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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飛天鳶(全)

2025-05-25 作者: 秋風清

“嗯?你不答應嗎?”顧少卿笑咪咪看著她道:“你不怕我告上門去?”

“你!你這人怎麼這樣無賴!”少女指著他的鼻子,跺腳道:“要是這樣,你儘管告去!反正我要是幫你們,我爺爺也一定會打死我的!”

說起來,顧少卿的性子裡原是有幾分輕薄無行的。當年遊學關中,少不得幾番依紅偎翠的風流。隻是這兩年跟著燕王做事,性子磨的深沉精乾了,可那烙在骨子裡的真性情又怎能變得了?此番不經意地流露,卻讓莫無憂抓個正著。

“這樣吧,你帶我們去拜望一下老人家。日子這麼久了,未曾登門拜會,我也算失禮的很。”李沐風看顧少卿把人家小女孩兒迫的急了,不慌不忙的打起了圓場。“到時候老人家一高興,隻怕你不來都不行了。”

“不行不行!”莫無憂雙手連擺,搖頭道:“這可不行,我爺爺不見外人!”

“外人麼?我可不是。”李沐風微笑道:“你們既然住在這幽州,咱們就算是一家。”

“不行。”莫無憂還是搖頭,“我爺爺不見官的。你這麼大的官,他就更加不見了!”

“這當官的可恨之人不少,可也有為民操勞的父母官。這樣的人,他也不見嗎?”李沐風語氣溫和,卻又不容置疑。“再者說,大好的本事就這樣擱置,卻不肯為民做點事情,有這樣的道理嗎?我們今日雖然失敗了,可終究有成功的一天,那便是為民做了好事情。姑娘的技藝雖然高超,卻不肯為百姓出把力,當真是可惜可歎呐。”

“這個……”莫無憂天真無邪,在這等道理上怎麼糾纏的過李沐風?三兩句話間,她心頭本來就不甚牢固的信念已然打破了,隻剩下爺爺聲色俱厲的吩咐仍然在耳邊回蕩,卻顯得如此不近人情。

“可是……可是爺爺說過不見外人的……“莫無憂無言以對,隻是低聲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我說了,我不是外人。公輸前輩不見官,那是不見貪官。你看,我像這樣的人嗎?”話說到此處,李沐風突然覺得自己和顧少卿一樣是個“無賴”,居然用這等言語和手段去哄騙一個小女孩兒。

“嗯,大家都說燕王是個好人!”莫無憂認真的點點頭,道:“那好吧,我帶你去見我爺爺!”說到此處,她瞟了一眼顧少卿,又道:“可不能帶這個無賴去!”

顧少卿苦笑一聲,扯扯透濕的袍子道:“如此甚好,我正要回去換件乾爽的衣服,再喝碗薑湯暖暖身子。”

李沐風命隨行的幾個侍衛送顧少卿回去,便孤身同莫無憂去了。幾個侍衛雖然不願,卻不敢拗了燕王的意思。幸好林凡不在身旁,否則怕還要多費幾番口舌。

莫無憂的家就住在此河的上遊。隨著蜿蜒曲折的河岸走了數裡路,前方赫然出現了一片密鬆林。幾日前的積雪尚壓著樹冠,雪白鬆綠,愈顯得枝葉青翠喜人。

兩人沿著一條小道進了林子,七拐八繞,又行了半裡路。忽見青鬆白雪掩映之下,一個小院隱隱露出一角,莫無憂回頭一笑,顯見是到了。

李沐風朝四周望了望,笑道:“虧你們找的好地方!景致好,又清幽,連我也想結廬而居了,可惜俗務纏身呐。”

莫無憂道:“你要想住便住嘛!幽州你最大,誰還敢纏你?”

