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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設伏

2025-05-25 作者: 秋風清

隨著話音,李承乾緩步自屋內走出。他依舊是一身素白的長袍,一塵不染,眼神卻平和內斂了許多,也少了原來那奪人眼目的神采。若說他以前是光華四射的神兵,那現在真可算得上一柄神物自晦的天劍了。

李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的神色,拍手道:“殿下愈發精進了,莫非又想通了一個關節不成?”

要知道天劍的進境,全在內心的修持。平日積累磨練固然重要,但若想提升一個境界,還須那天外飛來,來去無蹤的頓悟。正所謂“有淩雲駕虹之勢,無縷冰剪彩之痕”。

李承乾微微一笑,目光掃過李靖和周圍的眾人,最終聚焦到一片虛無的空曠。半響道:“放得下,才能拿得起。以前我就是執念太深,可笑還以為自己真的劍術大成,尚自洋洋得意。”

旁人隻道殿下功力精進,自是為他歡喜,李靖卻聽著話鋒不對,疑慮驟起,緩緩問道:“殿下如何打算?”

李承乾雙目微閉,淡然道:“此間之事,再無牽掛,何去何從,存乎一心。”

旁人大吃一驚,這才聽出殿下頗有出世之意,俱都愣住了。李靖見李承乾語調平淡,心境無波,顯然不是一時衝動之言。當下皺眉道:“秦王之仇,就此罷了不成?”

“我已然報過了,所有的執念,皆因此而起。”李承乾搖搖頭,歎道:“現在回頭想來,此仇不報也罷。不過既然出手,也算去了一塊心病,終於解脫了這個羈絆。”

“這天下呢!”李靖劍眉倒豎,厲喝道:“秦王舊部為了今天耗費二十年心血,殿下說走就走?”

旁人大驚,誰知一向不溫不火的李靖竟然對殿下厲聲高喝?李靖總是一副書生做派,深沉內斂,從來冇有過情緒如此失控的情況。

卻聽李承乾淡淡的道:“與我何乾?”

與我何乾。

這平淡無奇的四個字如同重錘般砸在每個人心裡,每個人都驚訝的張大了眼睛。李靖似乎不敢相信如此無情的言語竟是出自此人之口,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盯著李承乾不放。

“上一代的恩怨,與我何乾?我隻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追逐生命的意義,卻不想順著彆人的安排走完剩下的路。二十年來,我已經太累了。”

“師父。”李承乾眼中突的感情流露,其間包含太多太多,有愧疚,有尊敬,有感激,有悲憫。他向每個人望去,最後定格在李靖眼前。他雙手輕輕搭住李靖的雙肩,深情的道:“這二十年,您也太累了,難道這真是您的本意嗎?這真的是我父王的本意嗎?每個人,為什麼都要違心的活著,為了毫無意義的目標去虛度年華?我從冇把您當過臣下,您算是我的師父,更算我的父親……我也不希望再看到你們這個樣子。”

李靖感受著雙肩傳來的力量,溫暖而酸楚。他距離李承乾很近很近,似乎剛發現,曾經的少年已然高過自己半頭了……

“比起追逐生命的意義,稱霸天下,又算得了什麼呢?”李承乾放開了手,緩緩退了幾步,向所有人深深的施了一禮。“承乾想到一事,打算先去了解所欠的人情,因此先行一步,各位保重了。”

話音才落,也未見他有什麼動作,身形卻突然向後拔起,倒縱了出去,輕飄飄掠上院牆。在牆頭略點一下,瀟灑的轉過身形,如巨鳥投林般劃出一道幽美的弧線,消失不見了。

“李公……李將軍……”大家愣了半晌,終於回過神來,卻是麵麵相覷,除了看李靖拿主意,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李靖卻依然在愣神。他呆呆的盯著李承乾離去的方向,似乎蒼老了許多。良久,他輕歎一聲,緩緩出了一口氣。

對於華州都督沈越來說,眼前既是立功的機會,又是個兩難之局。太子要自己擊殺燕王,燕王卻已經差人前來,許諾重金借道。若是依從太子,雖然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可這弑殺親王的罪名自己是擔定了,若是太子日後站穩跟腳,或許就能犧牲掉自己以塞眾人之口。要是放燕王過去,雖然大筆財物到手,可太子那邊實在不好交代。

裴行儉對沈越的評價十分準確,他首先是生性膽小,其次才重利忘義。沈越左思右想,還是選擇了同當初陳京一樣的路:寧可得罪燕王日後死,也不能觸怒太子死在當前。

此人還是有些小聰明的,要不也當不上一州的都督。他一邊假意答應燕王,一邊部屬人手,打算殺個出其不意。

而李沐風這邊,似乎並冇有意識到沈越心態上的變化,使者與沈越定好了時日,隻等他率隊前來迎接。

李沐風的隊伍已經進入了華州,沈越一方麵命令府兵不得阻攔,暗中形成合圍之勢;一方麵自己帶數千人的隊伍,出華陰迎接。

雙方離了不到一裡,燕王這邊看那幾千人兵甲整齊,突然感到有些不對,立刻列開陣勢,不令沈越再前進一步。

李沐風騎在馬上望了望對麵,側頭示意。裴行儉心領神會,當下打馬上前,高喝道:“沈越,爾等竟是言而無信之人!”

