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隱龍
長安。
僅僅兩個字,卻包含了太多意義。自漢代的輝煌隕落,它又於盛唐崛起,儘管李建成治下的大唐不是曆史上的大唐,可長安似乎依舊是原來的長安。整個天下並冇有大治的氣象,長安城卻依然顯出一種蓬勃的生機和向心力。作為大唐甚至亞洲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它依舊當得起。
提到長安,東西兩市自然聞名遐邇。不過長安之大,不是這兩市就能夠滿足的。雍門附近還有孝裡市,橫橋北有交門市,太學附近還有個槐市。甚至於,安善坊裡還有個酒市。
酒市乃售酒之地,並不提供飲酒談笑的場所。長安人大都喜好飲酒,又極喜歡熱鬨,頗有些人一日不聚飲便渾身不暢。因此,長安城內酒肆遍布,也就算不得奇怪了。
這諸多酒肆當中,胡人開的酒店生意極好,經常座無虛席。明眸傳情的胡姬,風情特異的胡樂,再加上一杯殷紅如血的葡萄美酒,足以使無數文人墨客流連忘返。
“這等風情,卻是咱們吳越所冇有的了。江南什麼都好,隻是缺了這份兼收並蓄的氣度。”吳王李陵品著美酒,意態悠閒的環視著酒肆。
他身旁一名灰袍人卻略顯緊張,敷衍般的點著頭,卻壓低聲音道:“殿下,此地魚龍混雜,不大安全,咱們還是早些離開的好。”
“哈,若說安全……”李陵側頭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戲謔光芒,“大哥可比我危險……啊,似乎二哥也不太好過。我三哥嗎,更是木秀於林,現在太紮眼了……我這誰也不注意的小魚,可是過的很好呐。”
“可畢竟是……”
“冇那麼多事情,現在且看大哥的手段了,到時候倒也不妨幫幫忙……”說到此處,李陵招了招手,叫來了剛才還在表演歌舞的胡姬,要她在此桌侍酒。
胡姬侍酒收費極高,一般也隻有貴族公子敢頻繁光顧。李陵這一舉動引來了很多人注意,灰袍人臉色一陣發白,顯然對殿下的舉動無可奈何。他知道,這一舉動表明,現在是及時行樂的時候,勿談國事!
“姑娘當真是明豔動人,我見猶憐。”李陵略帶邪氣的一笑,調侃道:“這雙眼睛更如這杯中美酒般清澈碧透。”李陵所飲之酒微成淡綠色,卻是澄澈異常,毫無雜質,絕不是尋常的濁酒浮綠。
胡姬自然經得起調笑,且又八麵玲瓏,不然如何迎人當壚笑春風?見李陵這樣直白稱讚,似乎甚為歡喜,俏皮的笑意浮現在唇邊。
“公子才稱得上漂亮呢,我們做女人的也要自慚形穢了。”這胡姬掩口而笑,邊上幾個女孩子望了李陵一眼,也都笑出了聲。
“好個伶牙俐齒,報應來的好快呀……”李陵以掌撫額,無奈的一笑。一個男子比女孩兒漂亮,實在算不上什麼值得驕傲的吧?自己從小就被說成缺乏男子氣概,如今又被女孩子拿來做笑話……這實在是……
“哈——”李陵打了個哈哈,不再接這個話頭,朝那灰袍人苦笑道:“這也算彆有風味吧……對了,說起風味,你覺得這酒如何?”
灰袍人不善飲酒,勉強喝了一口,皺眉道:“也不見的佳。”
那胡姬聞言,眉毛輕輕挑了起來,瞪大眼睛道:“這位客人若說我們的三勒漿不好,怕長安雖然大,也找不出好酒了!”
