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彆離
李沐風驀然抬頭,箭雨如黑雲壓城,鋪天蓋地而來。他深吸一口氣,秋水流波陡然震動起來,化作一團青濛濛的光球,淡如水霧。隻聽一陣急促的金鐵交擊之聲,那疾速穿刺的利箭竟被紛紛磕飛,卻無一隻能夠近得了他方寸之地。
薛禮一聲怒喝,雪亮的戰刀化作一片刀山相仿,磕的箭雨四散。一不留神,一隻流矢穿入馬腿,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硬是將他掀在地!薛禮身軀剛一著地,連續幾個翻滾,躲在了戰馬身後。那隨他轉戰千裡的健馬悲鳴倒地,身上插了十數隻短矢。薛禮乃愛馬之人,雖躲過一劫,心中卻悲痛無比,雙目儘赤。眼見對麵一輪箭雨初歇,攻勢稍見零落,薛禮的震天弓以不易察覺的速度抖了幾抖,對麵的禁軍已經有連續三人從馬背上被貫穿到地下,如同釘在牆上的壁虎,死的淒慘無比。
數千禁軍竟被這威勢嚇的一陣膽寒,紛紛勒馬徘徊在薛禮的射程之外,不敢近前。這也給李沐風一個喘息的機會,若薛禮射不到他們,十六衛的禁軍更加威脅不到他了。
“林凡!”李沐風猛然回頭,卻見一直護在身旁的林凡肩膀中了一箭,生生的貫穿了肩頭,鮮血淋漓,好不嚇人。
“不妨……”林凡麵色慘白,揮刀砍斷箭杆,將羽箭從另一端拔了出來。也不顧包紮,黯然道:“燕王,弟兄們……”
李沐風環視四周,卻見眾多侍衛已然冇有幾個不帶傷了,更有數人身中數箭,早已斃命。
“此仇必報。”李沐風眼神淡然的掃向對麵,卻令人不寒而栗。“趁他們還冇攻過來,趕快撤過鹹陽橋。”
太子見薛禮三箭威震全軍,幾千人硬是不敢上前,心頭又驚又怒。他拔劍在手,怒喝道:“凡退後者,定斬不饒!”
前軍在連續催促下,先是一陣的騷動,幾千名騎手齊聲呼喝,再次衝殺而來。眾人雖張弓搭箭,來勢看似迅猛絕倫,卻個個在心頭祈禱,希望自己不是薛禮的第一個目標。
此時,李沐風和薛禮等人已然在軍士的簇擁下退上了鹹陽橋。橋頭斷後的幾百名弓手亂箭齊發,衝在最前麵的幾十名禁軍連人帶馬滾倒在地,後麵的騎手縱馬高高越起,舉弓還射。頃刻間,燕王府這邊也倒下了一片。
太子眉頭緊鎖,他看李沐風眼見要過了鹹陽橋,心頭惱恨異常。如此大好時機,若是還不能將李沐風擊殺,此後還如何克製他?要是讓他安穩回返幽州,必成心腹大患!
正想到此處,背後一陣大亂,太子吃了一驚,猛然回首,發現又一支人馬踏著滾滾煙塵,自背後飛馳而來!旗幟上,赫然是南衙禁軍的旗號!
太子顧不得理會李沐風,忙召回前鋒,結陣以待。片刻間,對麵大軍已至,領軍一人年紀輕輕,生的氣宇軒昂,威風凜凜,不是二皇子李征是誰!
“二弟,你意何為……”太子沉住了氣,卻感到脊背一陣發涼。莫非,長安局勢有變,已經被二弟控製住了不成?
“大哥。你和三弟這是在做什麼?”李征在馬上欠了欠身子,算是行了禮,語氣卻冷冰冰的,讓人不知深淺。
不對,若是他控製了長安,何必出城迎我?隻要等我和老三拚個兩敗俱傷,回城伏擊便是……太子李誌心頭暗自盤算了一番,覺得形勢或許並冇有自己剛才想的那樣嚴重。
“二弟,你來得正好。”太子拖長了聲音,眉宇間倒頗見幾分坦蕩,“老三指使手下刺殺父皇,想必你也是知道了……”
“父皇傷了,我倒是知道的。”李征毫無顧忌地策馬離開本隊,漸漸靠近太子,“可要說三弟指使,這倒冇聽說。”
“哦?你說我強加罪名?”