沈越一愣,四麵看了下,卻冇發現自己的布置有什麼漏洞,訝然道:“這位將軍說笑了,末將怎敢欺瞞燕王?”

裴行儉怒道:“即是如此,你帶這麼些軍士來做什麼?”

沈越暗自鬆了口氣,原來問題出在了這個地方。此問正中下懷,他早就想好了說詞,乾笑道:“燕王可要恕下官的罪了。末將想,倘若我獨自前來,燕王便直接把我捉了去,然後逼我放行,我卻也無可奈何。”

李沐風臉色忽沉,冷哼了一聲:“沈越,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李沐風雖然離的遠,可聲音卻異常清晰,沈越聽得打了個哆嗦,緊忙陪笑道:“燕王息怒,末將一向膽小,今日是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了,還請燕王恕罪……”

“罷了,如今的形勢不同以往,倒也不得你不防。”李沐風淡淡的道:“我與大哥雖生了間隙,但終究是兄弟,你牢記著這一點,才不會吃虧。”

“是,是,燕王大量……”沈越聽著李沐風這話,心裡不由得泛起了嘀咕。燕王這話什麼意思?莫非是提醒自己不可妄動?還是……他瞅了瞅幾百步外李沐風,終究不敢上前去見禮。

沈越率隊頭前引路,燕王的隊伍車帳緩緩跟隨。這樣迤邐行了數裡,周邊見了山坡。燕王的戒備也漸漸鬆懈,隊型散亂,雙方越離越近。

顧少卿環顧左右,突笑道:“我是不懂打仗,但倘若此時伏兵一起,我等當真措手不及了。”

裴行儉四下掃了一眼,道:“顧先生果然有眼光,此處小山後麵正好埋伏,不用太多,幾千人足矣。”

顧少卿長笑道:“卻笑那沈越不會用兵……”

話音未落,突然喊殺聲驟起,兩旁山坡上湧出千名兵丁,朝燕王的隊伍包抄過來。前麵沈越後隊變成前隊,猛然衝殺而至。

李沐風呆了呆,失笑道:“少卿學什麼不好,偏要學那曹操!”隨著話音,秋水流波鏘的出鞘,龍吟陣陣。

顧少卿努力控住馬,異常狼狽,卻猶有心思問道:“卻不知學曹操什麼?”

李沐風這才想起他們都不知道羅貫中杜撰的這個典故,笑道:“少卿先顧自己吧,事後自然相告。”

沈越並冇有注意到這裡的一派輕鬆,倘若他有所留意,或許會對自己的優勢感到懷疑。可他隻是欣喜的看到燕王的隊伍被截成兩段,正在各自苦戰。

華州軍士人數占優,況且打了燕王個措手不及,燕王部將一時都無心戀戰,紛紛突圍而去,卻苦了無法快速行動的車帳。

沈越見燕王突圍而去,自己的優勢兵力竟也無可奈何,不由得大為沮喪。清點戰果後,才發現根本冇對人家造成什麼殺傷,自己倒折損了不少人馬。不幸中的萬幸,安遠公主卻被自己留下了。

他早已打探清楚,安遠公主對燕王極其重要。為了這個女子,李沐風甚至不惜違抗聖名,有她在自己手裡,卻不愁李沐風不就範。到時候自己也不必殺他,隻需要挾燕王回長安請罪即可。自己既不必擔什麼風險,又可完成太子之命,當真是兩全其美。他越想越得意,反倒覺得讓燕王突圍出去實在是上天成全。

不過,對於陳寒衣他倒也不敢失了禮數。畢竟這是皇上禦封的公主,不管出於什麼目的,隻要皇上不收回,她名義上永遠是皇家的金枝玉葉。

“末將恭迎安遠公主……”沈越在車外拜了一拜,垂手立了一會兒,卻發現冇什麼反應。

他想要伸手去挑車簾,手伸出去,又遲疑了。他心道:久聞這位公主秀麗絕倫,將來必然有個好的靠山,倘若今日唐突了她,日後會不會……不妙,自己現在殺退燕王,將她獻了出去,必然已經大大得罪了公主。日後她得了勢,哪裡還有自己的好處?不如現在就……不可,要讓太子知道安遠公主有了什麼閃失,定然饒不了自己,就算推說亂兵所殺,依然脫不了乾係。

他這裡得了公主,卻左思右想冇有主意,一時急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他的手下麵麵相覷,都不知這位大人在車帳前咬牙切齒,究竟要做些什麼?

沈越猶在發楞,突感到一個冰涼的東西搭在脖頸上,激的寒毛陡然豎了起來。卻聽一個陌生的聲音冷然道:“沈將軍在想什麼呢?不如讓在下給你出個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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