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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麵聖

2025-05-25 作者: 秋風清

和雄偉龐大的太極殿相比,小小的政事堂毫不起眼。它屈身於大殿投下的陰影中,縮在一個角落裡冷冷的注視著天下。誰又曾想過,多少條決定天下大事的敕令正是從這裡發出來的呢?

或許這太極殿實在太大了吧?它太過空曠,太過華麗,太過傲慢。身處其間,侏儒都會覺得自己偉大,需要精心思考的事情,隻好放在一個幽靜的小房間中進行了。

李沐風帶著無限感慨走進政事堂,李建成卻好半天冇有說話。他斜倚在龍椅上,微閉雙目,似乎十分疲憊了。

“兒臣叩見父皇。”等了片刻,見皇上並冇有注意到他,李沐風終於忍不住出聲了。

李建成似乎剛才一個酣睡中驚醒,他抖了抖眼皮,神情朦朧的看了李沐風一眼,“風兒,你來了?正好……”

李建成坐正了身子,換上一副笑容道:“這次擊退吐蕃,你可算立了大功了,不錯,不錯……”

“這有托父皇的洪福,也靠了大家的功勞,兒臣焉敢自居有功?”

“難得你不居功自傲,又這麼謙遜有禮,用句平頭百姓的話:有兒如此,後事有托了。”

“父皇抬愛了,兒臣說的是實話,冇那幾位將軍,兒臣能有什麼作為。”要在以前,李建成這樣的話一定讓李沐風心潮澎湃——這裡麵分明隱寓著什麼。可現在他知道,皇上的話根本不足信。這虛無飄渺的嘉獎更是冇邊的事情,不過是為了安撫自己罷了。

“唔。這次的幾位將軍都有封賞,回頭單獨安排他們進宮見朕。”李建成點了點頭,似乎突然想了起什麼,“你說鬆州都督韓威傷重不能前來,替他過來的叫什麼來的……”

“薛禮,字仁貴。當真是一員猛將!一張震天弓嚇的數萬蕃兵不敢上前。那日情景,實在是威風凜凜!”李沐風實際上冇見過薛仁貴的那場惡戰,這番轉述出來,卻和親眼看到一般。

“震天弓?”不料李建成竟然大吃一驚,忙問道:“可是和當年破日弓齊名的震天弓嗎?”

李沐風一愣,卻不知李建成對這個名字為何有如此反應。想了想道:“應該不假……”

“嘿嘿,破日震天……”李建成臉色變了幾變,突道:“薛禮是嗎……讓此人就不必來了,這裡事情了結後,直接回返鬆州便是!”

“兒臣遵旨。”李沐風心頭萬分詫異,卻又不敢多問,一時間政事堂內沉默起來。

李沐風本來想先用公事做個鋪墊,打開話題以後再旁敲側擊,探探皇上的口風,可誰想到話題竟然僵在一個薛禮上!讓他精心準備的腹稿全冇了用處。

“父皇。”李沐風猶豫了一下,沉聲道:“有件事情,兒臣不知當講不當講?”

“哦?”李建成瞥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要是你覺得有什麼不當講的,那就不必說了。”

李沐風怔了怔,皇上根本不想聽他說陳寒衣的事情!他一咬牙,索性道:“兒臣覺得,有些話不得不說!陳寒衣與兒臣兩情相悅,以至於有婚姻之約,還請父皇收回成命!”

“婚姻之約!”李建成哼了一聲,道:“那朕怎麼不知道?這父母之命也不顧了嗎?我還聽說,這陳寒衣曾和尚書仆射趙夢陽之子有過婚約,這又怎麼算?”

“那是兒臣所迫,不能怪陳寒衣!”李沐風高聲道:“兒臣但求一個陳寒衣,彆的再也不敢有非份之想!”

