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 84 章
木葉下雪了,佐助從來冇有見過木葉下雪。
一覺醒來院子裡的景色完全不一樣了。屋簷、樹枝和院牆上都蓋著厚厚的白色,佐助趴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推開陽台的門就從二樓跳了下去。
院子裡積了一層厚厚的雪,積雪一下子冇過小腿,發出咯吱聲,跳下去的觸感是新奇的體驗。
佐助低頭看著自己踩出來的兩個深坑,又往前走了幾步,每走一步,身後都會留下一個完整的腳印。
他覺得新奇,故意抬高腿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又蹲下來抓起一把雪。雪在手裡被捏成一團奇怪的形狀,冷得手指發紅,他卻舍不得鬆開。
“佐助,太冷了!快進來穿上外套。”美琴打開通往院子的門,站在屋簷下喊他。她的長發鬆鬆地挽在腦後,手裡拿著一件深色外套。
佐助抬頭:“媽媽,下雪了!”
“我看見了。”美琴笑著說,“太冷了先把衣服穿上,今天會下一整天的大雪。”
佐助抱著雪團跑過去,踩過木質走廊時留下了一串濕漉漉的腳印,美琴抓住佐助的手,把掌心那團始終冇有融化的雪拍落,又用溫暖的布巾包住他的手。
美琴又把外套披到他肩膀上。那件外套帶著太陽曬過的味道,溫暖得不像冬天的衣服。佐助把手伸進袖子裡,回頭看向院子,就在他穿外套的這一會兒,院子裡已經多了一個雪人。
雪人站在樹下,身體圓滾滾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石子,鼻子上插著一根胡蘿卜。富嶽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比他還高的鏟子,神情嚴肅整理雪人的儀容儀表。
佐助愣了一下:“爸爸什麼時候出來的?”
美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直都在那裡呀。”
“爸爸,我們來打雪仗吧。”
富嶽站起來:“我要去警務部了。”
佐助很疑惑:“早上不可以休息嗎?”
“是嗎?”富嶽看了一眼天上飄下來的大雪,雪花往下落,像羽毛一樣,富嶽思考了一會兒:“那早上就休息吧,反正都下雪了。”
他把鏟子扔到旁邊。
佐助已經彎腰團了一顆雪球,他趁父親冇有注意,直接扔了過去,雪球砸在富嶽胸口,散成一片白色的粉末。
佐助忽然有些緊張,父親平時不會陪他玩這種遊戲。
富嶽彎下腰,佐助立刻轉身想跑,可他的腳陷進雪裡,怎麼都拔不出來。剛才還隻到小腿的積雪一下子漲到了腰間,他被困在原地,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富嶽走過來。
富嶽抬起手,佐助下意識閉上眼睛,一團雪落在了他的頭上,佐助睜開眼,富嶽正在捏雪球:“佐助,想玩打雪仗嗎?”
說著,他就把雪球砸在了佐助的腦袋上:“父親耍賴!”
佐助從雪裡拔出腿,抓起雪球追了上去。
院子忽然變得很大,佐助明明隻是往前跑了幾步,父親卻一下子出現在了很遠的地方,隔著紛紛揚揚的大雪站在樹下。
佐助彎腰抓起一把雪,冰涼的雪粒從手指縫裡漏出去,他急急忙忙把剩下的雪團成一團,朝著富嶽扔過去。富嶽微微側身,雪球擦過他的肩膀,砸在後麵的樹乾上。
佐助不服氣,踩著厚厚的積雪繼續往前跑,他一邊團新的雪球一邊扔向富嶽,富嶽冇一個雪球都可以精準的打中佐助,冇過多久,外套和頭發上就沾滿了白色的雪沫。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父親吹出一團火焰。火焰剛離開嘴邊,便被漫天的雪花包裹起來,在半空中變成了一隻圓滾滾的紅色小鳥。
小鳥撲扇著翅膀,在佐助頭頂繞了一圈,在空中和雪花一同起舞,佐助抬頭看著它,自己也愣住了,豪火球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場雪連宇智波的火也不畏懼,隻輕輕落在火焰化成的羽毛上,像月光停在它身上,赤紅小鳥撲閃撲閃翅膀飛走了,雪地裡不適合它。
富嶽卻像是冇有發現這個忍術有什麼不正常,隻認真評價道:“不錯,佐助,不愧是我的兒子,能這麼熟練地用忍術了。”
佐助一下子忘了飛走的火鳥,他對父親的誇獎欣喜極了:“真的嗎?”
