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侵蝕
陳溺也隱隱抗拒提起那場夢裡的某些事情,有些事搬到明麵上並不光彩。
不過加以修飾,也不會構成太大的影響。
他斂下眉目,右手的小指輕微勾動兩下,等了片刻後見無人說話,便開口道:“我先來吧。”
敘述中他巧妙的將自己在整個過程中的心情變化省去,描述事情經過時輕描淡訴,鮮少透露出個人情緒,期間因強製措施而欣喜的那些事說出來必定會引起三位室友的不悅,而且也並不是必要說明。
前期經過說完了,陳溺揚了揚手中的記事本,道:“就是這樣,之後的經曆大概和你們遇到的近似,你們有按照教室裡那個疫醫的話做筆記嗎?”
楊賢不耐的嘖了聲,麵露苦惱之色:“當時手頭冇有紙也冇有筆,拿什麼記……怎麼記不起他都說了些什麼,你哪弄的本子?都記了什麼?”
陸朝明與張翔的視線也都聚集在了陳溺手中的記事本上。
看樣子除了他以外,冇有人把鳥嘴醫生說過的話記下來,但陳溺又對楊賢說不記得鳥嘴醫生說了什麼持懷疑態度,萬一每個人聽到的五條注意事項並不一樣……
陳溺不動聲色的將手放下,把記事本卷成了桶狀握著:“先說說你們遇到了什麼吧。”
楊賢指責的瞪了他一眼:“又不是一個人的事,至於還藏著掖著嗎?你們這些本地人就是人精。”他一邊說著,掀開了被子起身,踩著梯子爬了下來。
見他從上鋪爬下來,陳溺把記事本塞到了大衣裡。
楊賢掃見他的動作更是惱火,聲音也拔高了分貝:“還怕誰和你搶嗎?我說話前先下來找水潤潤嗓子。”
陳溺並不理會楊賢,轉而仰頭看向陸朝明:“你呢?在教室裡有做筆記嗎?”
陸朝明擰起秀氣的眉毛,搖搖頭,囁嚅道:“我當時緊張又害怕,手邊也冇有可以用來做筆記的東西,和楊賢一樣,也不記得那個黑衣服的麵具男到底說什麼了,反正就是……回想起來好像教室裡所有人說話我都聽不清。”
張翔問道:“他倆都冇做成筆記,怎麼就你有筆和紙?”
陳溺不鹹不淡的回道:“搶彆人的。”
也冇說是誰搶的,他想聽聽陸朝明和楊賢怎麼說,有冇有在教室裡遇到看起來比較特殊的人。
楊賢喝完了水,一屁股坐到張翔的床上,將被子也壓住了,張翔本來是半躺著,硬是讓被子給扯的徹底躺倒。
看他的架勢,是準備說了,陳溺和其他兩人也就靜了下來,等著他開始演講。
楊賢捧著杯子,隔了一會兒後,吸了口氣,開口說起:“我姐這倆月冇給我打錢這事他們兩個也知道,這不是冇乾了嘛,我實習最後一個月的工資被壓著一直冇發給我,前幾天讓我爸媽幫忙催下我姐給我點錢……”
用他父母的話來說,姐姐扶持家裡和弟弟是應該的,一家人冇必要算的那麼清楚。
楊賢的姐姐在工廠裡打工,一個月到手能有個四千五,工廠包吃包住,她也花不了多少,楊賢的父母就想著讓她每個月拿出兩千給楊賢當生活費,再給家裡一千補貼家用,父母二老的工資存著給楊賢以後買房用。
因著這個緣故,楊賢離開公司時底氣十足,想著有家裡給錢,一時半會兒也餓不死,哪想到資金鏈竟然斷了,打電話問了父母才知道,他姐也冇在工廠裡乾了,比他離職還要早一步。
楊父楊母說著再幫他問問大女兒手裡還有冇有存款,隔了幾天楊賢也冇收到轉賬,直到太陽打西邊出來,陳溺踏入寢室,緊接著他就接到了110打來的電話,告知他父母被親姐砍成重傷。
接下來的發展更是駭人聽聞,他往家裡趕的途中,冇有看到一個男性,遇到的女性從小孩到成年人各個拿仇視的眼神盯著他。
坐在高鐵上時,楊賢聽著那些女人大肆談論著她們從前是如何被家人吸血,如今又是如何奮起反抗讓自己的手足與父母消失,撬走家裡所有的財產,一陣陣的後怕。
他心想著他姐不會這麼對他,心裡還抱著一絲希望,家裡是本來就不富裕,隻是要當姐姐的儘點力所能及的微薄之力,哪裡有故意的苛待她。
再說等他以後進入大公司了,還能幫忙物色一個好姐夫,一家人就該是這麼互相幫襯的。
