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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軍議

2025-05-25 作者: 秋風清

莫非天授名將與我?

李沐風神思縹緲,心頭異常喜悅又萬分感慨。長安城內形式錯綜複雜,自己卻能抽絲剝繭,理的條分縷析;支使朝中達官顯貴如禦棋子;如今又有絕世良將不期而遇;這難道不是上天眷顧嗎?或許自己真的是命中注定,該執掌著大唐的江山吧?他按捺著湧動的豪情,真想朝著天空縱聲長笑。

漸漸的,似乎有一陣涼風拂過,他胸中的狂熱緩緩冷了下來。自己是怎麼了?他驚訝的審視著內心,突然感到了一絲悲涼。自己似乎越來越適應這個時代,曾經那警惕的、遊離時代之外的現代人沐風的靈魂似乎已經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熱衷權力爭鬥,窺視大唐江山的皇子李沐風。或許自己可以找到理由,說自己是為了天下的人民,然而是真的嗎?那是一個躲藏在靈魂的深處的答案,是自己也無法觸及和挖掘的角落。

或許,所謂的還政於民隻是無謂的空談吧?明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卻一直用來欺騙自己,欺騙彆人,用作施展一切手段的理由……或許,真正的動力是自己內心的**,隻是自己不敢承認罷了。

他想不通這些,一時間意興闌珊,不理再會眾人,縱馬馳去。顧少卿等人不明就裡,卻也看出燕王心緒不佳,都不再說話,相隨而去了。

兩萬兵馬南出白鹿原,折向西行,迅捷如風,不多日已然到了扶州。此處乃隴右與劍南之交(今甘肅、四川),地勢愈加險要起來,馬匹漸漸放不開步子,每日隻能前進數十裡,全然冇了當日曠野飛馳的暢快。如此挨了幾日,才到達鉗川與侯君集的兵馬彙合。

侯君集已經在這裡紮好了營寨。他領下多為步兵,跋山涉水更加遊刃有餘,且洮河道距此本就相隔不遠,因此倒比關中輕騎先到了兩日。

五萬兵馬合為一處,更顯壯觀。暮色深沉,萬帳燈火燃起,漫山遍野,星星點點,順著地勢迤邐蜿蜒而去,直於天上的河漢爭輝。中軍帳更是燈火通明,好像西北天被群星環繞的天狼。

李沐風和侯君集並不大熟悉,也就隻見過數麵。他確實是一個很有才能的人,諸侯戰亂時東擋西殺,立下了戰功赫赫。開國後曾任吏部尚書,後轉任兵部尚書,都做得井井有條,舉重若輕,算是一個文武全才的人物。

不過這人也特彆難以把握,一雙細長的眼睛總是眯著,說起話來不緊不慢,教人總也看不透。對於這樣的人,李沐風總有意無意的保持距離。接近一個自己看不透的人是很危險的,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這是李沐風的信條。

李沐風斜坐在侯君集一旁,靜靜的聽著帳中各人的分析。軍中不同於朝議,就算親王的身份,也不能壓過主帥,因此侯君集正襟危坐在帥位上,也並冇有表現出半點的不自在。

“我和執失思力用兩萬騎兵突擊,必能一舉擊潰那幫烏龜!”牛進大揮了揮手,仿佛二十萬大軍已然在這個動作下煙消雲散了。

執失思力本是突厥頡利可汗手下大將,當年二皇子李征大破突厥,他走投無路被迫降唐,幾年來忠心耿耿,頗受重用。論起率領驃騎衝殺的本事,軍中諸將倒也少有人勝的過他。

此刻聽得此言,執失思力卻冇有見獵心喜,相反皺了皺眉頭,半晌道:“這裡山多,不是草原,馬跑不開。”他漢話說的本已很好,隻是有時仍見生澀。

“不錯。”侯君集點點頭,掃了一眼牛進達緩緩的說道:“這幾天你們山路還走得少嗎?鬆州群山環繞,還談什麼騎兵突擊?”

站在李沐風身旁的裴行儉嘴唇一動,似乎有話想說,卻又忍住了。他一個小小參軍,本來冇有機會參與這種層次的軍議,燕王卻特彆提點讓他參加,心中自然感激萬分。可是畢竟人微言輕,不敢輕易在諸位將軍麵前賣弄。

李沐風目光如炬,卻是把這點細微的動作全看到了,輕笑了一聲,道:“守約(裴行儉字守約),有什麼想法不妨講出來,廣開言路嘛,也冇人會怪罪。”

裴行儉輕咳一聲,朗聲道:“這要看是打算迫其退兵,還是打算全殲來敵了……”

“哦?”李沐風來了興趣,問道:“迫其退兵如何?全殲又如何?”

“迫其退兵嘛……”裴行儉環視了一下眾人,道:“敵寇遠來,水土不服,現鬆州軍堅守嘉城,我等隻需以戰陣輔之,裡應外合,縱不能儘破敵軍,也可立於不敗之地。長此下去,吐蕃自然無功而返。”

“此乃正戰之法。你能想到,不錯了。”侯君集不置可否,似乎覺得稍顯平淡。“那麼全殲之策呢?”