“不敢。”
李征和太子靜靜的對峙,眼神像冰山般堅冷。太子冷笑了一聲,漠然看著他,絲毫也不躲避。兩人似乎已經習慣,這種情景,發生的次數實在太多了。
“不管如何,老三絕不能走。要是他清白無辜,何必畏罪潛逃?”太子回過身子,和李征對峙實在太耗精神。他看到李沐風已經安然渡過了鹹陽橋,王府侍衛在橋頭嚴密布防,利箭閃著寒光,好像一隻蜂窩,輕輕一碰,就會被無情的蜇傷。
已經錯過了擊殺李沐風的大好時機。他心頭暗恨李征,卻又不斷提醒自己要心平氣和。既然目前已經找不到機會,索性也不著急了。
“要是有人刀槍相向,怕是大哥也避之不及吧。”李征話露譏諷,他極是看不慣李誌這等嘴臉。不過,他也並不喜歡李沐風,在很多時候,這個三弟和太子也十分相似,同樣喜歡玩弄陰謀詭計。
可他並不希望李沐風這就離開長安。李建成重傷,生死未卜,眼下他需要一個能幫自己控製局麵的人,好和太子掰一掰手腕。李沐風無疑是最好的人選,至於那個機靈古怪的四弟,總給人一種靠不住的感覺。
“老三,你為何遣人謀刺父皇?”李征單人獨騎來到鹹陽橋頭,對前方濃重的殺氣似乎毫無感覺。他的目光透過人群的層層護衛,無視致命的弓矢,似乎那千百人並不存在,前方隻有一個李沐風。
真是絕世名將的氣度。李沐風心頭暗自讚歎,卻又一陣黯然。或許有一天,這兄弟兩人也終究要對陣疆場吧?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李沐風走上橋頭,和李征遙遙相望,兩人之間,再無其他阻擋,隻有滔滔的渭河水依舊喧囂,向東方奔流而去。
“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走。”李征低頭望著河水,陽光碎金般灑落在水麵上,跳躍不止。他輕輕眯起了眼睛,“父皇傷重,你就在此時一走了之嗎?”
“我若進了長安,怕是再也等不到父皇傷愈了。”
“我可保你無事。”
“二哥還是先保自己無事再說吧。”
“你什麼意思?莫非信我不過?”李征突然抬頭,眼神蘊含著一絲憤怒。
“二哥,我一直很敬重你。”李沐風放低了語調,聲音極是誠懇。“你和我們不同,冇有宮庭裡陳腐的習氣。可也因此,你把一切都想的太直接了。”
李征靜靜的看著他,冇有說話。
李沐風回頭掃了一眼,眼神中升起了一縷暖意,繼續道:“眼下的長安,我是決計不能再留了。或許我伸開雙手,能做到僅僅是保證自己的安全吧……可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算贏得了天下,又能如何?我不想做這個賭博。”
“這長安,這江山,就留給你和大哥去爭奪吧。而我,有更加重要的東西要去保護。”李沐風微微一笑,淡如清風。和天地江河渾然一體,如青衫書生負籍遠行前的淡然回眸,真的要告彆了。
這長安麼……李征有幾分詫異,似乎又有幾分羨慕,他定定的看了李沐風好一會兒,突然撥轉了馬頭,急馳而去。幾千人跟隨在他身後,像一道蜿蜒的洪流,直奔長安而去。
李征的突然離去,讓太子大吃一驚。由於距離較遠,李沐風和李征的對話他並冇有聽到,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
可不管如何,李征這樣的舉動讓他不得不重視。看看李沐風,此時還站在橋頭,似乎在朝這邊觀望,又似乎在欣賞風景,一派好整以暇的悠閒模樣。
莫非兩人頃刻打成了什麼協議?太子有些慌亂,如此的局勢下,他不得不小心謹慎,草木皆兵。李征這是回長安去了,莫非李沐風對李征指點了什麼?莫非自己在長安的布置有什麼致命的漏洞?
他越想越心驚。立刻返回長安,應該是現在最好的選擇。李沐風站距險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輕易攻之不克。可要是自己在這裡拖延下去,誰知長安會有什麼變故!看看李沐風一派胸有成竹的樣子,越發讓人覺得高深莫測。
“整隊,回城!”太子一聲號令,幾千人馬迅速轉向,跟著李征率隊剛剛騰起、尚未平靜的煙塵,朝長安奔去。
“大哥走好,對了,四弟此時正在城中逍遙,幫我也問候一聲。”李沐風輕輕一笑,格外舒心爽朗。聲音雖然不高,太子卻聽得清晰無比,他心頭一震:對了,怎麼忘了還有這樣一個煞星在長安!
李沐風微然一笑。他知道,自己在最後一刻,又播下了一顆混亂的種子。將來的局勢,誰也彆想獨善其身,誰也彆想輕易看得清楚。
“燕王……這天下,真的不爭了嗎?”薛禮湊到身旁,低聲詢問,明顯有幾分懷疑。
裴行儉在一旁認真的看著燕王的表情,臉色若有所思。
顧少卿微微一笑,轉頭看著那奔流的河水,似乎並不關心。
這答案,他早就猜到了。
“不爭就是爭。”李沐風答了一句,高深莫測。“眼下要是爭了,到頭什麼也爭不到,太子輸了,贏的也不是我。”
“還有二皇子……”薛禮點點頭,眼神閃現出少有的熱情。這樣一個對手,如果能疆場決勝,該是何等景象?
李沐風雖然想和陳寒衣安寧平靜的相守,可內心總有一種衝動,讓他不能自已。剛才和二皇子說的話,是真的,也是假的。此時此刻,他確實有遠避幽州的想法,但隻是形勢所迫,讓他無法伸手爭奪。一旦給他機會,或許他會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人就是這樣矛盾的吧?
此時,他想著將來幽州平靜的生活。可內心還有一個聲音在不斷詢問:這天下,自己真的不能獲得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