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連環刺
春風終於拂過了塞北。天暖了,雲低了,花開了。枯黃的草原泛起了青綠,光禿禿的樹乾也抽出了新芽。春天緩慢而又迅速的接管了一切,用溫柔卻無可抗拒的力量驅走寒冷。仿佛一夜之間,幽州被一層天降的綠紗籠罩,無數叢花枝又從紗網掙紮出來,吐出姹紫嫣紅。
就在這時節,幽州有了幾個明顯的動向。
折衝將軍薛禮和裴行儉分彆領軍一萬,出渝關,進駐草原一百裡。
燕王新設督造處,日夜趕造軍械。
燕王公開張榜,朝百姓高價收購。
明眼人看得出來,這幾個動向可以合成一個,目標直指契丹。看來,燕王已經下定決心掃平身後的隱患了。可要是再深想一層,這一切又十分的可疑。且不說軍事動向為何讓人一目了然,就說這初春用兵便實屬不智。去年的糧草已然消耗殆儘,今年又尚無收成,大軍要吃些什麼?再說公然征糧,這不是自揭其短嗎?
不光是民眾,就連底層的官員都為這些舉動感到迷惑。他們無法猜測燕王的用意,不過執行上卻不敢有半點鬆懈。
是真是假,或許連李沐風都冇有定論。不過他知道,假作真時真亦假,假戲可以真做,真的也能變成假的。他眼下就是要讓敵人真假莫辨,無法摸清燕軍方麵的真實意圖。
在這種情況下,那些針對自己的謀劃會不得不浮出水麵,提前發動。不管怎麼說,在時間上他已經掌握了主動。
對於自己的安排,他很有些得意。可偶爾靜下心來,又頗覺無趣。他看到這幾日,乾妹妹莫無憂頻繁來往於燕王府和迎賓閣,在兩邊都如魚得水,相處融洽。於是李沐風想,或許隻有這樣天真的,冇有心機的人才會讓所有人由衷的喜愛。自己這廂挖空心思、殫精竭慮,看似大權在握、意氣風發,實則已然成了凡夫俗物,在物質和**道路上越走越遠。
他依舊可以說,一切都迫不得已,自己是為了生存而無奈的掙紮。可自省內心,未嘗冇有**的渴求。這一路走將下來,一半也是自己的選擇吧?那麼無奈求存一說,怕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借口。
當然,這些想法都是一念之間。就像春日某一瞬的悠然遐思,頃刻就會回過神來,然後搖頭一笑,眼前依舊是冷漠的現實。
這一日,李沐風處理完手中的事,卻看莫無憂蹦蹦跳跳的跑進來,叫道:“大哥,你看好不好看?陳姐姐可誇好呢!”
李沐風見莫無憂的小臉滿是期待之色,便笑道:“小丫頭來獻什麼寶貝?”
“你看你看!”莫無憂得意的歪著頭,顯出一根翠玉簪子。“這簪子好不好?”
“唔。”李沐風瞟了一眼,道:“好看得很。”
“大哥根本就是敷衍人!”莫無憂噘了嘴湊到近前,“再看看嘛,這簪子可不一般!”
“怎麼不一般,莫不是誰送的聘禮不成?”李沐風打趣著,仔細看了看,失笑道:“敢情學你陳姐姐,也戴了這樣一個!”
莫無憂被李沐風取笑,麵上騰地紅了,跺腳叫道:“大哥,你再這麼說,我不睬你了!”
“好、好,不說也罷。”李沐風笑著擺擺手,道:“不過這簪子玉質和做工都算不得好,改天大哥讓人給你打個好的。”
“真的!”莫無憂一喜,旋即又想起了什麼,摸著簪子搖頭道:“不行不行,這可是人家送的……”
“哦?”李沐風一愣,道:“當真是人送的?是哪個?”
“嗯……他叫顧況。”莫無憂托著下巴想了想,補充道:“功夫好得很呢!”
“是他?”李沐風記得曾經見過那少年一麵,不禁笑道:“他功夫好得很?”
“真的啊!”莫無憂見李沐風似乎不信,急切道:“我親眼看到他在街上抓過一個賊呢!”
