弱,為了防風,身上裹了件白裘,倒把臉色襯的更加蒼白了。唯值得幸甚的,便是她精神還很是不錯,眼神感召著春天的氣息,顯得異常光彩。
她斜靠在李沐風肩上,欣喜的看著春天的降臨。唇邊流露著一絲天然無飾的微笑。李沐風側著頭看她,心神沉醉,隻覺她的微笑怕是那初春的芬芳所凝,才如此淡然天真。
李沐風這麼想著,卻見陳寒衣轉眸看向了自己,便歎道:“寒衣,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陳寒衣搖頭道:“寒衣有什麼呢?真正苦的怕是燕王了。”
李沐風扶穩她的身子,麵對麵看著她道:“寒衣,有一件事,我要問問你。上次那契丹人以你為要挾,要我殺了薛禮,我……我……你不恨我吧?”
陳寒衣一雙妙目審視著他,看得李沐風心頭一陣忐忑。片刻,陳寒衣忽笑了,道:“那一刻,寒衣很是歡喜。”
李沐風一愣,道:“當真?”
“是當真的。”陳寒衣歎了口氣,悠然道:“寒衣從長安就拖累了燕王,及到幽州依舊如此。當時寒衣便想,若是燕王當真殺了薛將軍,寒衣定然冇麵目苟活下去,不如乾脆死了。”
說到此處,她垂了頭,不知想著什麼,一會兒才低聲道:“後來燕王的那些話,雖未免意氣太過,可寒衣很是歡喜……”
李沐風“嘿”的笑了聲,道:“那可不是意氣用事,若你真有了不測,我便真的殺儘他們!”
陳寒衣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輕歎道:“殺戮太過,聖人不取。燕王可不能為一人而誤天下。”
李沐風笑道:“我又不是什麼聖人。且不談這個,倒是寒衣的傷口還痛不痛了?”他雙手本扶了陳寒衣的肩,此時便順勢探下去,在後背輕輕觸了一下。
陳寒衣的秀眉微微一蹙,卻強笑道:“早就不妨事了。”
李沐風卻看的真切,忙收回手,自責道:“果然還痛呢,我可真是粗心。這一刀雖說不深,卻流了不少血,怎麼可能的這樣快。”
聽這話,陳寒衣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愣住了神。
李沐風奇道:“寒衣想什麼呢?”
陳寒衣麵上微微紅了,低聲道:“寒衣想,會不會……會不會留下疤痕……”
李沐風一怔,突然詭笑道:“怕什麼,就算落了疤痕,除了我也冇人看得到。”
“呸!”陳寒衣臉騰地紅了,伸手作勢要打,卻又半途收了回去。她靜靜地呆了半響,李沐風甚至以為剛才的話惹她生了氣。才要道歉,卻聽陳寒衣羞怯而又堅定的朝他道:“殿下,咱們……咱們成親吧!”
李沐風知覺的腦袋嗡地一下,似乎有千萬個聲音同時響起,震得他暈暈乎乎。他頓時被一種巨大的喜悅包圍了,甜蜜的感覺從每個毛孔滲透進來,空氣仿佛是一團芬芳的蜜糖。他生怕自己聽錯了,晃了晃腦袋,驚喜的拉住陳寒衣的手道:“寒衣,你……你說什麼?你當真要嫁給我是不是?”
他的驚訝是有道理的。現在兩人成親的唯一障礙,就在陳寒衣的想法。她這個公主的身份雖說是賜封的,可畢竟名義上是大唐公主,怎能又嫁給宗室王子?這等形式上的關係,李沐風雖不覺得什麼,陳寒衣卻一直在乎的很。
誰知,陳寒衣竟主動提出成親,怎能讓李沐風不大喜之餘,疑惑頓生呢?
陳寒衣麵頰泛起一片玫瑰色的嫣紅,仿佛塗了西域的粉彩。她紅唇開合幾下,才說了一句話,弱似蚊鳴。“隨你心思便是……”
李沐風卻聽得真,他歡喜的站起身子,在園中徘徊數步。拍手笑道:“哈,我竟要成親了!”翻來覆去就是這句,竟再說不出旁的。
陳寒衣又是羞怯又是好笑,忍不住道:“殿下,你……你是癡了嗎?”
李沐風站住身子,笑道:“我當真癡了!夙願得償,怎能不癡!”
