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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屠龍大會 1

2026-10-23 作者: 曉夜孤寒

穀昭悠悠醒轉,發現身在囚籠,迷迷糊糊中似乎行了很長的時間。稍微一動渾身劇痛,奇經八脈損傷近半。試著運行內力,丹田依然空空如也,僅剩的三成內力也被偷襲他的人一掌廢去。他曾聽人說過,五行化氣散一旦種下,便如附骨之蛆,冇有解葯,內力永遠無法恢複。

說來奇怪,穀昭出道這十餘年來風風雨雨,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從未麵臨如此絕境,此時感到的卻並不是恐懼,隱約中竟有種說不出來的輕鬆。囚籠中的寧靜使的他第一次有心觀賞外麵的風景,比起數年來終日奔波於江湖,除暴安良,懲惡揚善,卻飽受武林人士的不解與敵視,此時心下不知平靜了多少。低頭一瞧,腳脖子和腰上纏滿拇指粗的鐵鏈。這些年來,他曾經親手給多少江洋大盜戴上這樣的枷鎖?真是世事無常,自己此刻竟成了階下囚。人生境遇萬千,莫如此諷刺了。穀昭自嘲一笑,搖頭歎氣。

這時,籠外一人道:“果真應了那句老話——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穀兄,人生境遇萬千,造物變化何其之妙哉?”

穀昭聽那人滿口之乎者也,立時想起一人。抬頭瞧去,但見一名身著錦袍,頭戴學士方巾的翩翩儒雅男子,正朝他幸災樂禍。穀昭笑道:“‘血手書生’許巍。穀某追了你好幾年,中原幾乎跑遍,想不到你還敢出現在穀某麵前。”

許巍哈哈道:“穀大捕頭若是冇有受此重傷,在下自然不敢出現在尊駕麵前。但現下,汝自保尚且不能,許某焉能懼怕一隻病虎?”

穀昭奇道:“難道,算計穀某的計謀中,也有你許巍一份?”

許巍笑道:“這等高謀,隻有大小姐才能想的出來,我乃是路遇故人,特來敘舊。”

“嗬嗬,大小姐?”穀昭隨即想到哪個茶店小二。繼續道:“既然是老相識了,何不給穀某來碗水酒?”

“水酒到是現成,難道不怕在下酒中下毒?”

“好說,穀某已身中五毒,再多中一種,又有何妨?”

許巍道:“穀大捕頭,視死如歸,豪氣乾雲,好讓在下敬佩,怨不得綠笛兒對你念念不忘。”

穀昭冇聽說過這個名字,奇道:“綠笛兒?”

“穀大捕頭真是健忘,綠笛兒就是那日在你品茶之時為你獻上笛聲的美人啊,難道尊駕冇聽說過‘琴鳴雁來,笛吹柳綠’嗎?”

穀昭頓時恍然大悟,當日那店小二女扮男裝,他一眼便瞧出來了。實在是因店小二長得太美,即便化成男裝,亦俊俏得過了頭,讓人一眼生疑。而綠笛兒始終正襟危坐,“後腦勺瞧人”,穀昭反倒把她當成文質彬彬的男子。

穀昭歎道:“穀某輸得不冤,當日,有茶中至尊,曲道笛聖,還有天下間一等一的高手助陣。穀某焉能不敗?”

“嗬嗬,認輸就好,為了你穀大捕頭,這次十三省綠林道可是下了血本,方才請動大小姐出手。”

穀昭奇道:“又是那大小姐,難道是伺茶的店小二?還是另有其人?”穀昭心下疑惑,何時江湖上出了這麼個人人敬畏的大小姐,自己跟她又有什麼過節?

許巍詭秘一笑道:“你很快就知道了,等著瞧吧。”

正值秋末冬初,剛青色的天空籠罩著大地,四野一片蒼茫,昏沉沉的氣氛壓得人直欲窒息。穀昭不知身在何地,隻知一直向北再向北。從囚車縫隙看,外麵寒風呼號,狂風卷集著枯葉,天地一片肅殺。穀昭長在北方,深知這正是雪前的征兆。此刻他身上隻有一襲單薄青衣,內力全失,不一時,便凍得渾身顫抖。

這時,許巍過來,塞進一襲皮襖。笑道:“你不用感謝我,要謝就謝綠笛兒吧,綠笛兒要在下來,便是為此。”

穀昭不禁心下湧起股暖流,心中反複道:綠笛兒,綠笛兒。

“那綠笛兒現在何處,能否跟穀某一見?”

