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援兵
聽到薛禮的命令,銳騎營的將士們齊聲呼喝,縱馬朝嘉城而去。吐蕃的矛兵眼見馬蹄後煙塵滾滾,卻早已追不到人影了。嘉城守軍小校見銳騎營得勝而歸,剛要打開大門,卻突的一愣,動作猶豫了起來。
薛禮正要叫關入城,突覺身後一陣馬蹄聲急,竟是吐蕃的騎兵尾隨而來了。原來吐蕃軍中也確有能人,騎兵雖被衝散,卻並不混亂,隻是一隊變做兩隊,從兩翼夾擊了過來。
倘若現在入城,勢必遭到兩方夾擊,一個不巧,甚至有被趁亂奪門之虞。薛禮冷笑了一聲,回馬揮刀而去,銳騎營上下皆為他馬首是瞻,也都跟著反身殺回。
嘉城門下是一片曠野,地方要比剛才廝殺的所在大了許多。左翼的吐蕃騎兵見銳騎營向自己迎麵衝殺而來,居然控馬轉向,和薛禮他們兜起了圈子。銳騎營急切間追之不上,卻被右翼的馬隊斷了後路。那支騎兵自銳騎營身後突擊,猝不及防下,已然被連續射倒幾人。
薛禮勃然大怒,一聲令下,銳騎營也一分為二,分兩頭迎敵。一時間戰馬嘶鳴,黃沙飛揚,四支隊伍盤旋往複,縱橫衝殺,場麵混亂之極。雖然已經到了射程之內,城頭的守軍卻是投鼠忌器,不敢放箭,生怕誤傷到了自己人。
吐蕃騎兵甚是悍勇,敗而不退,硬是死死纏住了唐軍。銳騎營雖然優勢明顯,怎奈敵人拚死力戰,取勝不易,更加難於進城了。有幾個回合的功夫,吐蕃的矛兵已然快衝到了近前,從城頭看下去,敵人漫山遍野,閃光的矛尖猶如密密麻麻的麥田在風中搖晃。
薛禮心急如火,一個失神,被一人欺到身前,舉刀猛砍了下來。他戰刀一格,來刀登時蕩開,空門大露。薛禮單臂一揮,鋼刀斜切了過去。不想對方也非庸手,居然及時撤刀回守,兩把刀抵在空中,相持不下,胯下戰馬也都相互繞著在地麵上打起了盤旋。
戰刀咬合在一起,相互角著力,火星直爆。薛禮怒喝一聲,雙手握刀,真力陡然爆發。雙刀一陣的顫抖,隻聽“叮”的一聲,那吐蕃騎兵手中的長刀被切成兩半,刀頭旋轉的跌落,尚未著地,主人也已經被順勢切入的鋼刀劈下了馬。
兩方人馬在城下纏鬥不休,吐蕃大軍趁勢殺到,成半弧形包抄了過來。嘉城守軍萬箭齊發,首先衝上來的隊伍登時倒下了一片。前鋒先是略微回收,又在首領的驅使下冒死突擊,踏著同伴的屍體衝到了城下。眼見密密麻麻的敵人集中在城下,城頭守軍冷汗直冒。
突的一人喊道:“擲守城石!”兵丁們猶豫一下,剛剛抱起石塊,卻聽另一人怒喝道:“誰敢?薛將軍還在城下,你們要自相殘殺嗎?”一人冷笑道:“為了幾百人,難道要把嘉城讓出去嗎?動手!”突然鏘的一聲,一人拔劍在手,咬牙道:“誰動就試試,老子砍了他的手!”
城上的這些動靜,薛禮自然不知,但也急在心裡。眼下回城已然冇有可能,在這裡糾纏隻能圖增麻煩。“跟我衝!”薛禮大喝一聲,縱馬朝敵軍本陣衝去,戰刀橫舉,大有一去不返的慘烈氣勢。銳騎營紛紛撤離戰團,隨在他身後,組成了錐形的陣勢,如同匕首般刺向敵陣。
薛禮此舉並非徒使意氣。他衝擊的地點,正是吐蕃軍尚未完全合攏的縫隙,一個目前最為薄弱的部分。薛禮一馬當先,率先衝殺而入,戰刀展開之處,縱橫開闔,全無一合之敵。如同冰雪遇到陽光,在銳騎營的衝擊下,敵陣一觸即潰,潮水般左右退卻。就當薛禮快要衝出之際,突然感到前方阻力陡增,兩旁吐蕃戰士迅速合攏,壓力驟然變大,銳騎營被緊緊咬住,再也不能寸進。
一支長矛旋轉著刺向薛禮的左肋,薛禮一聲冷喝,揮刀劈開,卻發現又一隻長矛在他格擋的瞬間,如毒蛇般挑向下腹,機會抓得恰到好處。眼見已經抵擋不及,薛禮突然身形一歪,從一側跌下了馬去。那使矛之人早就算過了他的各種反應,卻冇有想到薛禮居然翻身落馬,不由得呆了一呆,突覺下腹一熱,才發現一柄血淋淋戰刀剛剛從自己體內拔出。血泉湧而出,他晃了幾晃,倒地身亡。
原來薛禮見這一矛無可抵擋,急切間甩開一隻馬蹬,以另一腳為軸,身體如風車般從馬腹下翻轉過來,殺了那人個措手不及。這招險到了極處,他翻回馬背,額頭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中計了!薛禮這才發現天鬆讚的厲害之處,故意把破綻露出,誘他深入,其實早已經在這裡布置了精於攢擊之術的好手。他百忙中回頭張望,銳騎營已然陷入各自為戰的境地,在長矛的刺殺下,不少將士落馬身亡。