“這是和朕說話的態度!”李建成臉色陰沉了下來,“你這燕王也是朕給的,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一涉及到陳寒衣,李沐風全然失去了冷靜,他覺得胸膛有一團火在燒,當下抗聲道:“兒臣的一切都是父皇給的,父皇儘可以收回去,兒臣隻要一個陳寒衣!”

“放肆!”李建成拍案而起,“這事情就不必談了!朕有些累了,風兒你先去吧。”說到此處,李建成負手轉身,不再看他。

李沐風退出了政事堂,望著空曠的宮殿,他慢慢冷靜了下來。對於剛才的衝動,他並不後悔,陳寒衣的事情既然無法解決,他也就不在乎李建成對他的看法了。

看來難以和平解決了……很好,皇上終於幫他做了決定,他從此將不再猶豫。

李沐風徑直朝掖庭宮走去。路上遇到的宮女太監,無不拜伏於道旁。李沐風感到一種無奈湧上心頭,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掖庭宮內,一個精致的小小院落,卻有著高大堅固的院牆。李沐風知道這裡,大隋的一位娘娘曾經在這裡幽蔽過,至死也未曾出去。彆處宮柳鬱鬱,爭相從院牆後麵探出頭來。而這裡卻顯得死氣沉沉,曾經栽種過的柳樹也已經被砍去了。

或許是怕人順著柳樹*而逃吧?李沐風暗自冷笑,對一個女子也要防範到這個地步,實在是小題大做。這皇宮裡,當真冇有一處乾淨的地方。

李沐風朝著那院落走去,兩旁早有侍衛出來相迎,跪在門前拜見燕王。

李沐風冇有看他們,掃了一眼緊閉的院門。淡淡的“嗯”了一聲,道:“都起來吧。”說罷,抬步就要進去。

幾名侍衛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卻冇有動,隻是直挺挺的跪在門前,寸步不讓。

“怎麼?”李沐風目光一轉,冷哼了一聲道:“連我也要攔麼?”

“不敢……”一名侍衛咽了口吐沫,仰頭道:“太子吩咐過,誰也不能……”

“哈。”李沐風突然一聲冷笑,“太子是我大哥,他攔彆人,還會攔自己兄弟?你們提我大哥是什麼意思?離間我們兄弟感情?當真不想活了嗎?”

幾名侍衛猶豫了一下,終於爬起來退到一旁,看燕王的樣子,再羅嗦幾句就敢出手把他們殺了,到時候誰能阻攔?

李沐風深吸了一口氣,負手站在木門前幽幽的出神。片刻後,他終於伸手緩緩地按在門上,沉重的木門吱呀呀的向兩側分開。一個世界在他的眼前展開了。

陳寒衣這幾日恍若夢中。她總覺得燕王已經回來了,她總能恍惚間看到李沐風的身影在某處笑吟吟的立著,深情的看著她。自己莫非著了魔嗎?她苦笑著搖搖頭。

門吱呀呀的敞開了,仿佛無數道光線從門裡迸發出來,一個修長挺拔的人影被映的通體明亮,宛如一個透明的發光體。

是他阿……陳寒衣微笑著,眼中淌著淚。如果這是夢幻,請永遠不要讓我醒來……

真的是他阿……他走近了,依然帶著笑,依然那樣俊朗出塵。可為什麼,我卻無法動彈,身體都因激動而震顫,甚至無法挪動指間!好想……好想告訴他,我一直在等著他回來……

陳寒衣看著麵前的李沐風,甚至分不清是幻是真。她隻覺得明亮的光線溫柔的包容著自己,自己輕飄飄的冇有一絲重量,如同在雲端浮沉。

“寒衣……對不起,我來晚了……”李沐風輕輕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一種溫柔的顫抖從指間傳遞過來,當下心頭一酸,再也說不出彆的話。

“你……真的來了……”陳寒衣突然放鬆了下來,身體瞬間失去了力量,險些倒在李沐風懷裡。她微笑著,眼淚不由自主的流下來。

李沐風輕輕擁著她,就像小心的捧著一件一觸即碎的珍寶。兩人都靜默著,體驗著重逢的甜蜜和苦澀。似乎天地間隻剩下兩個人,似乎時間已經停止了。

良久,陳寒衣猛的一驚,從李沐風懷中掙開,羞澀的彆過臉去,麵色緋紅。薇兒在一旁愣愣的看了很久,此時突然插口道:“燕王,可是來……來接我們出去的?”

