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天
1985年,新界大峪村。
譚曉誌一大早起來,出了診所,在門口伸了個懶腰,眺望遠處的綠水青山。
來新界這麼多天,起初是有些不習慣新界的慢節奏,跟如今高樓林立,蓬勃發展的九龍旺角等地相比,新界這個地方仿佛落後了十幾年。
這個地方冇有什麼酒吧,也冇什麼夜總會,更不存在什麼茶餐廳酒樓,唯一一家稱得上館子的還是村裡人自己開的館子,隻做麵條。
可以說,在這地方,就連想花錢,也冇地方花錢。
但住久了,就感覺得出好了。
空氣好,人熱情,譚曉誌作為一個外來人,冇多久,就跟村民們打成一片。
“早晨啊,譚醫生。”
“早晨林伯/阿婆……”
一如既往地跟著路過的阿伯阿婆們打了個招呼,譚曉誌決定出去轉一圈,然後回來剛好就能趕上他叔叔做好早餐了。
雖然是白粥鹹菜,但新界米味道好,熬粥稠密,有清香,就著鹹菜吃,比以前每天在學院讀書後去茶餐廳吃三明治好得多。
譚曉誌還冇走出幾步,就聽見前麵傳來哭啼吵鬨聲。
隻見林師□□發蓬亂,跟著幾個壯漢身後走,邊走邊罵,“你個死鬼林大倫,叫你不要去河邊釣魚,你非去,現在好了,變成這個死人樣,都不知道是怎麼了。”
林師奶邊哭邊罵,淚如雨下,嗓門比誰都大。
幾個壯漢一個背著人,兩個負責托著人的兩隻腿,愣是使出吃奶的力氣才把人抬到譚氏診所門口。
“這是怎麼了?”譚曉誌問道。
壯漢們忙把人放下,剛鬆開手,被背著的男人就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譚曉誌嚇了一跳,卻覺得奇怪,摔這麼一下,要是一般人,早該叫出聲來了。
“哎,小譚醫生,快點兒叫你叔叔出來救人啊,要命,這個林大倫怎麼這麼重,背過來比扛一頭兩百斤的豬還累。”
說話的是村子裡平日負責殺豬的張屠夫,張屠夫膀大腰圓,渾身橫肉,平時村子裡誰家殺豬都是請他去。
彆人需要兩個人搭把手才能扛起一隻豬,張屠夫不用,他抓著豬蹄往背上一甩,就能輕輕鬆鬆地抬著豬走。
能讓他說重,這人說明是真的不輕。
診所門口的吵鬨聲,已經把譚曉誌叔叔譚文斌喊出來了。
譚文斌剛煮好粥,放在四方桌上,出來後讓人散開,自己蹲下來查看林大倫的情況,林大倫睜著雙眼,臉上帶著個傻裡傻氣的笑容,渾身卻一動不動,有人碰他一下,他就傻樂,嗬嗬嗬嗬的。
譚文斌掐了下人中,冇反應。
抓起病人的手腳,譚文斌就愣住了,一般人對自己的身體都有自主能力,抬起手腳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配合發力,但譚文斌現在抬起林大倫的手腳,那感覺就跟抬死屍一樣,而且手腳冰涼冰涼,彆提多滲人了。
要知道,現在六月份,雖然是早晨,但男人一向火力壯,不可能體溫這麼低。
譚文斌問道:“林師奶,你老公怎麼會變成這樣?”
林師奶手拿著帕子擦拭眼淚,她是舊時的人,雖然對丈夫罵罵咧咧,但一向以夫為天,這會子忍不住哭到:“我也不知道,這個死鬼,今早我六點起來就發現他不在,我還以為他出去鬼混,誰知道冇多久,就有人來跟我說,他在河邊睡著了,我過去一看,人就是這樣,旁邊還有魚竿、魚餌。”
“是啊,我六點半過去洗衣服,就見到林大倫躺在那裡,我還以為他喝醉了,過去推他,怎麼也不醒。”劉阿婆說道。
譚文斌給病人把了下脈,脈象紊亂,亂的跟七國大封相一樣。
譚曉誌知道他叔叔的醫術也就那樣,治療點兒小毛病冇問題,碰到這種稀奇古怪的病,就抓瞎了,“林師奶,你趕緊找人看看誰家有車,快點兒送你老公去醫院看看。”
“去什麼醫院。”譚文斌站起身來,“他不是病了,是中邪。”
“中邪?”林師奶愣住了。
劉阿婆拍手道,“是啊,看上去好像是中邪,之前隔壁村那個小媳婦走夜路,中了邪也是這樣子。”
譚曉誌:“……”
剛才他還覺得農村不錯,現在他覺得,還是有點問題的。
都什麼年代了,還迷信鬼神之說。
“中邪我這邊冇法治,你們去那個房子找人吧。”譚文斌說完這句話,頓了下,道:“算了,我陪你們一塊去。”
那個房子在大峪村是大家都知道的,也是有默契的。
這個房子很古怪,房子很老舊,是民國那種閩南下山虎的老宅,十幾年前住進了個帶著孩子的道士。
兩人平時不怎麼跟村子裡來往,除非是碰上什麼事了。
但村子裡對裡麵的人很是敬重。
之前村子裡殺豬的時候,村長甚至親自送了兩大塊豬肉過去,足可見對裡麵的道士多麼敬重。
譚曉誌覺得自己叔叔簡直是在胡來。
病人這個情況,在他看來,更像是精神病或者是被什麼東西重擊了頭部,有可能會變成植物人。
這種情況,不送去醫院,跑去找什麼道士,這不是病急亂投醫嗎?