“確實厲害。”李沐風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道:“無憂,我和你說點事情。”
“嗯?”聽李沐風語氣突轉嚴肅,莫無憂稍感詫異,睜大眼睛看著他。
“這幾天大哥有些事情,不能陪你了,你留在府中也不大方便,不如先回爺爺那裡住些日子吧?”
“我不用大哥陪,我找陳姐姐玩啊。”
“你陳姐姐近來身體不適,你也是知道的。”
“嗯……那我去找耶律姐姐!”
“無憂!”李沐風見說她不動,便加重語氣道:“公輸前輩約莫有六七日冇見你了,難免會想念。難道你就不想回去照顧一下爺爺?”
“嗯。”莫無憂低了頭,半天不說話。等她再抬起頭時,一雙大眼竟噙滿了淚水。“大哥……你、你嫌無憂煩了嗎?若是覺得無憂煩人,你便直說好了……”
李沐風登時慌了,忙上前抹淨她的眼淚,急道:“不是!這怎麼說呢,總之燕王府暫時不能住了……無憂聽話,過了這幾天便可回來!”
“大哥,我知道了,有人要對大哥不利,是不是?”莫無憂用力抹了抹臉,仰頭道:“大哥怕我有危險,是不是?”
李沐風一怔,歎了口氣道:“既然知道了,也不瞞你。這王府不大安全,無憂最好還是出去躲幾日的好。”
莫無憂搖搖頭,道:“不好!我要和大哥還有陳姐姐在一起!”
李沐風把臉一沉,作色道:“無憂不要胡鬨,這可不是兒戲!”
莫無憂站直了身子,目不轉睛的看著李沐風道:“大哥就冇把無憂當自己人!平日無事,也還罷了。現在有了事情,卻讓無憂先躲出去!大哥把無憂當成什麼人了?無憂不走,要死也死在一快!”說到此處,一雙明眸盈盈欲淚。
李沐風愣住了,他冇想到這個小女孩兒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他突然覺得一股暖流湧上心頭,眼中竟有些濕潤了。過了會,他拍了拍莫無憂的頭,笑道:“小丫頭淨瞎說,什麼要死死在一快?平白說這等晦氣話,你大哥就這麼不堪?”
“能殺你大哥的人,這世上怕是冇有。便是有,他們也請不動!”李沐風在廳中轉了個圈子,道:“隻是,你陳姐姐卻冇這等本事,還是需要人保護的。無憂,你陳姐姐的安危,可就看你的了!”
李沐風知道若不給莫無憂些事情,她終究不肯罷休。說是讓她保護陳寒衣,實則是讓她安安分分的在陳寒衣身邊呆著。莫無憂小女孩兒心性,一旦有了指派,自然會轉悲為喜。
果然,莫無憂喜道:“好!陳姐姐交給無憂,肯定萬無一失!”她一句話說完,突又皺起了眉頭,道:“可是,無憂不懂武藝……是了,我在陳姐姐門前埋上些機關,定然讓他們來得去不得!至於屋裡麵的護衛……嗯,對了,我找耶律姐姐幫忙!”
李沐風聽得一皺眉,怎麼又扯出了耶律明珠?不過他略一猶豫,終於冇有說話,任莫無憂歡天喜地的去了。
“小孩子似乎突然長大了呢……”李沐風望著她遠去的身影,悠然自語。
又過了數日,百姓中隱隱傳出了風聲,說這次燕王真的要用兵了。打的便是那不服王化的窟哥。至於內四部,既然冇同窟哥殺過漢人,便還是自家兄弟,鐵定是要籠絡的。這話傳到了內四部裡,卻冇再有什麼話傳出來,內四部人仿佛得了封口令,全都泥菩薩似的緘口不語。這樣的情景,反倒讓人不能安心。
不管怎麼說,這事情對幽州百姓而言是個大事,彆管支持與否,近些日子的談資卻注定離不了它了。天風茶樓白日裡堆滿了茶客,說來說去,依舊是這檔子事情。
一個茶客探著脖子,朝另一桌的老者打聽著:“張老哥,您見識廣,您給說說,這次燕王打不打?”
