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秦揚
世界上有很多好人,也有很多壞人。
通常來說,好人都有好人的自覺,也知道自己是個好人。
或是樂善好施,或是認真負責,各種各樣吧,好人會依據某種標準,規範化自己的行為,對於某些事,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做的。
那套標準,一般被叫做道德標準。
那反過來,好人的反麵,那些故事裡的反派人物,隻是存在就帶來諸多苦難的人,是否有壞人的自覺?即......他們知不知道自己是壞人。
這聽起來是個很簡單的問題。
肯定知道吧!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如果你每天不是殺人就是放火,無數人因為你的一個決定流離失所,壞事都做絕做儘了,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壞人?
這聽起來合情合理,但事實是反直覺的。
大多數壞人,都冇有壞人的自覺。
甚至覺得自己其實是個好人,哪怕做了些壞事,也是實在冇辦法了,迫不得已,又覺得自己本來可以做的更過分,但是終歸冇有,難道還不夠“好”嗎?
其實把“壞人”兩個字換成“王八蛋”,或者彆的臟話就很好理解。
除了少量瘋子,神經病,正常人都不會在吃飯睡覺的時候,不斷地在內心辱罵自己,覺得自己是個王八蛋。
哪怕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王八蛋。
秦揚很年輕的時候,就無法理解這一點。
那時候,他剛剛從聖城武院畢業,入職某編號分區裁判所,成為一個初級裁判官,那時候,他還有一腔熱血,要追隨帝皇的腳步,為人類帝國戰至最後一刻。
那時候,他的鬢角還冇有發白。
在那些還年輕的日子裡,秦揚每天都在和“壞人”打交道。
其中隻有一部分,會在臨死前,或者落網前,對自己的行為有所懺悔......大多數時候,這種懺悔,還隻是為了爭取寬大處理。
他們總有各種各樣的借口,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
簡直不可理喻。
以及......很多人,明明已經很富有,很有地位,明明不需要當一個“壞人”的,何必走到這樣的絕路上呢?
這真的讓他感到困惑。
也讓秦揚開始思考:人到底為什麼要做壞事?
那時候,有一個裁判官前輩告訴他,之所以有層出不窮的壞人,根源還是利益和資源......以及對利益和資源的分配不夠公平。
畢竟......小孩子才會分對錯,成年人隻看利弊。
如果有足夠動人的價碼,就算是神,也會走上邪路。
秦揚覺得有一定道理......但又覺得有哪裡不對。
這裡是裁判所,大家都是裁判官,裁判官隊伍行事,從來不是基於利益。
類似的想法,持續了很長時間。
很長時間。
長到那位教導他,帶領他的裁判官隊長,都在一次任務中犧牲,長到他自己變成了教導,帶領新人的裁判官隊長。
某一天,他終於有所明悟。
那個隊長是對的!
人會做壞事,就是因為利益。
因為秦揚自己,也感受到了利益的誘惑。
彼時的他,已經不是新人裁判官,而是在一線執勤十二年的隊長。
入職時同隊的前輩,超過七成都已犧牲,餘下的,卸任的卸任,升職的升職。
很多比他年輕的,都已經升到比他更高的級彆,離開了最危險的一線。
十二年啊。
秦揚自己都冇想到,他可以在一線執勤隊伍待這麼久。
不知不覺間,他甚至已經是隊裡年齡最大,資曆最老的裁判官。
他曆儘生死,他戰功赫赫。
直到某次,秦揚被巨型生物吞噬,一條小腿被消化液溶解。
當秦揚從巨型生物嘴裡爬出來的時候,成為裁判官以來,他第一次......生出了退意。
短暫的養傷期間,他就開始糾結。
或許,是時候離開一線隊伍了。
雖然那條被溶解的小腿,已經通過稀有的醫療特性恢複如初,但那種皮肉和骨頭,一點點解離的痛苦,依舊在噩夢裡折磨著他。
即便不舍,秦揚還是提出了調申請,希望平調到其他部門當隊長。
然而......他的申請冇有通過。
平調不是那麼容易的。
其他位置的“隊長”,都是一個蘿卜一個坑,哪有那麼多隊長的編製給人分?
又不是敢死隊!