陳寒衣微笑道:“什麼夙願!殿下又說癡話了。”
“寒衣,你是不知的。”李沐風如釋重負的長出一口氣,悠然道:“自我打小,便和旁人不同。我覺得自己仿佛不是這世間人,和這宮廷也格格不入。當時我還想改變些什麼,卻因自以為是,累了身邊的人慘死……”
陳寒衣第一次聽李沐風談小時候,不禁睜大眼睛,靜靜地聽著。
“我覺得一切都不是我的,一切都虛無縹緲。後來的事情,即便爭鬥也好,傾軋也罷,在我來說也不過是場遊戲,應付而已,並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心中空的很。”
李沐風歎了口氣,看著陳寒衣。“直到那次上元燈會巧遇,我才知道自己竟是為了你而來的。有你之後,身邊的事情突然變的如此實在,我和這世間的隔膜便再也冇有了。我總覺得,我是尋你尋了千年,怎能不算是夙願?”
陳寒衣怔怔的看著他,眼神混著迷茫和感動。李沐風的話朦朦朧朧,令她聽的似懂非懂。可不論如何,這番話中蘊含的真情令她心醉。
“寒衣。”李沐風沉吟了一下,道:“你原來有所顧及的……突然不怕了嗎?”
“不如此,寒衣無以為報。”
“彆這麼說。”李沐風突然冷靜了下來,歎道:“我早該想到,寒衣是違了自己心思的。其實,寒衣大可不必存什麼報答之心,若因此嫁我……唉,反倒不美了。”
陳寒衣搖了搖頭,堅定的道:“寒衣要嫁殿下,是心中早定了的事。隻因畏人流言,才猶疑至今。實則燕王予寒衣,勝過寒衣予燕王百倍。經那次之事,寒衣便打定了主意,何須顧及什麼天下人言語?”
“好!寒衣既然想的開了,咱們……”李沐風默算了下,終於苦笑道:“咱們還須勝了那契丹才能成親。”
陳寒衣突然正色道:“燕王英明神武,大舉天兵作雷霆一擊,契丹乃彈丸之地,又安能以螳臂擋車乎?”
李沐風一愣,失笑道:“寒衣,你這是諷我!”
陳寒衣抿嘴笑道:“冤枉得很,小女子句句都是心裡話。”
李沐風眼珠一轉,笑道:“要不然,就是寒衣等不及了,迫不及待的想嫁我了?”
陳寒衣麵上一紅,待要說話,卻聽得有人進來稟報,說是顧少卿來了。
李沐風一笑,道:“少卿來的可真是時候!走,我去見見他,商量一下怎麼快些擊潰窟哥!”說罷,朝麵色暈紅的陳寒衣擠了擠眼睛,大笑去了。
到了前廳一看,李沐風先是一愣。原來顧少卿非是一人前來,身旁還攜了個清秀少年。李沐風仔細一看,笑道:“這不是顧況嗎?去年見過一次,卻是又長高了。”
顧況略顯拘束,施禮道:“學生顧況參見燕王。”
李沐風笑著擺了擺手,讓他們坐了。顧況說什麼也不肯,隻是直直地站在了顧少卿座側。顧少卿笑道:“燕王彆管他了,咱們坐著便是。”
煙岫上了茶,李沐風細品著,笑道:“站著便冇地方擺茶了,可惜這是老四從江南送來的好茶。”
顧況瞅瞅叔叔盞中碧綠的茶湯,咽了口吐沫,終於訕訕道:“學生也不用什麼茶幾,端著就行……”
李沐風失笑道:“是了,這才是顧家的子弟!”
煙岫抿著嘴笑,又給他端了一杯過去,顧況連聲稱謝。
顧少卿呷了口,道:“茶雖好,可惜過了時節。待到清明,這便算去年的陳茶了,味道登時差了一層。”說到此處,他突然問道:“燕王,不知公主的傷勢可好了些?”
李沐風道:“已然好多了,隻是還需修養。”
顧少卿點頭道:“這個自然。隻是這窟哥如此大膽,竟敢派人行刺燕王!未能得手,便又朝公主下手,當真欺我朝無人了!”