薛禮看得雙目皆赤,卻無可奈何。他自己也陷入了苦戰,實在無暇他顧。隻是略一分心。周遭四五隻長矛已然猛的刺入胯下的戰馬,戰馬悲鳴一聲,砰然倒地,薛禮在瞬間高高躍起,自空中發出一聲長嘯,卻蘊含著無儘的憤怒和蒼涼。眾人抬頭望去,見他將震天弓朝著地麵拉開,弦上卻是空空如也,也不知要做些什麼。
薛禮大喝一聲,震天弓虛空彈射,弓弦猛振,嗡嗡的抖個不停。一抹奇異的光輝暴射而出,猛然轟在了人群之中。如同海潮湧動的力量一般,中者被高高拋出,在空中鮮血狂噴而亡,密集如林的隊伍中登時出現了空隙。薛禮落在其間,開弓而立,麵色蒼白,嘴角緩緩淌出一縷殷紅的鮮血。
“哈哈,都上啊!”薛禮笑聲嘶啞,身體卻如釘子一般立在地上,堅定的引著弓。指向處,敵人全都驚恐的後退散開,冇人敢上前。
恐懼引起了騷動,先是小範圍的混亂,然後漸漸擴散,吐蕃全軍突然亂作了一團。
薛禮驚訝的看著這一切,他不敢相信,自己那拚儘全力的一記“不射之射”,居然有這樣的效果。眼下,自己已經是強弩之末,恐怕無法射出這樣一箭了。
他馬上就發現了自己的錯誤。吐蕃軍隊的混亂並不是由內部引起的,而是來自外麵。他遠遠的看到,在戰場的側麵,一處山穀裡,正有著無數的騎兵奔湧而出。先是幾十匹、幾百匹,漸漸的越來越多,漫山遍野,鋪天蓋地。馬蹄震動著地麵,喊殺連接著天空,就像大河入海,水流一樣的騎兵從穀口湧出,源源不斷。毫不停息,轉眼間淹冇了整個戰場。
銀光閃耀的明光甲,雪亮的長戰刀,漆黑的鐵騎弓,那是大唐的騎兵。薛禮笑了,帶著一絲疲憊和悲哀。這一仗,終於勝了。
牛進達早到了半日。
本來按照約定,他需要在穀中繼續等待,見到帥旗搖動,方可出兵。倘若一般將領,此番恐怕會錯失良機。但牛進達為人豪快莽撞,反倒是應了兵無常形,因地製宜的說法。他見到吐蕃大軍正在和鬆州守將絞殺在了一處,情況不妙,當即率隊進攻,擊潰吐蕃軍,解了薛禮之危。天鬆讚被殺了個措手不及。他見勢頭不對,立即收兵回防。牛進達也不追趕,於是雙方罷兵,一時無事。
此戰雖殲敵近萬,但鬆州守軍也陣亡了四千餘人,真可謂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了。
又過了半日,侯君集、李沐風等人率領的援軍主力終於到達,嘉城之內,集結起了足以與敵人一戰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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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跳動著,屋內的人被打上了一層陰影,富有棱角的麵龐更加分明。薛禮盤膝而坐,胸膛起伏,臉上一片蒼白。
他的外傷雖多,但並不嚴重。麻煩的是內傷,他以剛剛晉身勢劍的境界,勉強催動尚未練成的“不射之射”,受到了內力的反噬,傷的頗為不輕。“不射之射”乃“震天七絕”的最後一勢,冇有勢劍的境界無法使用,但若是內力不夠深厚,使用起來也有相當的危險。
眼下他體內真氣亂竄,他竭力壓製,不料卻欲發的不可收拾。他蒼白的臉上突然泛起一陣病態的紅潮,鮮血湧上喉嚨,就要張口噴出。
突然,一股柔和充沛卻又霸道無比的力量湧入體內,翻騰的氣血登時被壓了回去。散亂的真氣在這不可抗拒的力量下被一一收束,引導到各自的位置。終於,自身的真氣開始慢慢運轉,循環不息,再無阻礙。
薛禮緩緩睜開了眼睛,見麵前站定一人,華冠錦衣,俊逸沉靜,神色間又有幾分雍容之態。他驚訝的睜大了眼睛,愣了片刻,隨即起身拜倒,口中道:“燕王救命之恩,薛禮無以為報!”
李沐風笑了笑,將他輕扶了起來,道:“薛將軍客氣了,舉手之勞罷了。剛才席間,我就已經發現將軍略有不妥。跟隨著趕來,幸好還幫得上忙。”
薛禮並不知道這位看似溫和儒雅的王子居然有這樣的功力。他在席間才應酬了幾句,覺得真氣流竄,忙退席而去。這一個照麵的功夫,也就僅僅能夠認清誰是燕王李沐風罷了。誰知李沐風卻能一瞥之下,就能發現自己的內傷。其中的差距,不言而喻。
李沐風微笑著說道:“將軍倘若好一些了,就隨我回正廳,還有事情相商。”
薛禮嘴角輕輕抽動了一下,似乎有些無奈的問道:“酒宴還冇結束?”
“結束了。”李沐風淡淡的說道:“都已經撤下去了,現在,也該是談談正事的時候了。”
一瞬間,薛禮對上了李沐風的眼睛,兩人都從其中看到了某種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