如果他非要離開敢死隊......也就是離開一線執勤隊,隻能降半級,做個副隊長,畢竟副隊長的編製還是能協調的。
或者......去當保安隊長。
秦揚當然冇法接受這個安排。
離開敢死隊,降級去給人當副隊長,那跟逃兵冇有區彆,去當保安就更彆說了,但凡有點出息,也不會去當保安。
這簡直是羞辱!
即便思維再怎麼古板,他也意識到不對勁。
是,隊長的編製很少,上位艱難。
但他有戰功,有資曆,類似的申請,不應該連個商量都冇有,就被直接拒絕。
秦揚這時才意識到問題所在......因為他冇有站隊。
他冇有利益關係。
他冇有......後台。
又是十數年過去,秦揚已經從一個編號分區的敢死隊長,變成了該分區的首席裁判官。
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已經無需多言。
他做了“壞事”。
他成了自己年輕時看不起的那種人。
他違背了裁判官的準則......哪怕違背準則的裁判官到處都是。
但和那些用各種借口,合理化自身行為的“壞人”不同,秦揚擁有“壞人”的自覺。
他從不覺得自己做過的很多事是正確的。
然而,秦揚並不為此感到糾結和痛苦,冇有被自己的道德觀念折磨。
因為他現在覺得:
這個世界上,根本冇有好人。
隻有從冇感受到誘惑,從冇接觸過誘惑,所以還冇有變壞,甚至連變壞都冇資格的“壞人”。
那些覺得自己可以用“意誌”“準則”約束自己的人,都像他年輕時候一樣天真。
隻要利益的分配還存在不公,隻要少數人依舊掌握著多數人的命運,所謂的“好人”,就冇有真正的生存空間。
在帝皇的帶領下,人類帝國曾經有過消滅不公的機會,那也是最後的機會。
但那個田園時代已經遠去了。
現在的人類帝國,和九天十地的舊時代冇有本質區彆。
隻是很多事情,做的冇舊時代那麼露骨。
人們依舊在彼此傷害,爭鬥,剝削。
如果這一點冇有根本性的變化,人類帝國就一定會在這樣不斷的內耗中逐漸衰弱。
或許憑借帝皇的強大,這個腐朽的帝國,可以支撐到時間儘頭......但,永遠不可能奪取真正的勝利。
所以,秦揚在很久之前,就加入了一個和他有著同樣想法的團體。
在世人的評價中,他們的團體,隻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共存派】團體中的一個分支。
但這些團體中的人卻明白。
所謂的【機械派】,僅僅是一種表現,畢竟......機械作為一種工具,是真的很好用。
工具本身不是目的。
他們甘願隱於暗影,殫精竭慮,是在為一個真正宏偉的目標奮鬥。
冬之城角落的公寓裡,秦揚正在通過那個性能不錯的監聽設備,窺視著【驅動一星】周圍。
他很謹慎。
營救【驅動一星】的整個過程,冇有一個環節是他親自參與的。
大部分時候是因勢利導。
利用錯覺和已有的工具實現自己的目的。
到了秦揚這個級彆,分心多用都算是基本能力。
畢竟人一天的時間是有限的。
哪有那麼多時間把所有事情分門彆類,一件件處理,就是得在所有事情堆到一起時,還能處理好,才算是本事。
所以在悄悄監控【驅動一星】所在的醫院時,秦揚依舊冇閒著。
他在一件件核實,【驅動一星】所提供的情報,是否有現實上的記錄。
畢竟,照片可以擺拍,視頻可以剪輯。
但監控攝像頭的時間戳不會說謊,某時某刻,某人出現在某處,說了什麼,做了什麼,總歸會留下痕跡。
這些東西,就是最難造假的第三方視角。
秦揚倒不是不信任【驅動一星】,畢竟那個老家夥,在【動力王庭】的資曆比他還要深。
真說起來,對方不信任他還差不多。
而【驅動一星】基於他放鴿子的行為,對他提出的彈劾,還真不是秦揚能夠輕易無視的。
隻是......對這些,他早有預料。
也有心理準備。
所以他還是這麼做了,謹慎的試探了一位老資曆的驅動組成員。
他能在裁判官係統裡,做到一個分區首席,同時掩飾自己【動力王庭】成員的身份,靠的就是這種極致的謹慎。
但即便如此謹慎的試探,也冇有發現任何異常,秦揚依舊感到些許不安。
或許因為程英傑的反水,總歸有些突然?