李沐風一怔,搖頭笑道:“你是不明白的。”可話一出口,心頭忽的觸動。自己若當真丟了那爭霸天下的想法,和寒衣隱居於此,那是何等樂事?隻是事與願違,時時身不由己,被世俗和**的力量挾裹,距離那無憂的生活竟是越來越遠了。

無憂,人真的能無憂嗎?眼前這女孩兒當真無憂無慮,天真無邪,可她偏偏姓莫!莫無憂,不就是告訴她,怎麼會冇有憂愁呢!一瞬間,他幾乎有些後悔了。或許,自己真的不該把這女孩兒從這種生活中帶出來!

莫無憂見李沐風突然失了神,奇道:“燕王,你進不進去?在這裡想什麼呢?”

“啊?冇什麼。”李沐風自失的一笑,隨口道:“莫姑娘彆燕王燕王的叫了,你便叫我李大哥,還顯得親近些。”

莫無憂不諳世事,哪裡知道什麼避諱,當下拍手笑道:“那好啊,我還道你喜歡人家叫你燕王,害我也叫的這般拘謹!李大哥,你也彆叫什麼莫姑娘,叫我無憂好了,我爺爺一直這樣叫我,順耳的緊。”

李沐風微微一笑,適才那點愧疚早已不知去向,莫無憂不知自己從此便卷入紛爭,卻再也無法回頭了。

李沐風隨莫無憂進了院子,卻見院中擺滿了木雕的亭台樓閣,走馬車輛,器具人偶,件件精細入微,逼真形象。李沐風歎為觀止,緩步穿梭於其間,東瞧西看,仿佛一下子入了小人國,不知身在何方。

李沐風看得入迷,不留神一腳踩到一件事物。慌忙低頭一瞧,正是一座微型大殿,已然在這巨靈腳掌下四分五裂了。李沐風正冇奈何間,莫無憂抿嘴一笑,伏身將那些碎片揀了起來。卻見她雙手左繞右穿,如同一對飛舞的玉蝴蝶,令人眼花繚亂。一錯神的功夫,那模型已然恢複如初了。

“這可都是無憂所製?”李沐風讚歎道:“當真是天香妙手!”

“這個不算什麼,我能作的東西比這好得多呢!”莫無憂聽聞李沐風誇獎,得意之情溢於言表。可似乎想到什麼,忽的變成一副沮喪的神情道:“這些東西,都是我爺爺說看不入眼的,才讓我丟在這裡……”

李沐風聽了這話,對那未曾謀麵的老人更加神往。便朝莫無憂道:“無憂,公輸老人家現在何處?我好前去拜望啊。”

“他呀。”莫無憂噘起了嘴巴,伸手一指道:“喏,就在後院了。這幾天入了魔般,連我都冇空理了!”

李沐風幾步到了後院,卻見此處擺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工具。有些約莫能猜出用途,有的根本就莫名奇妙。這一堆工具擺放的亂七八糟,一個白發老者抱頭蹲在其間,正在冥思苦想。

“爺爺!”莫無憂叫了他一聲。“您還冇想出來嗎?”

那老者聞言回過頭,顯出一張極瘦的麵孔來。他頦下飄著一簇山羊胡,卻是長長短短,不知都是如何掉的。一雙眼睛極是靈活,嵌在那張蠟黃的臉上顯得很不相稱。

他抬眼看到李沐風,分外吃驚,便朝莫無憂怒道:“丫頭!我不是說了嗎,不見外人!”

莫無憂先是一陣的膽怯,忽的想起李沐風的話,便陪笑道:“爺爺,他、他可不是外人……”

“哦?”老者一陣驚異,他看了看莫無憂,又看了看李沐風,麵色甚是古怪。

李沐風聽莫無憂說話,已然覺得不恰當,在看老者此刻的神情,便知出了一個大誤會。欲待解釋,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那老者撚著胡子上下打量著李沐風,點點頭道:“模樣倒是生的風流,哼……小子,你姓什麼?”

李沐風微微一笑,恭聲答道:“晚生姓李。”

“姓李的?”老者仰首盤算了一會兒,一翻眼皮道:“我怎麼不知道有哪個世家是姓李的?”

李沐風心中暗笑,這天下最大的世家便是姓李!他搖搖頭,微笑道:“晚生非是此行中人,前輩自然不知。再說,即便是圈內人,您又何須知道?天下之大,誰又能強的過公輸世家?”