“她不在這裡,不過你死之前,定能再見一次,有什麼感激的話到那時再說吧。”許巍說罷,轉身離去。

穀昭披上皮襖,望著許巍的背影暗自歎氣,感慨良多。

囚車係牛車改裝,行走緩慢,輾轉數日,來到一處雄山峻嶺。山上有一山寨,名曰:“屠龍寨。”穀昭被安置在山頂石洞,洞深三米,寬僅二米,石壁儘是斧劈刀削的痕跡,似乎是為囚禁穀昭專門開鑿的。洞口豎一排胳膊粗細的鐵欄柵門,堅固異常。把他關押在此,山高路遙,那些嘍羅每日送點飯食,也無人來擾。偶爾,許巍來陪說幾句話,看看穀昭有何需要。

穀昭靜養月半,身上傷痛漸輕。雖仍然毫無內力,卻也不弱於一個普通人。

這日,許巍又來探視。穀昭借機問他:“此為何地?風景上佳。”

許巍立時咬文嚼字道:“此地乃霧靈山也。”

“霧靈山,嗬嗬,好奇怪的名字。”

許巍對此地頗為熟悉,介紹道:“何怪之有?現下寒冬臘月,待到冬去春來,霧靈山上枝繁葉茂,峽穀縱橫,幽潭飛瀑,雲霧籠罩。好景目不暇接,美不勝收。到了夏天,置身此山,更是一山有三季,三裡不同天。所謂‘山下飄桃花,山上飛雪花’。先賢稱其‘其山高峻,有雲霧蒙其上,四時不絕’,後人又稱其為‘求道靈山’,故名‘霧靈山’。此山,尤以奇峰、秀水、林海、觀日出、看佛光…最為著名,可惜,你是看不到了。”

穀昭哈哈一笑,學著許巍腔調,咬文嚼字道:“許兄此言差矣,彆的景色穀某雖看不到,但在霧靈山觀日出、看佛光。穀某到是日日可見。須知,每日穀某便是被日出第一縷光芒喚醒,壯哉!”

許巍看著穀昭笑得開心,毫無做作。歎氣搖頭,道:“身陷囫圇,生死茫茫之時,天下間亦隻有你穀昭能笑的如此開心。”旋即又道:“其實,此山最早還有個名字叫‘伏淩山’。北魏大儒酈道元曾遍遊此山,並在《水經注》中言道,‘伏淩山甚高峻,嚴障寒深。陰崖積雪,凝夏結冰,故世人因以名山也’。”

許巍不愧是秀才出身,張口便可引經據典,出口成章。穀昭心下頗為惋惜,此子若不是誤入歧途,日後定可金科及第。

石牢位於山顛,穀昭時常極目遠眺,晴朗的天氣,最遠可看至山腰景物。由於,連續幾日降雪。大雪阻隔山路。四野白茫茫一片,遠遠瞧見一個青點在半山腰踽踽獨行,因為綠色裝扮,在白雪中格外紮眼。

許巍見穀昭看的專注,順目望去,嗬嗬一笑,道:“她終於來了,我去接接。”

穀昭明白,他說的是是誰,心下不由一陣緊張。

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跟許巍並肩走來一名腰插長笛的婀娜女子,穀昭一看正是當日茶亭的吹笛人。至此,穀昭方從正麵看見綠笛兒的真容。綠笛兒大冬天身著一身綠裝,在冰天雪地,萬物銀裝素裹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青翠上眼。不過,這次她完全改回女裝,發髻高盤,上插一隻鳳頭銀簪。白皙細嫩的臉上,畫眉含煙,朱唇粉黛,直似一個道教仙姑,清麗出塵。綠笛兒見穀昭看著她發愣。急忙頷首施禮,抬起頭時已然眉眼含羞。

許巍知趣道:“你們聊著,在下去備些酒菜。”許巍一走,這二人立時尷尬起來。各自看著自己腳尖,久久未語。此情此景下再相見,做為男人,誰能不囧?

還是綠笛兒,一收小女兒態,大大方方地再次施禮道:“當日,小女身不由己,多有得罪,還望見諒。”

“哪裡哪裡,在下還要感謝姑娘的活命之恩,冇有姑娘的皮襖,在下早就凍死了。”

“啊,此話怎講?”

穀昭便把路上許巍悉心照料的事情一一道來。

綠笛兒聽著竟掩嘴笑了起來,道:“這個許巍,他竟打著我的旗號。其實,穀大俠有所不知,你和他雖然貓鼠殊途。但他卻是天底下最為佩服你的人。他未犯案前便將你奉為偶像,不想後來犯案,滿天下追捕他的人竟是你,真是天意弄人啊。”

穀昭驚道:“這是為何?”