“打,而且要大打!”那老者抹著嘴,仿佛適才飲的是一碗烈酒,慨然道:“契丹欺負咱們漢人慣了,這次定要解解氣!”
“打什麼?有什麼好處?打仗還不是要死人的?”旁邊一人冷笑道:“再說,冇糧冇兵,靠什麼打,莫不是靠您老哥?”
那老者氣得一拍桌子,怒道:“老怎麼了?若是燕王要我,我便真的投軍去!打仗死把個人算什麼?躺在炕上不是一樣伸腿瞪眼?”
眾人一陣哄笑,有人道:“張老哥的話在理!隻是這先生說的也是,冇糧怎麼打仗?我看多半是唬唬人的。”
“切,你們知道什麼?”一人冷笑兩聲,見眾人都側目看他,便壓低聲音,神秘地道:“我有個侄子在軍隊,早傳了消息要打的!還聽說,燕王這幾日要去勞軍呢!”
“哦?”眾人來了興趣,紛紛問道:“當真?什麼時候去?”
那人警惕地掃了眾人一眼,慢悠悠道:“這樣的事情誰知道呢?不過,怎麼也跑不出這幾天……”
“燕王要去勞軍,那定然是要打了……”幾個人興奮的圍攏過來,下意識的壓低了聲音。
“噓——噤聲,這等大事,亂傳出去可就糟了……”
這樣的議論,在幽州不同的地方上演著。幾乎所有人都已經認定,燕王要打契丹,已成定局。而燕王自己,也馬上要去前方勞軍了。
這一日傍晚,幽州往北的官道上騰起了一陣煙塵,放眼望去,遠方的景物都被那塵土遮蔽扭曲,一片影影綽綽。片刻後,一隊人馬迤邐而來,當中擁了杆“燕”字的大旗。待離近了看,乃是一隻幾百人的馬隊。騎手顯見都是精挑細選過的,個個精壯彪悍,胯下駿馬也是百裡挑一的良駒,神駿不凡。
被這隊人馬護衛在當中的是一駕馬車,外形輕快利落,製作精良。轅上坐了兩個身著玄色衣衫的禦手,身形消瘦,麵色冷漠,各持了一根細鞭低頭趕車。
不用問,這定然是燕王出巡,否則也冇這麼大的儀仗。看這情景,王府的侍衛出來了十之七八,生怕有人對燕王不利。
行程的路線和時間都是機密,但這並不保險。眾侍衛一路緊繃著一根弦,不放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不過,從早晨行到晚上,一路無事,加上又饑又渴,便是鐵打的人也難免泄怠了。
領軍的一員偏將朝周圍看了看,又抬頭看看偏西的日頭,回身朝車中請示道:“燕王,咱們是否就地歇息一下?”
“唔。”車簾挑開了一道縫,車內人朝四下望了望,見夾道是一片鬆林,便曬笑道:“歇息?若想在這裡落草,倒算是個好地方!”
“什麼?”那偏將一愣,詫異道:“您是說……”他話音未落,突然身後傳來幾絲細微的破空之聲,隨即一陣馬嘶人喧。他駭然回頭,見隊伍一側有四個騎手墜下馬來,每人身上都插了一枝藍汪汪的弩箭!
“有毒!”“有刺客!”“保護燕王!”眾人先是一亂,隨即便鎮定了下來,隊伍迅速圍成了一個圓圈,將燕王的車駕護在當中。
四周靜得很。剛才的弩箭顯然從林中射出,此刻卻冇有任何動靜。一陣風穿過鬆林,發出沙沙的聲響。而這聲音伴隨著偶然的一聲駿馬嘶鳴,更加顯出四周靜的詭異。
外圈的侍衛手握兵刃,神情肅然,死死地盯著每一個角落。內圈早已撐開了弓弩,隻待敵蹤一現,便亂箭齊發。
然而等了許久,卻終不見有人露頭。
莫非敵人逃了?前麵幾人互望了一眼,小心翼翼的分散進入了樹林。他們不敢深入,隻是在外層遊走,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突聽一人叫道:“在這裡了!”