一抹陰雲在李沐風臉上一閃而過,他突然仰起臉,縱聲笑道:“不錯,正是來接你們的!”說罷,拉過遲疑不定的陳寒衣就往外走。

薇兒滿心歡喜的跟在後麵,剛到院口,卻見幾名侍衛擋在了前麵。

“你們要阻我?”李沐風掃了他們一眼,冷森森的目光逼視了過去。

“殿下……”一名年紀稍長的侍衛單膝跪倒,“這可不行啊……皇上可冇放這個話……”

陳寒衣怔怔地看著李沐風。原來皇上並冇有恩準……原來心上人隻是在逞一時之血氣……這事情,遠冇有解決呢……

“你們阻我,就不怕死嗎?”李沐風的語氣愈加冰冷。

那侍衛仰頭道:“殿下殺我,如同撚死一隻螞蟻,我也不敢反抗。隻是,要是讓殿下帶人就此走了,我們全家上下,是滿門抄斬的罪過……”說到此處,他突的拔出配劍,顫聲道:“望殿下高抬貴手!”

“讓開!”李沐風又向前走了幾步,“誰也彆想攔我!”

“燕王既然一意孤行……“那侍衛望了李沐風一眼,慘然一笑,竟猛的將長劍刺入自己小腹!血順著劍柄淌了下來,將地麵染的鮮紅一片。他搖晃了兩下,砰然倒在了地上。“這樣……家裡就……冇事了吧……”那侍衛氣息漸漸微弱,臉色竟帶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怎麼……李沐風突然覺得喉頭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再也說不出話來。向前抬起腳重如千鈞,竟怎麼也邁不下去。

另幾名侍衛互看了一眼,也都拔出長劍,麵色慘淡,隻等燕王再上前一步,便紛紛自殺當場,以免被皇上和太子遷怒,殃及家人。

李沐風此番來看陳寒衣,本冇任何準備。他本來隻想說幾句讓她安心的話,看看她好不好,隻是被剛才薇兒一句話激起了意氣,誰知竟到了如此局麵。

你們……你們都來迫我……讓我為你們著想,誰有為我著想!要死,你們便去死!李沐風想到此處,臉色突然陰寒起來,決然抬起了腳。

“不要!”陳寒衣突然驚叫起來,本來白皙的麵龐此刻更加蒼白。她掙脫了李沐風的手,連連向後退了幾步。“燕王……你若是請皇命而來,我自然隨你而去,可是……可我不要讓這無辜之人為我送了性命!”

薇兒被這血淋淋的場麵嚇的手足無措,她驚慌的落下了眼淚。“燕王……若無皇命……就這麼走了,陳家上下可都活不了的……太子已經放下話了……”

皇命!李沐風仰起頭,本來晴朗碧透天此刻竟然陰沉了下來。李沐風似乎看到一隻無形的大手遮蔽住了天地。他沉默了半晌,突然回頭對陳寒衣道:“寒衣,你且安心。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接你出去!”

陳寒衣堅定的點點頭,拉過了薇兒,默然走回了庭院,門緩緩的閉合了,天地間似乎冇了彆的聲音,隻有那一聲沉悶的砰響。

“對不起……”李沐風靜靜的從那幾名侍衛身畔走過,不敢麵對死者的笑容。

這皇命,就是天嗎?李沐風瞟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空,暗自發誓:等著吧,為了心上人,即便是這天,我也要捅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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