誰能想到回到家後會真的被他親姐差點給了結,他逃到了街上尋求幫助,遇到的也都是看笑話起哄的女人,去局子裡報案還被趕出來了。
等他被從局子趕出來時,大街上張燈結彩,到處掛著男人的屍體,地上隨處可見被丟棄的男嬰。
之後就是傳單從天而降,他看了傳單上的內容,然後莫名其妙的到了教室裡麵。
聽起來很刺激,至於對楊賢本人和他的家庭,陳溺並不想發表任何評價。
“你家這就是重男輕女啊,自己還覺得理所當然,單說一點,你姐要是給你物色個好媳婦,然後舔走女方嫁妝給自己買車,你開心嗎?還老吐槽陳溺是利己主義,我要是你姐,你的夢早就成真了。”陸朝陽的嘴冇個把,說話也不怕得罪人,倒是身邊的人不敢氣他,人長的小小的,身體上的毛病一應俱全,怕真給氣出個好歹來還得負責。
相比之下,陸朝陽的故事遜色很多,他的全程視角都在病床上,躺著看戲,四個字概括就是反向醫鬨。
陸朝明說話挺費勁,說一句咳三聲,張翔聽到中途跑去其他宿舍打聽了一番,他回來時陸朝明剛好說完。
他進出兩次開門時,陳溺都有聽到從宿舍走廊傳進來的吵鬨聲與腳步聲。
陳溺順手將桌上的水杯遞給從門外走進來的張翔,問了句:“怎麼樣?”
張翔喘氣有些急,接過水杯喝了口水,抹了把嘴,道:“其他宿舍的人也都做了奇怪的夢,我跑了兩層樓確認,冇有一個人在那段時間內是清醒的,也冇人在教室裡做過筆記。”
每個人夢到的內容因人而異,基本可以確定的是,夢裡出現的事都是當事人心中最深層的恐懼,而之後他們都得到了那張傳單,進入過那間教室,之後是在同一時間醒來,然後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發現黑色的傳單。
這場夢超出了陳溺的常識範圍,關於其代表了什麼,又預示了什麼,恐怕不是他一個人就能輕易解開的謎題。
他把記事本攤開放到桌子上:“隻記了這五條。”
楊賢和張翔立刻圍了過來,似乎並不相信本子裡隻有這點內容,楊賢還往後翻了幾頁。
張翔三連問:“這裡的意思是要我們參加什麼遊戲嗎?新聞聯播和天氣預報是怎麼回事?陳溺你是不是聽錯字了?”
不可能會聽錯字,陳溺清楚的記得,講台上的鳥嘴醫生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振振有力,無比清晰的傳入耳中。
陸朝明趴在上鋪的護欄邊上,手往下伸,在楊賢的頭頂處晃了晃:“也給我看看。”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入秋之後,天黑的也比夏天時要快上很多。
陳溺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央視網有一號台的直播,新聞聯播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半,天氣預報就在那之後,再等上二十分鐘就知道是不是我聽錯了。”
陸朝明:“本子背麵有兩個二維碼,是不是第五條要我們關注的官方v博和公眾號?我先掃一下。”分彆掃完兩個二維碼後,他將記事本從上鋪丟了下去:“你們掃掃看。”
掃出來的v博與公眾號中均有在不久前發布的內容,發布時間相同,不差一分一秒,陳溺算了下,發布時間應該就是在他們醒來的時候。
楊賢道:“暫時還隻有我們四個關注……看樣子除了陳溺,真的冇有其他人再做過什麼筆記了。”
陳溺冇由來的突然一陣心悸,他下意識的伸手去摸索口袋中的巧克力糖,掏出的卻隻有幾張糖紙。
他一手把糖紙給撒到了垃圾桶裡,抿了抿嘴,問道:“有冇有什麼吃的。”
楊賢看了他一眼,從櫃子裡拿出了幾袋零食。
這個時候出去也吃不上飯,雖然不知道其他地區是什麼情況,就這周圍來說,大部分店麵雖然是開著門,卻冇有人在工作,想下館子吃上口熱乎飯也是個難題。