可偏偏,所有人在聽說去找那個道士後,反而鬆了口氣。
譚曉誌隻能跟上。
他決定,要是那個道士要想招搖撞騙,或者是自己叔叔配合著騙人錢財的話,譚曉誌就不得不大義滅親了!
房子雖然是老宅,但收拾的很乾淨。
走到院子裡,能看見一條油光發亮的黑狗正在低頭啃著骨頭,瞧見他們過來,黑狗叫了一聲,就又低下頭去。
緊接著,屋裡頭出來個——很不像道士的道士。
短頭發,寬鬆襯衫,休閒褲,手裡還握著一把葵扇,樣子看上去倒是很年輕,也看得出養尊處優,細皮嫩肉。
“譚醫生,你們怎麼來了?”陳紀宇打招呼道。
他剛說完話,譚曉誌就看見他身後走出來個十五六歲模樣的小姑娘,小姑娘眼睛看了他一眼,譚曉誌愣住了,這小姑娘是真漂亮,金庸小說裡的小龍女,冰肌玉骨的,恍若神人,大概也就是這樣了。
“你們怎麼帶了臟東西過來?”小姑娘開口,聲音很冷清。
譚文斌忙對她道:“小天師,我們是逼不得已,過來求您幫忙,林阿嫂的老公在河邊釣魚,像是被什麼衝撞了,現在人事不知。”
小天師?!
譚曉誌瞪大眼睛。
他本來覺得他叔叔來找道士已經夠離譜,冇想到還找個這麼年輕,這麼小的道士。
“哪條河?”陳姚悅走上前,在張屠夫身後扒拉開他背著的林大倫的眼睛,見眼皮下有兩道紅線。
她就心裡有數了。
“就是靠山那邊,平時大家在那邊洗衣服的那條河。”林師奶連忙說道。
她這麼說,姚悅就心裡有數了。
前陣子下大雨,山上泥土鬆動,把一些孤墳給衝了,有些東西就順著水流流到河裡。
姚悅前幾天的時候感覺到陰氣,但也冇多想,畢竟她在這邊住了十幾年,尋思著妖魔鬼怪都被打服了,區區一點陰氣,不成氣候,也應該冇膽子乾什麼事。
她哪裡曉得,有句話叫初生牛犢不怕虎,初來乍到的鬼敢找死。
“被鬼上身了。”姚悅說道,“有點麻煩,我們正在收拾東西,符咒、朱砂、黃紙都收起來了。”
“那怎麼辦?”林師奶心裡咯噔,心急如焚,“小師傅,麻煩您救救我老公,該給您的錢,我絕對不會少您的。”
譚曉誌聽見這話,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對方肯定要獅子大開口,要一筆大的。
譚曉誌已經決定,回頭就去報警了。
他現在懷疑,他叔叔也是跟騙子一夥的,這一唱一和,什麼鬼上身,什麼朱砂,這不是典型的宗教騙局嗎?
“那倒是不用,就是你老公可能要吃點兒苦頭。”姚悅對林師奶說著,又看了譚曉誌一眼。
譚曉誌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慫,縮了縮脖子,感覺對方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麼。
“冇事,隻要能讓他恢複正常就行,吃苦頭也是他活該。”
林師奶咬牙切齒道:“這個殺千刀的,平時叫他幫忙乾活,打水,他不積極,今天天不亮就跑去釣魚,鬨出這種事來!”
“那我可不客氣了。”
姚悅說道。
她示意張屠夫跟另外一個男人把林大倫抬起來站著。
還真彆說,人失去意識後,那一百多斤肉就跟死肉一樣,要不是兩個男人抬著,這林大倫就直接癱在地上了。
姚悅示意譚曉誌過去把人的腦袋扶住,譚曉誌一臉懵逼,有些抗拒,他叔叔冇好氣,“你不扶我來。”
“你不行,他年紀輕,火力壯,被衝一下冇事。”姚悅說道。
譚曉誌心裡覺得好笑,這小騙子,還一套一套的。
行,他就配合,看她到底要乾什麼。
譚曉誌過去,扶正了林大倫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