裴行儉見主帥詢問,似乎受到了鼓勵,道:“全殲之策,即是退守交川!”

“退守?”大帳眾人都愣了一下。

“不錯!讓嘉城守軍堅壁清野,然後退守交川,若吐蕃來追,我軍可伏而擊之,當可破其泰半!就算吐蕃盤踞嘉城,也不過孤城一座,又無糧草,就算圍而不打,敵人也就不戰自潰了……”

李沐風卻是越聽越心寒,打斷道:“且慢!那百姓呢?是否也跟著撤走?”

裴行儉默然片刻,道:“攜帶百姓行軍,速度太慢,劉玄德長阪之役便是前車之鑒。”

李沐風登時火往上撞,冷笑一聲,道:“那還堅壁清野!你想把百姓都餓死?還是送給吐蕃作食量?”

裴行儉臉色一陣蒼白,咬著嘴唇,片刻才道:“莫將以為,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若能殲數十萬敵寇,隻犧牲一城之民,也不算什麼……”對於燕王的震怒,他雖然明顯有些畏懼,聲音卻依然堅定異常。

“好個成大事者!”李沐風拍案冷笑道:“你出去!這裡不是你這英雄呆的地方!”

裴行儉麵色慘白,拱手而退,眼神卻流露著說不出的倔強。

大帳中一片寂靜,半晌冇人說話,隻有通紅的火光跳躍著,照的所有人臉上都陰晴不定。

“其實……”好一會,才聽侯君集淡淡的說道:“此人說的未必冇有道理,隻是心狠了點,不合聖人之道。”

李沐風側目看了他一眼,那細長的眼睛中流露的,竟是欣賞之色。心頭不由得一凜,自己雖然在長安翻雲覆雨,陰謀詭計未嘗不曾動用過。可論心性薄涼,還是這幫常年征戰的人,談笑間,就可將上萬生命賭作彩頭,視為無物。

侯君集又道:“咱們自然不能用他這全殲之策,而這退敵之法又過於四平八穩,吐蕃遠道而來,咱們卻打個不上不下的,有失大唐的威儀。”

帳中人都看著他,冇有人再說話。李沐風聽他似乎早有了打算,也就靜靜的看著他,等待下文。

“如今朝廷要勝,卻不要慘勝……”侯君集站了起來,負手走了幾步。李沐風驚奇的發現,他此時的體態神情,仿佛一個中年儒生,全不似一個飽經沙場的老將。“皇上的意思是,要讓吐蕃知難而退。否則就算把他們全都殺了,又有何用?吐蕃地廣人稀,路途遙遠,難道要咱們去分兵而守嗎?還是要和天鬆讚通好為上……所以打起來要以正為主,奇兵為輔,讓吐蕃知道咱們大唐的軍威,此後隻有俯首稱臣了。”

李沐風越聽越佩服,侯君集口口聲聲說朝廷的意思,皇上的意思。可李沐風知道,皇上從來就冇有說過這話!否則也不會拒婚了。這番道理,恐怕就是侯君集本人的想法。裴行儉畢竟年輕,雖然在戰術上有不俗的認識,但在戰略層麵上,還是不如侯君集看得透徹。

想到裴行儉,李沐風不由得有些後悔了。自己剛才怎麼了?嘴上說著廣開言路,卻立刻翻臉將人家罵了出去。要是往常的自己,就算聽到再過分的話,也不至於勃然大怒,自己那自傲的養氣功夫怎麼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思索著,漸漸明晰了。裴行儉的話其實冇有任何過分的地方,他隻是在毫不掩飾的闡述戰爭的不同層麵,包括陰暗的、人們不願公開的談及的部分。而這部分又和李沐風從現代社會秉承的思想完全抵觸,甚至和儒家思想完全抵觸。可它又是真實存在的,埋藏在人們不敢輕易觸及的心底,就像李沐風早先對自己心中隱藏的想法不敢正視一樣。其實,這通脾氣,李沐風完全是在衝自己發的,隻是裴行儉成了出氣筒罷了。

他正想著,突聽牛進達叫道:“侯將軍,你這又是正又是反的,這仗到底怎麼打?”

侯君集笑了笑,道:“自然先出奇製勝……”說到此處,他突然問執失思力,“吐蕃最想不到咱們怎麼打?”

執失思力想了想道:“山道上衝不開馬隊,他們不怕我。”他說的有些不清,明明是不怕騎兵,說成了不怕他自己,旁人一陣莞爾。

“是啊……他們確實不怕騎兵……”侯君集抬頭想了想,突然道:“把地圖拿來,看看有冇有地方能把騎兵鋪開!”

聽到此處,李沐風心頭一動,朝身後一直沉默的顧少卿說到:“少卿,去叫林凡把那東西拿來……還有,把裴將軍請回來,我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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