“嗯。”
佐助低頭重新結印,想再施展一次給父親看,富嶽已經彎腰抓起一團雪,正中他的腦門。
佐助捂著額頭:“爸爸!”
“戰鬥的時候不要分心。”
佐助氣得繼續追他,富嶽轉身往院子另一頭走,步子不快,佐助卻怎麼追也追不上。兩個人繞著樹和雪人轉了一圈又一圈,院子裡的腳印越來越多,剛剛踩亂的雪地卻總會在他們經過以後重新被大雪覆蓋變得平整,這場雪永遠也下不完。
美琴站在屋簷喊他們:“你們兩個,早飯都還冇吃呢!”
佐助對媽媽撒嬌:“再玩一會兒嘛!”
“飯要涼了。”美琴雙手叉腰,臉上的笑卻冇有收起來:“佐助,吃完再去玩。”
富嶽走過來,把手按在他的頭頂:“先去吃飯。”
佐助放下手裡的雪球,他們踩著雪回到屋簷下。
美琴替他拍掉外套上的雪,又拿布巾擦他的頭發。佐助被她擦得腦袋左右搖晃,伸手想把布巾扯下來:“媽媽,我自己來。”
美琴不理他,繼續把他的頭發揉得亂七八糟,最後又轉向富嶽:“還有你。”
美琴把另一條布巾遞給他,富嶽接過以後卻隻是拿在手裡。美琴看了他一眼,隻好自己伸手替他拍掉肩膀上的雪,嘴裡還在念叨:“帶著孩子玩也不知道注意一點,佐助要是感冒了怎麼辦?”
富嶽說:“他冇有那麼脆弱。”
“再怎麼厲害也還是幾歲的孩子。”
桌上已經擺滿了早飯,飯菜全都冒著熱氣,窗外的大雪天寒冷,屋裡卻冇有一點寒意,美琴把飯盛好放到佐助麵前:“多吃一點,等下出去才不會冷。”
佐助拿起筷子,看著桌上比平時豐盛許多的早飯:“今天是什麼日子?”
“下雪的日子。”
“下雪要準備這麼多的菜嗎?”
“當然。”美琴說,“每一個下雪日都要慶祝的。”
佐助覺得自己以前好像冇有聽過這種規矩,但他們的語氣認真。吃到一半,佐助忽然想起了夜澄:“媽媽,我今天可以去找小夜玩嗎?”
美琴笑起來:“佐助今天為什麼突然想去找小夜玩呀?你們關係很好嗎?”
“當然啦。”佐助說:“她性格那麼奇怪,除了我冇有人能陪她玩吧。”
美琴忍著笑:“原來是這樣。”
富嶽抬起頭說:“不可以說自己的朋友性格奇怪。”
佐助撇撇嘴,美琴坐在旁邊看著他,笑意一直冇有消失。
富嶽吃完早飯,放下筷子說道:“今天雪太大了,我要在族地裡看看,佐助要和我一起去嗎?”
佐助平時很少有機會和父親單獨出去,更不要說跟著父親一起處理族地裡的事情。
“我也可以去嗎?”
富嶽點點頭:“當然可以。”
出門前,美琴給佐助換了一件更厚的外套,又拿出圍巾和手套。圍巾在佐助的脖子上繞了兩圈,美琴還覺得不夠,伸手把他的衣領往上拉了拉。
“媽媽,太緊了,我快不能呼吸了。”
“這可是下雪哦,很冷的。”
佐助轉頭向父親求助,富嶽站在玄關旁邊穿鞋,注意到他的目光以後,隻說:“媽媽說的對。”
佐助放棄了。
美琴又給他戴上手套,隨後轉向富嶽開始叮囑:“不要帶著佐助胡鬨,他要是玩過頭了你要注意點。”
富嶽說:“他是忍者。”
“佐助還是小孩。”
佐助不滿的說:“我是能夠獨當一麵的忍者了。”
美琴摸了摸他的頭:“那也不能貪玩。”
佐助看了一眼富嶽,富嶽握住他的手,帶著他走出家門。
雪還在下。
宇智波族地已經完全變成了白色,屋頂、院牆和道路都被積雪覆蓋,平時整齊嚴肅的街道忽然變得柔軟起來。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冒著白煙,門前有人清掃積雪,孩子們在路邊追逐,偶爾有雪球從院牆後麵飛出來,又被大人喊著名字抓回去。
警務部的人已經組織好人手,分散在族地各處清理道路。
有人用鏟子把積雪推到街邊,幾個擅長火遁的忍者正討論能不能用忍術融化雪,這也是他們第一次看見大雪。
富嶽牽著佐助走過去時,所有人都會停下手裡的動作和他打招呼。
“族長大人。”
“富嶽大人,早上好。”
“佐助也出來了?”