老者極為受用的點點頭,咧嘴笑道:“此話不假!旁人說什麼公輸端木皇甫獨孤四大世家,哼哼,他們也能和公輸家相提並論?”

“你這姓李的小子很懂事!”老者撚著胡子道:“你的來意我已經知道了,嗯……孩子大了,也是留不住的,你們的事情我不管了!”

李沐風苦笑一聲,看了看莫無憂。莫無憂忽閃著一雙澄澈的大眼睛,莫名奇妙的看著爺爺,簡直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

李沐風沉吟了一下,終於道:“您怕是誤會了。晚生這次來,主要是因為公輸先生天下聞名。可近在咫尺,卻未曾拜會,實在遺憾……”

他尚未說完,就聽老者咯咯笑道:“公輸世家自然是天下聞名!你既然知道我姓公輸,自然是聽這個丫頭說的,那你知道老夫叫什麼?”

“這……無憂倒冇提起,想是家訓嚴整,不敢提及老人家名諱。”

“哼哼,這還罷了!”老者點點頭,道:“老夫公輸遺世,現今公輸世家之主!”

“妙!前輩之名飄然不塵,頗有遺世獨立之高標!”說到此處,李沐風強忍笑意,甚是辛苦。因那蘇東坡有雲:“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老者之名,著實不祥,隻是蘇大學士生的晚些,世人尚不知有那赤壁絕唱。

“你這小子真是討人喜歡!”公輸遺世被他誇的心癢難耐,喜道:“你是不是想學我的本事?好,我就收你為徒!唔……不行,我們公輸世家不傳外姓,也罷,你便入贅於此,改姓公輸便是!”

“爺爺!”莫無憂這話可是聽明白了,氣得滿麵通紅,怒道:“你再胡說,我三天不睬你!”

“哦,哦。不提便是。”公輸遺世嘟囔了兩句,忽又轉向李沐風道:“那你找我到底什麼事?”

“哦。”李沐風斟酌了一下,懇然道:“公輸前輩驚世絕學,卻偏居一隅,未免可惜,倘若能造福百姓,豈不……”

誰知他話未說完,公輸遺世便厲聲打斷道:“此言休提!若要我出山,今生無望!什麼造福百姓,那不過是說詞罷了!”

李沐風一怔,道:“前輩何出此言?”

公輸遺世恨聲道:“你既和我孫女走得近,你可知道她父母是怎麼死的,我又為什麼讓她姓莫?”

“這……晚輩不清楚。”

“她父母就是本著什麼天下萬民,去幫那楊廣修什麼運河!結果怎麼樣,竟死在了亂兵手裡!我讓孫女姓莫,我就不想讓彆人再打公輸世家的主意,公輸世家,從我這裡算是絕了!”說到此處,公輸遺世突然聲音哽咽,難以為繼。

李沐風心頭巨震,原來這貌似傲慢的老者心中竟隱著如此的傷痛。他口中越是為公輸世家驕傲,心頭想必越加悲涼,可終究無可奈何。自己的兒子兒媳均是為了這家族盛名所累,他就更加不想失去這惟一的孫女。為了保全她,甚至不惜讓她改姓,寧可家族的傳承就此斷絕。

李沐風側頭一看,莫無憂早已淚水漣漣,悲從中來。不由得歎了口氣,自己真的是太過自私了吧?他忽然覺得一陣的失落,轉身便想離去,誰知莫無憂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一雙淚眼堅定看著他道:“李大哥,我幫你,我不怕的!”

“這……”李沐風反倒猶豫了。

“爺爺。”莫無憂突然回頭朝公輸遺世道:“您冇出去走動過,我聽人家說,運河修得好!有了運河,南來北往的人多了,天下又少了許多饑民!這樣一條河,我爹娘在天上看著,也定然會歡喜!”

“小孩子知道什麼!”公輸遺世突然咆哮起來,“運河!什麼運河!還不是他楊廣為了玩樂的!為了那個昏君丟了性命,值得嗎!”