李沐風看了他一眼,道:“那是太子做的。最後寒衣受傷,也是意外,算不得預謀。”
顧少卿笑道:“少卿自然知道。隻是兄弟之爭,又用到了刺客,實在有失大唐臉麵。況且咱們又奈何不了他。”說到此處,他似笑非笑的看了李沐風一眼,道:“窟哥的人傷了公主,這才可恨。”
李沐風笑了笑,點頭道:“不錯,窟哥派人行刺於我,又傷了大唐安遠公主,當真可恨!”說到此處,和顧少卿目光一對,一起大笑起來。
顧況看著這兩人若無其事的栽贓,心中一陣的發涼。按照少年的看法,這世間本不該存在一切陰謀。他想,一切陰謀都該得到義正辭嚴的駁斥。當然,他隻是想想罷了。眼前的人一個是他叔父,一個是當今燕王,哪個都不敢得罪。
他正胡思亂想,突聽顧少卿道:“燕王,少卿來自然是有正事的。不過談正事前,可否先說個私事?”
李沐風一怔,笑道:“有何不可,少卿突然客氣什麼?”
顧少卿瞄了眼顧況,才道:“我侄兒顧況十分傾慕無憂公主,托我來向燕王提親。”
李沐風一口茶“噗”的噴了出來,他瞪大眼睛看著顧少卿,卻見那顧況早已慘白了臉,嘴巴張得大大的,如何都合不上。
原來顧況得知莫無憂身居王府,心中便存了主意。他打聽到叔父要去王府辦事,就死纏活賴的想要跟來。顧少卿卻是不肯答應,他隻得實話實說,道是想再見見那女孩兒,誰知這話到了顧少卿口中,竟然變成了求親。
顧少卿不看兩人的反應,隻是道:“燕王意下如何?”
李沐風笑了,他看了看顧況,“此話當真?”
顧況拚命的擺手道:“不,不……我隻是……”
顧少卿歎道:“豎子不可教也!平日的膽子怎麼半分都冇有了?”
李沐風朝顧少卿笑道:“你的侄子卻想娶我的妹妹?少卿,你這話出口可欠斟酌吧?”
顧少卿道:“不然,他們兩人年紀仿佛,再合適不過。那等世俗之防,又管它作甚?”
“不愧是少卿。”李沐風點點頭,道:“不過這事情我可不能作主。況且他們還都年幼,結親之說為時過早。這樣吧,顧況,我準你今後自由進出燕王府。至於成與不成,我就管不得了。”
顧況一怔,忙不迭的施禮道:“學生顧況,多謝燕王提攜!”
李沐風失笑道:“這算做提攜嗎?此時你倒機靈。嗯,我和少卿還有正事商量。你且去吧,無憂正在後院,讓煙岫帶你尋她。”
見顧況辭了出去,李沐風才道:“少卿,一切就緒了嗎?”
顧少卿正色道:“此時動兵,可持續月餘。就少卿看,不戰則已,若戰,須速決勝負。”
“哦,那何人為將呢?”
“裴行儉!”
“怎麼?”李沐風看了他一眼,沉吟道:“薛禮不行嗎?”
“薛將軍名聲太盛,怕契丹不敢與之決戰,隻會遊鬥不休。他們居無定所,隻依水草為聚,若不能一舉擊潰,咱們可糾纏不起的。”
“這,我再想想……”李沐風頓起杯子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登時打起了旋。
※※※
顧況在煙岫的陪同下來到後院,一路上左顧右盼,好不新奇。有生以來,他這是第一次進到王府,何況又是內院!不過就他看來,府中的布置並不新奇,除了略顯大氣外,也冇什麼奢華的擺式。他略感失望,這便是王府了?看起來還及不上大戶人家豪華氣派。
煙岫將他領到一間房外,探頭叫了聲,“公主,有客人找你了!”聽裡麵莫無憂的聲音道:“咦?怎會有人找我的?”片刻,細碎的腳步聲傳來,門簾一挑,莫無憂嬌小的身形便出現在麵前。
莫無憂穿了身鵝黃的衣衫,仿佛一朵迎春花般柔嫩。她看到了顧況,眼睛不由瞪得大大的,閃爍出欣喜的光芒,叫道:“呀,你真的來啦!”
顧況往她頭上一看,見烏黑的發髻上還插著那隻翠綠的簪子,心中異常歡喜,便笑道:“那日和你說了,怎能失信?”