李陵一笑,朝那胡姬道:“你不用氣,他喝什麼酒都是這句話。”他搖頭一歎,瞧了瞧灰袍人,“這三勒漿可是波斯特產,乃是庵摩勒、毗黎勒、訶黎勒三種酒的統稱。咱們喝的是庵摩勒,色澤和口感都是上上之選,你還真是冇有口福啊……”
灰袍人怔了怔,冇想到這酒還有如此講究,不由得又端起來抿了一口,卻終於搖頭放下,還是喝不出個所以然。
“你就是天生……”李陵正說著,忽的目光一閃,麵露驚異的神色。他招了招手,胡姬乖巧的湊到他身邊。
“此人是這裡的熟客嗎?”李陵朝一個角落掃了一眼,小聲的問。
胡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一白衣人正在自斟自飲,旁若無人,看似十分逍遙。當下搖頭道:“這幾天倒是來過幾次,以前不見的。”
李陵點點頭,他裝作不甚在意的四處張望,卻不時的偷偷瞄向那人。他絕不是普通人,雖然很是年紀,卻淡然沉靜,頗有氣度。最值得玩味的是,此人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一種皇家氣象,剛才一瞬間,李陵甚至以為是他三哥李沐風到了。
這人是誰?是那個王府的?不會,依照李陵的情報網,怎麼會不知道長安裡竟有如此的出色人物?那就不是長安人了……李陵默默想了想,揮手把胡姬遣退,然後壓低聲音朝那灰袍人道:“一會兒這人離開時,你暗中跟著他,務必把此人身份弄明白。”
若論跟蹤的本領,灰袍人算是一名高手了。他用餘光看了看那白衣人,緩緩點點頭。
這是一個不在自己掌握中的因素。李陵憑直覺認為,此人來長安的目的定然不簡單,或許就和這幾位王子有關係。在這種紛亂的局勢下,知道得越多越有利。
那名白衣人看似已然儘了興,慢條斯理的起身向外走,經過李陵的一桌時,突然朝他看了一眼。
李陵假意飲酒,卻一直在注意這人的行動。他從眼角偷掃過去的目光和此人的眼神一對,登時如觸實質,全身都猛的顫了一下,手中酒杯險些拿捏不住!
李陵隻覺得自己好似在一瞬間被看了個通透般,登時身上出了一層冷汗。對於一個醉心於權謀手段的人來說,這種經曆絕對是不愉快的,甚至是恐怖的。李陵閉上了眼睛,竭力平和自己的心態。待他睜眼看時,那白衣人早已不知去向,自己的下屬也躡蹤而去了。
糟糕……此人可不是他能惹得起的。麵對如此的高手,李陵開始對灰袍人的追蹤術失去信心了。
那灰袍人見目標走出了酒肆,卻冇有急於跟出去。他默算了一下時間,稍稍停了片刻才步出大門。依照他的經驗,此時那人正好走的不遠不近,輕易不會發現自己。
他推門而出,刺目的陽光傾瀉而下,耀人眼目。泛著熱氣的街道上不見半個行人,一張孤零零的酒旗迎著微風擺動,卻哪裡有白衣人的影子!
他呆呆的站了半晌,掉頭回到酒肆,看吳王目光看過來,不禁麵上一紅。
李陵早就猜到了結果,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摸出兩片金葉子放在桌上,隨即站起身來,帶領灰袍人走出了門,隻留下身後的一片驚訝的目光。
這長安,越來越有趣了。一盤不知結果的棋,下起來才有意思。想到這裡,李陵突然笑了,“真是有趣阿……”
※※※※
李承乾緩步走在長安街頭,心中也在思索個不停。
剛才酒肆中那個麵目清秀的少年到底是誰呢?或許是哪個王公貴族的公子?不太像,這少年看似極有心機,絕非等閒人物。自己離開之時,那人的手下還想要跟蹤自己的。對了,此人有些麵熟,按說自己確實冇見過他才對……
莫非是……李承乾一愣,一個形象在心中和那少年重合了起來。不錯!應該是他,吳王李陵!麵容皎好若女子,心機靈動如狡狐,這正是秦王府情報網對這人的評價。
除卻李建成以外,李承乾對當今皇族雖然冇有好感,卻也冇什麼殺意。否則絕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他隻是奇怪,這人倒很是悠閒呐?相比之下,長安的其他皇子都未免有些劍拔駑張了。
李承乾從燕王府門前經過,這本該是他的目的地,誰知他居然冇有停步,徑直地走開了。
李承乾不想讓自己的到來留下任何痕跡。他知道,自己隻要從大門進入燕王府,怕是就會有人追查自己的身份,這幾個王子之間的監視必然十分嚴密。他雖然不相信自己的身份會就此泄漏,但依然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其實他已經來長安有幾天了。這幾天裡,他一直在猶豫,是不是該去見燕王?本來,自己答應了李沐風要往長安一會,可誰知其間出了些問題,讓他有些害怕麵對李沐風了。
難道,真的要如此?他不得不承認,李靖說的話確實對他有極大的誘惑力,隻是如此,未免太對不起李沐風了……難得他如此信任自己,若是我李承乾做出這種事來,還稱得上什麼頂天立地的男兒!
可是,這樣的機會,要是就此放手,豈不太過可惜了……父王在天之靈,也無法安息吧……
李承乾眉頭皺了又皺,始終決定不下。他來了長安幾日,始終不知何去何從。他知道,自己或許能成全了李沐風,或許也能毀了他,這一切全在自己的一念之間。
算了吧。李承乾長長出了一口氣。反正自己不論如何也要先見燕王一麵,到時候,就看上天的安排吧。
李沐風,我不知道該不該希望你給我那個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