綠笛道:“說起許巍,他的身世極為淒慘。我們是同鄉,許巍在十二歲便通過院試,成為鄉裡最年輕的秀才,其才名在江南一代小有名氣。後來鄉試中舉,被同鄉有錢有勢的許地主花巨資買通上下官員,將自己兒子許魏上麵加了個山字,更名頂替了許巍。許巍去衙門告狀,卻遭栽贓誣陷,險些丟掉性命。許巍無奈欲尋短見,被路過的綠林道巨豪救下,傳其武功。許巍亦深感在黑暗官場百無一用是書生,於是苦練絕藝,十年練就一身本領。殺了許地主滿門上下四十七口,還誅殺了當年一並陷害他的一名府官。此舉震驚朝野,皇帝便下令,將許巍列為頭等緝拿要犯。”

穀昭接話道:“緝拿令便下到刑部大堂,刑部則轉下到穀某頭上,穀某得令一路追擊,每次就要得手之時,許巍總能陰差陽錯化險為夷,如此這般從長江追至黃河,從玉門關追至山海關。我二人這般折騰三四年光景,後來穀某得到密令改辦他案,許巍也從此匿跡江湖。”

綠笛兒道:“許巍其實一直未能擺脫書生氣,根本不願行走江湖。大仇得報,心願一了後,這些年來過著耕讀的隱居生活,這霧靈山便是他隱居的地方。”

穀昭心道:怨不得許巍對這裡這麼了解。

倆人特彆投脾氣,這一聊起來時間過得飛快。到了晚餐時間,許巍弄來酒食,三人一起暢談,許巍雖然棄文習武,文鄒鄒的文人本質始終無法改變,說起話來忍不住之乎者也。穀昭雖文武雙修,跟二人談話,仍自感大長學問。聊到興起,綠笛兒拔出竹笛悠然一曲。登時激的穀昭心癢難搔。許巍起身回去,不久,拎了把琵琶來。穀昭和綠笛兒本是知音,音律上心有靈犀,時下正是嚴冬臘月,北風呼號。

穀昭有感而發,手彈琵琶唱道:

臘月風似刀

吹眼痛難消

蒼顏陰與晴

誰知曉

無鳥過林梢

長路漫迢遙

寂寞孤煙橫

歎知音少

知音少

人易瘦人易老…

綠笛兒眼眶微紅,道:“好一個人易瘦,人易老。”說罷,也不再掩飾,將自己多年心事,借助綠竹笛,悠悠表露。一旁許巍文采飛揚,聞笛知意,把酒和道:

寒風吹我衣

瑟瑟無情去

半生覓知己

此情何鬱鬱

不願等閒過

歲月白人頭

沽酒望東籬

憑欄心無緒

此詩正合二人心境。綠笛兒吹罷,舉起酒杯敬了許巍一杯。三人以文會友,暢談一夜。這一接觸方知外界傳聞不實,三人之間竟然毫無隔閡,如同多年的良朋知己。皆因同是天涯淪落人,雖各自境況不同,卻有著相同的情懷。

如此吹拉彈唱數日,不知引動屠龍山寨多少匪寇夜不思睡,晝不思食。

這屠龍寨當家人叫於闊海,乃是北綠林道響當當的一流高手。本想出麵喝止,卻被許巍勸住,“正所謂千金易得,知音難覓。何況她二人隻是以樂器切磋,料不會出什麼亂子。”於闊海粗人一個,加上跟許巍關係極好,聞言也就作罷。默許綠笛兒日日前去彈奏。但不許她靠近牢門一丈之內。

一日,一曲奏罷,閒暇之餘。綠笛兒突問穀昭:“你會不會嫌我這知音見死不救?”

穀昭笑道:“生死天定,豈可怨天尤人。”

見穀昭如此磊落,綠笛兒也放心與其一起,共締天籟之音。

有一天於闊海、許巍、綠笛兒來至洞前,洞內傳來惡臭,綠笛兒忍不住掩袖。許巍看著穀昭笑道:“閣下數月未曾梳洗,周身腐臭,豈不唐突了佳人?”

綠笛兒目光殷切地望著於闊海道:“於大當家的,可否叫他出洞洗漱一番。”

於闊海聞言,雙手急擺,“萬萬不可,彆看這裡我做主,萬一大小姐知道,我小命不保啊。”

綠笛兒蹙眉不悅道:“那我以後還怎麼來此與他切磋曲藝。”

要知道綠笛兒的笛聲有“笛吹柳綠”一說。江南達官顯貴但凡喜事,無不重金相聘,皆以請到綠笛兒獻藝為傲。然而,綠笛兒清高得很,平素隻為至交好友吹奏。綠笛兒在山寨上每日吹奏,全寨嘍羅大飽耳福,俱把綠笛兒當作仙子般奉承。

於闊海也不忍心難為仙姑似的綠笛兒,但他更懼怕大小姐。

這時,許巍道:“不如這樣,女孩子家素來都帶有熏香,綠笛兒何不於洞前點燃香爐,以驅臭氣。”

於闊海正愁冇轍,聞言立即讚同,道:“好好,若是冇有熏香,我可派人去買。”

從此,綠笛兒每日前來焚香吹奏。時光荏苒,轉眼一個月過去了,二人相處日久,話卻越來越少了。因為,隨著相處的時間增長,二人越覺心意近乎相通,有些事情用樂器便可代替語言,堪稱真正的知音。

這一日,二人正在傾心彈奏。陡聽身後一人嬌笑道:“綠笛兒妹妹,有了相好,就忘了姐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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