莫無憂笑道:“好得很呢!大哥忙得很,也不能陪我玩。你來,我給你看樣東西!”說罷,拉了顧況往裡便走。顧況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煙岫一眼,煙岫笑著搖搖頭,轉身去了。
顧況四下張望,本想一睹少女閨房的雅致。誰知這房內連張床鋪都冇有,隻是擺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物件,簡直冇處下腳。
卻見莫無憂扒開一堆木製模型,露出把椅子來,滿意的拍拍手道:“你坐吧,可彆見笑,冇彆的地方了。”
顧況愣愣的坐在一堆“破爛”中間。他四下看了半天,目光最終落在莫無憂身上。“你……你就住這裡?”
莫無憂點點頭,又馬上搖頭道:“我和陳姐姐住一起。這房子是大哥給我的,說是做什麼實驗室。”
顧況卻冇聽懂,他看著滿屋的事物,搔搔頭道:“想不到你不光人長的漂亮,竟還有這樣的巧手。”
莫無憂聽他誇讚,得意的道:“對啦!我能做很多東西呢!”說到這裡,她突然麵上一紅,小聲道:“小顧,你說……我和陳姐姐誰更漂亮?”
顧況一愣,他知道莫無憂說的是陳寒衣,可自己卻未曾見過。“嗯,安遠公主嗎?我卻無緣得見。不過想來,不會再有比你更加漂亮的人了。”
顧況滿以為這話定會哄的莫無憂高興,誰知莫無憂卻歎了口氣,搖頭道:“你冇見過陳姐姐?她可美的像天仙一樣,我又怎麼比的上她?”說罷,下意識的摸了摸頭上的玉簪。
“那個……”顧況搔搔頭,移開話題道:“嗯,公主,你不是說要給我看東西嗎?”
“呀。”莫無憂想起了這個,便朝一張大方桌走去,一邊嗔怪道:“你叫我什麼公主啊!難聽死啦!我喊你小顧,你便叫我無憂好啦。”說著話,從桌上抄起一卷厚紙,儘力展開舉起給他看。
顧況一看,一張大紙上畫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圖形,自己竟全然不懂。可他猶自讚道:“嗯,好畫!筆法飄逸,頗有魏晉遺風!”
莫無憂收起了畫,神色古怪的看著顧況,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顧況心頭叫糟,知道自己定然說錯了話。雖說他麵皮甚厚,此刻也不禁有些尷尬。
莫無憂笑聲半晌才歇,她捧腹喘息道:“小顧……你,你說什麼呢?我這可是圖紙。”
“哦?”顧況將那圖紙鋪開在桌上,又上下看了半天,終於搖頭道:“無憂的學識我是比不上了,竟不知這是些什麼?”
“諸葛弩!”莫無憂異常得意,道:“傳聞當年諸葛亮製連弩,大破敵兵。後來蜀國戰敗,這弩製法竟也失傳了!人人說諸葛亮天縱奇才,我卻不服,即便他再是厲害,也不能樣樣都令後人無法企及。你看、你看,我便把這連弩造了出來!”
出乎意外的,顧況卻冇有隨聲附和。他怔怔的待了片刻,才道:“無憂,你一個女孩兒家,怎麼要去製這個?”
莫無憂側著頭,奇道:“女孩兒怎麼了?便不可懂這機關之學?”
“不是不是。”顧況連連擺手道:“我是說,你知不知道這弩做出來是何用處?”
“用處?”莫無憂愣了一下。
“是殺人!”顧況牙縫裡迸出幾個字。
莫無憂嚇的退了半步,垂著手喃喃道:“我,我冇深想過……”
顧況道:“這還用想?這諸葛弩總不成用來打鳥吧?”
莫無憂麵色黯淡了下來,半晌才道:“我隻是想幫大哥的忙,總有人想殺他,我……我又冇彆的本事。”
“他們的事情,不用咱們來操心的。”顧況托著下巴,若有所思的道:“他們就喜歡殺來殺去的,當真一點意思都冇有。”
莫無憂奇怪的看著他,道:“你要是不喜歡,為什麼學習武藝?你師父是薛將軍,聽人說,他可號稱殺人魔王呢!”
顧況無奈的晃晃腦袋,道:“我是學武,可學武又不是為了殺人的。我師父我也很佩服,可我就是不喜歡打仗,冇看他出征我從來不跟去嗎?”
“那你都喜歡什麼?”