看著莫無憂抽泣著說不出話,李沐風忙道:“公輸前輩此言差矣,那楊廣修河,固然有遊玩的意思,可究其本意還是為了輸通南北!隻是大隋自他手中敗了,可謂牆倒眾人推,自然把他說成了一個無道昏君。”

“你!你竟為那昏君說話!”公輸遺世咬牙切齒的看著他。

“這個……”李沐風覺得十分頭痛。說實話,不管站在哪個立場,他都冇有說楊廣好話的道理。隻是他畢竟對這段曆史有過居高臨下的俯瞰,知道楊廣受了李唐的刻意歪曲。他小心的陪笑道:“晚生的意思是,就算楊廣那昏君是為了玩樂,可這運河終究是澤被了後人。他夫婦功在當代,利在千秋,著實令人敬仰,亦可說雖死無憾了。”

公輸遺世想不到他有如此說詞,卻是句句入耳。心中悲憤稍解,隻化成一種深沉的傷痛。低聲道:“人都死了,還提什麼功,什麼利。我老頭子也看不到後世,隻盼著他們能承歡膝下就夠了,誰知……”

聽到此處,莫無憂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李沐風手足無措,卻不知用什麼言語去安慰。因而隻好轉移了話題,故意歎氣道:“公輸世家我是一向佩服的,可近些年前輩足不出戶,閉門造車,怕也冇什麼進境了。”

“小子,你莫要激我!”公輸遺世眉頭一跳,怪叫道:“我不知道你想讓我幫你什麼,總之是彆想!至於我有冇有進境,哼!那裡輪得到你小子品評!”

莫無憂此時哭聲漸消,聞聽此言,一邊抽泣一邊小聲嘟囔道:“就是閉門造車!說弄個木鳥,一年也冇成!”

公輸遺世急道:“你懂什麼?昔墨子為木鳶,三年而成,一日而敗!我這不到一年,怎能作數!”

“不錯不錯。”李沐風微笑道:“昔公輸子削竹為鵲,三日不下。說起來,還是公輸世家高明!”

“正是正是,還是你這小子有見識!”公輸遺世大喜過望,正得意間,突又想起這“小子”適才的出言無狀,便道:“既然這樣,就讓你見識見識,省得你將信將疑!”

說罷,掀開角落裡的一張油布,露出件奇異的事物來。那東西以純木雕成,似鷹非鷹,似雁非雁,一雙翅膀卻是鐵架圍成,上麵覆了綢布。

“木鳶!”李沐風訝然道。

“不錯!”公輸遺世嗬嗬笑道:“老夫近來日夜琢磨,已有小成!”卻見莫無憂撇了撇嘴,頗為不以為然。

“這……這當真能飛?”李沐風確實很感興趣。

“笑話,不能飛,怎麼叫木鳶?”公輸遺世對李沐風的懷疑極為不滿,伸手將木鳶舉起,道:“你們躲開點,我讓它飛給你們看!”

卻見公輸遺世伸手在木鳶上扭了幾下,然後猛然朝空中一拋。那木鳶鼓起雙翅,撲楞楞的拍打起來,在空中掙紮盤旋了片刻,終於無奈的跌在地上。

“唔?”公輸遺世俯身拾起木鳶。得意道:“小子,如何?”

“這個……”說實話,這木鳶的表現實在和李沐風的期待形成了強烈反差。這,這便能叫做飛嗎?怕是孩子玩的竹蜻蜓也比這飛的久些。可轉念一想,這種撲翼式結構的機械極難製造,飛行原理又複雜,即便到了現代也無法實現。公輸遺世能做到如此,卻也不簡單了。

“好,好的很!”李沐風點頭稱讚道:“這木鳶結構精巧,製作精良,非絕世巨匠而不能也。隻是……”隻是,要製成飛行器,公輸遺世的思路卻完全的錯了。這話李沐風說到口中,又留了半句。他突然想到了一個方法,一個至少讓公輸遺世不再阻攔莫無憂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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