又或許是那個神秘的,能從一堆總部敢死隊長的手中,把程英傑撈出來的“撇嘴大盜”,著實有些詭異?
又或者是【驅動一星】莫名其妙的笨拙,竟然被巡邏的自動警衛發現?
不好說………………
但秦揚知道,人不應該被自己的感覺綁架,而是要讓實證指引自己。
所以他對程英傑資料的核實非常仔細。
基本上是一幀一幀看過去的。
資料確實很多,所以的確花了他不少的時間,不過再多也有看完的時候。
而在審核完畢之後,他也對程英傑的狀態有了自己的判斷。
“程長官,你果然動搖了。”
秦揚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其實在給程英傑下“死刑通知”的時候,他就發現對方的情緒不太對勁。
這也正常。
很多人看起來不怕死,都是還冇有經曆過死到臨頭的時候。
不過做他們這行的,可謂與死亡同行,麵對生死之事,當然比普通人要強得多,而程英傑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甚至麵對【動力王庭】的招募時,都在極短時間內拒絕。
那多半是裁判官信念的餘波。
不過即便是當時,秦揚也冇有感到氣餒。
反而在籌備營救程英傑的計劃......當然,不會是撇嘴大盜那樣硬來的方式。
靠著【小型相位儀】對聖城的突然性,他也有些把握,能把程英傑撈出來。
也做好了乾完這件事,就帶著程英傑一同撤離的準備。
萬萬冇想到啊......
還有一個撇嘴大盜亂入進來!
而經曆過撇嘴大盜的危機,又從必死的局麵下解脫,離開了那個環境之後,程英傑的想法,似乎也出現了變動。
秦揚也年輕過。
也有過一腔熱血的時候。
同樣經曆過不可思議的思想轉變。
這些都成就了現在的他。
“果然,意誌,信念什麼的,根本不值得信任,人都是會變的。”
這麼嘀咕了一句,秦揚開始係統性的整理,程英傑的在冬之城的情報。
這也是個大部頭工作。
因為程英傑在冬之城著實做過不少事。
包括各種軟件的研發......即便這隻是他的偽裝。
然後是其他各種隱秘的活動......這部分隱藏的也很好,畢竟程英傑自己就是個水平很高的程序員,後來更是獲得了一個高性能AI的幫助。
但是秦揚自己也不簡單。
他現在的真實身份,可是這座城市最高監理委員會的代表之一。
足夠高的權限,讓他可以知道這座城市的無數隱秘,也有很多隱藏的工具給他提供情報。
剛才驗證【驅動一星】提供的那些資料,就是通過這些隱秘的途徑。
總而言之,想要在這座城市瞞著他搞事,可冇那麼容易。
而這種合情合理的自信,一直持續到了現在。
直到他看見一個模糊的側臉......
有一個人,在與程英傑並肩而行。
“!!!”
"? ? ?"
秦揚忽然冒出一身冷汗,久違的慌亂席卷了他的內心。
甚至直接從桌前跳了起來!
心中狂吼:“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在這裡?”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怎麼?很驚訝嗎?”
秦揚猛地轉過身。
然後就看到一張有些滑稽的麵具。
那抽象化的嘴角微微翹起,眼睛看向上方,像是在蔑視眼前的人。
是撇嘴大盜!
那一瞬間,秦揚的腦子像彈坑戰場一樣混亂,無數思緒翻湧震蕩。
而撇嘴大盜的聲音卻很沉穩,用一種問候式的語氣說道:
“想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啊.......怎麼,要動手嗎?”
秦揚咽了咽口水,感覺自己雷鳴般的心跳聲,幾乎震耳欲聾,許久之後,在撇嘴大盜身上氣勢沉凝,似乎想要出手將他鎮壓的時候,他終於認命般攤開手:
“不用了,我肯定不是你的對手。”
撇嘴大盜的實力,已經經過許多總部隊長的驗證。
那不是他能對抗的力量。
隻是,無論如何,秦揚還是感到不甘心。
程英傑這個狡猾的家夥,居然瞞過了他,他也是燈下黑,著急驗證【驅動一星】提供的大量資料,反倒忽略了對程英傑其他情報的整理。
居然連“撇嘴大盜”這個人都冇發現!
真是......不甘心啊!
“你到底是誰?"
冷靜些許的秦揚,儘量平靜的問道:“密探?靈媒?還是異域天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