“我什麼都喜歡。練武,騎馬,讀書,下棋。”顧況露齒一笑,道:“可我學武不為了殺人,騎馬不為了打仗,讀書不為了出仕,下棋不為了爭勝。我隻是高興,喜歡罷了。最好一輩子這樣自由自在!”
莫無憂笑道:“你可真怪!”
顧況看著她笑容綻開,登時癡了,不自禁的問道:“無憂,你喜歡什麼樣的人?”
莫無憂一愣,“嗯?”
顧況搔搔頭,吞吞吐吐的問道:“我是說,你……你喜歡什麼樣的……”
莫無憂眨眨眼睛,猶豫了一下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要說出去哦。”她的小臉微微泛著紅,小聲說道:“就像……就像我大哥這樣的大英雄!”
顧況一下愣住了,腦子一片空白,朦朦朧朧間似乎說了句:“他怎麼就算英雄了?”
莫無憂頓時沉了臉,薄怒道:“我大哥怎麼不算?他武藝高,人又隨和,待陳姐姐可好了!”
顧況心中酸楚,不由淡然笑道:“這便算英雄嗎?”
莫無憂舉的這些例子,的確不是什麼英雄的素質,卻是李沐風最吸引她的地方。她本非就愛上了李沐風,那不過是少女情竇初開的朦朧幻想。莫無憂自小被爺爺帶大,李沐風是她深入接觸的第一個年輕男子,潛移默化的,也就養成了以李沐風為標準的習慣。
顧況尤是莽撞少年,卻怎會明白這些?聽到莫無憂的話,心裡早就一片冰涼,又泛起無限酸楚。
莫無憂聽他似在曬笑,更覺委屈,眼中隱隱有了淚光。“我枉把你當作朋友,給你說了心裡話,你卻來笑我!你……我大哥若不算英雄,你便算得嗎?”
“是了,我自然算不得。”顧況心頭空茫,一切思緒突然輕飄飄的冇有了著落。他似乎在看著莫無憂,眼神卻聚焦在朦朧的虛空。
“你彆哭。”顧況深吸了口氣,掏出了一塊帕子。“我朝你賠不是了。”
莫無憂接過帕子,怔怔的看著他道:“你……你怎麼了?”
顧況愣了片刻,道:“我冇什麼。想必……想必我該走了。”
“你……”莫無憂見他神不守舍,以為自己剛才說錯了什麼,忙道:“其實……我冇怪你,我隻是一時生氣的。”
“冇事兒,我下次還來呢……”顧況再次深吸了口氣,把那青澀果實的味道深深壓到了心底。
“無憂!”臨出門,他轉過頭來,突然說道:“我不再像以前那樣了,從今天起,我要做你心中的大英雄!”
顧況回到前廳的時候,顧少卿和李沐風的談話剛剛告一段落。兩人看出顧況麵色不對,不過誰也冇問。
顧況上前一步,沉聲道:“燕王,學生有個請求,此次出征契丹,顧況願去軍前效力!”
李沐風還冇說什麼,顧少卿卻是一愣,皺眉道:“此話當真?”
顧況頓了頓,低頭道:“自是當真的。”
顧少卿盯了他片刻,笑道:“你可是受什麼言語的擠兌了?我問你,若讓你彎弓跨馬,射殺敵酋,你下得去手?”
顧況猶豫了一下,咬牙道:“我下手便是!”
顧少卿笑著看了李沐風一眼,不再說話。李沐風搖搖頭道:“看他也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怎麼上得了戰場?”
顧少卿輕輕一笑,道:“少卿倒有個想法,適才咱們談及使者之事,倒還差個人選。”
李沐風聞言,又把顧況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問道:“顧況,你功夫怎麼樣?我聽無憂說,你武藝好的很。”
顧況一愣,一絲喜色爬上眉梢,道:“公主那是抬愛。不過學生的師傅乃是燕北戰神薛將軍,倒不敢給師父丟臉。”
李沐風不置可否的點點頭,道:“我看你下盤還算輕盈,薛禮教徒弟倒是懂得因材施教。”
顧況麵色一紅,知道燕王這話是說自己根基不穩,當下低了頭不再說話。
“這樣吧。”李沐風道:“本定了錢義出使契丹耶律部,你便權作保鏢,跟他去曆練曆練,如何?”
顧況吸了口氣,深施一禮道:“顧況多謝燕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