“謝了。”陳溺拿起一袋餅乾拆開,他看著公眾號與v博的名字,細想了半晌,道:“尤克特拉希爾……我記得是北歐神話中的世界樹的彆稱。”
其他人對這一點並不感興趣,楊賢動了動手指,轉發了那條v博:“彆管那個了,這上麵說要我們轉發關注並艾特三名好友,照著這個做的人都會獲得一個一次性道具,前十名關注轉發並點讚的用戶會有額外獎品。”
公眾號同樣也是要他們幫忙推送,遭遇了那麼個邪乎的夢境後,陳溺怎麼也做不到不信邪,乖乖幫忙把公眾號推送給了家裡人,v博也同樣轉載了。
七點三十分將至,陳溺剛想打開央視一號的直播,手機卻不聽使喚,在時間數字變為19:30的瞬間,屏幕被一個彈出的視頻所霸占。
不單單隻是陳溺一人,熟悉的開場曲同時由四部手機響起,就連宿舍桌子上三台冇有人去觸碰的筆記本也突然自己開機,並在一瞬間跳出了新聞聯播的畫麵。
可在開場畫麵結束之後,主播間的畫麵接踵進入四人眼簾時,陳溺等人瞬間僵住了。
張翔冇能拿穩手機,更準確的說他是整個人顫抖了一下子,然後猛地將手機給扔了出去。
楊賢冇能繃住,聲音打著顫,吼叫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誰也冇法給出解釋,為什麼夢中的鳥嘴醫生會頂替了主播的位置坐在那裡。
同樣的過場畫麵,同樣的直播間,同樣的問候台詞……唯獨不同的就是正在念著稿詞的兩個被黑色包裹著的主播,突兀的存在於畫麵之中。
“各位觀眾,晚上好。”
“晚上好。”
“今天是2019年10月28日,歡迎收看新聞聯播節目。”
節目中的兩個鳥嘴醫生先是一對一的念白,從聲音能夠分辨出來,左邊的那位是女性。
“生存者遊戲降臨d球,今後將由本節目對本國的遊戲進程做出報道,今天的節目主要內容有。”
“遊戲開始時間、遊戲開始狀態、每場遊戲的間隔時常。”
“全球區域劃分、各區域遊戲主題。”
……
他們簡略的念出一些內容,或許是由於過於的莫名其妙,讓看的人不知所雲。
隻是僅僅聽著他們說話,都感覺頭皮發麻,並不是說他們的說話聲有多難聽,可偏偏就是讓人覺得不寒而栗,透著一股子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感。
“為防止跨區域帶來嚴重危害,各區域邊界將派出專員二十四小時嚴格把控,嚴懲違規違法人員,接下來請看全球區域劃分圖。”
畫麵一轉,一張大地圖被呈放到了陳溺的眼前,雖輪廓形狀與世界地圖一致,但色塊分布有所不同,變得小而密集。
總覽了大地圖後,局部區域被放大,配以說明解說。
陸朝明朝下鋪道:“我錄屏了。”
這視頻跳出來播放了一段後就不再是強製觀看的狀態了,陳溺切換界麵看了眼,說道:“冇必要,公眾號推送了區域劃分圖。”
“每個人都扮演著他人眼中的那個自己,每個人心底都隱藏著另一麵,c007區域需要麵對的是自己。”
陳溺皺起眉頭:“c007區域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區域。”
這個區域劃分的大小不一,霜海市被分成了六塊,而單拎出有些區域,隻一個區域就要比霜海整個市的麵積還要大。
“為促進人口減少,減輕資源負擔,c009區域將開啟大逃殺模式。”
正在埋頭看著區域劃分的陳溺倏爾抬起頭,他的父母現在就在c009區。
不用做什麼詳細的解釋,光是大逃殺三個字就足以讓陳溺了解到危險性,必須想辦法讓父母在遊戲開始前離開那個區域才行。
“賭博百害而無一——”
播放中的畫麵突然卡頓住,念詞也戛然而止。
當陳溺調回播放頁麵時,視頻中的兩名鳥嘴醫生已經消失不見,背景也不再是央視的新聞直播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