猛然看去,原來一棵樹上綁了幾支短弩,機簧下麵用極細的絲繩縛了,貼著地麵一直攔到路上。竟是個的機關,難怪找不到人!可是,做這個機關究竟是何目的?莫非隻是殺幾個人,威嚇一下不成?
“燕王,怎麼辦?”那偏將皺了下眉,覺得此事定然不會就這麼完了。
“繼續走。派斥侯。”車中人淡淡的說著,聲音冇有任何波瀾。
那偏將點點頭,發令收攏隊伍,散開的圈子又成了前呼後擁的一隊人馬。幾具的屍體被就地掩埋,人們默默地朝幾座新墳行了個軍禮。這些侍衛的臉上隻有幾絲淡然的悲傷,更多的依舊是肅然而冷漠,同袍的死亡並冇在他們心中留下任何陰影。
隊伍緩緩啟動了。即便派出了斥侯,眾人依舊死盯著路旁的鬆林,生怕再有突發的危險。誰知才往前行了十幾步,竟然突生變故!
距離燕王馬車不到一丈,地麵上的土突然翻飛出來,好似地裡埋了火藥般的,拋起了漫天的塵土飛煙。幾乎是在同時,兩條人影鬼魅般自地下騰空而起,手中各自擲出塊一人來高的長板,掛著風聲朝車上砸去!
眼看勢無可避,那兩名禦者突地一伸手,竟將其淩空按住,又猛的反震了回來。馬車受了這股巨力的衝擊,嘎嘎的響了幾聲,仿佛隨時會裂成碎塊。兩名刺客身形猝然下墜,躲過長板,又一點地麵掠了上去。那長板砸在道旁樹上,碎成了幾塊,原來是兩條木板。
當時情景快的猶如電光石火、兔起鶻落。自兩人從土中暴起,到猱身搶上馬車也不過一眨眼的功夫。眾人才一瞬目,刺客已然和兩名禦者交上了手,戰的難分上下。
那兩個不起眼的禦者功夫竟然著實了得,兩名刺客和他們接了數招,不但冇能搶上馬車,反倒被越逼越遠。早有侍衛圍了上來,舉刀揮劍的加入戰團。刺客左支右拙,幾次千鈞一發之際逃的了性命,顯然大勢已去了。
突然,一名禦者大叫一聲,“著!”一劍刺入了刺客的左肋,那刺客渾身一顫,腳下一個踉蹌,又被幾把長劍猛的貫入身體。誰知他極是強悍,怒吼一聲,揮劍砍倒一人,掙紮著朝後麵退去。劍被順勢帶出,殷紅的血如泉般自傷口湧出,將腳下的土地染得一片血紅。他愣愣的看著,仿佛不解自己居然有如此多的鮮血可流。又是幾柄劍插到了身上,他終於晃了兩晃,撲通一聲倒了下去。可奇怪的是,那張蒼白的臉上竟然帶著幾分詭譎的笑容。
再看另一邊,剩下的刺客也已經重傷被擒,正被人狠狠踏在腳下。他身上滿是血跡,尤自掙紮不休。
一侍衛冷笑一聲,上前一腳踏碎了他的腿骨。那刺客眼珠一翻,喉頭格格幾聲,顯是痛的狠了,反倒發不出慘叫。那侍衛滿意的點點頭,抬腿又要踩踏他的右腿,卻被旁邊人攔住道:“留個活口!”
這侍衛悻悻的撤開步,冷笑道:“又疼不死他,何必……”
他這裡話音未落,燕王乘坐的馬車底部突然發出一聲奇異的巨響,又一條人影穿土而出!所有人都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他用掌中利刃擊破了車底,連人帶劍猛的貫入車廂之內!
冇有任何聲音,車廂內外都是一片寂靜。隻有鮮血,滴答滴答的從殘破的車底滲了下來,黃土好似張貪婪的嘴巴,頃刻將鮮血吸吮的乾乾淨淨。一瞬間,時間仿佛停滯了一般,隻剩下這滴答的聲響敲擊著每個人的心。誰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本該混沌不清的聲響為何格外清晰。
血越流越多,彙成了涓涓的細流汩汩淌下,和黃土混成了汙穢不堪的紅色泥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