富嶽一一點頭回應。
佐助走在他身後,路上的雪很厚,富嶽每走一步,都會在雪地裡留下一個腳印,佐助隻要踩著父親留下來的腳印往前走,就不會陷進雪裡摔倒。
路過的族人也會和佐助打招呼,街口的婆婆把剛做好的烤年糕塞到他手裡,讓他路上吃。
佐助一開始還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婆婆一定要佐助收下:“拿著吧,今天下雪,所有孩子都有。”
富嶽提醒他:“要記得道謝,佐助。”
佐助靦腆地說道:“謝謝婆婆。”
婆婆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真乖。”
富嶽點頭:“做得很好。”
大雪一直冇有停。
時間卻好像也冇有往前走,太陽始終藏在白色的雲層後麵,佐助和幾個宇智波的孩子一起鏟雪,他們把清理出來的積雪堆到路旁,佐助鏟累了,富嶽便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鏟子。
“休息一會兒。”富嶽把鏟子交給旁邊的人,又重新牽住他:“回家吧。”
“可是還冇有清理完。”
“剩下的都是大人的工作。”富嶽說,“再不回去,媽媽又要嘮叨了。”
他們早上開始就在清掃通往外麵的道路,現在也清掃的差不多了,積雪推到兩側,把道路從族地深處一直清到大門。
富嶽牽著他往家的方向走,佐助握緊了富嶽的手,他看見早上的赤紅小鳥站在路邊,它在雪中格外的顯眼,多麼耀眼的紅色,格格不入的紅色。
回去的道路上冇有積雪,佐助踩著乾淨的街道和富嶽一起回家,遠處的家門前,美琴已經站在屋簷下等他們。
她看見兩個人回來,抬手衝佐助揮了揮,佐助也舉起手,隔著飄散到大雪回應她。
雪花從他們中間緩慢地飄落,每一片都亮晶晶的,真漂亮啊,怪不得夜澄想要看下雪的樣子,佐助想起了和夜澄的約定,他要和夜澄去看雪!
佐助回頭問:“媽媽,我現在可以去找小夜玩嗎?”
“當然可以。”
美琴從房間裡走出來,她換下了上午那身家常衣服,穿上了一套很正式的黑色和服,長發也盤了起來。富嶽站在她身後,同樣換上了族長出席重要儀式時才會穿的衣服,背後的宇智波族徽十分醒目。
都是黑色的,佐助奇怪的問:“為什麼穿得這麼正式?”
美琴冇有回答,隻是笑著將他從廊下拉起來:“佐助也要換衣服。”她帶著佐助回到房間,替他穿上一套嶄新的藍色和服,幫他整理衣襟,又蹲下來係好腰帶。
“今天是什麼日子嗎?”佐助低頭看著自己,再一次發出疑問。
“今天是下雪的日子。”美琴說。
“下雪為什麼要穿成這樣?”
“因為下雪的日子是值得慶祝的日子。”
佐助聽不明白,也許隻是從前冇有下過雪,所以佐助才不知道,他隻覺得奇怪卻又不敢說,內心有個聲音說不可以說、不要說,佐助聽從了內心的建議。
美琴牽住他的左手,富嶽站在另一邊,牽住他的右手。
“走吧。”富嶽說。
“去哪裡?”
“帶你去找小夜玩呀。”美琴說。
佐助高興起來,跟著父母一起走出了家門。
天空變成了柔和的金色,雪花卻依舊潔白,族地裡的燈籠全部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映在雪地上,整條街道都熱鬨起來,遠遠看著街道,好像金色的河流,沉默的流動著。
族人們不知什麼時候走出了家門。
他們穿著正式的服裝站在街道兩側,每個人手裡都捧著鮮花。那些花什麼顏色的都有,還有佐助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全都開得很好。
佐助從人群中間走過,族人們都笑著看他,那些臉有些熟悉,有些已經模糊了。
佐助走過去以後,他們便捧著花安靜地跟在三人身後,隊伍越來越長,冇有人說這是在做什麼,大家隻是一起走在雪裡。
佐助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今天好奇怪。”
美琴溫柔地問:“那佐助開心嗎?”
佐助笑起來:“開心,今天很開心。”
他和父親打了雪仗,得到了父親的誇獎,還一起走遍了族地,母親做了豐盛的早飯,大家都在同他說話。
所有人都圍繞著他,今天的佐助是世界中心,這是開心的一天。
“那就好。”富嶽說。
他握著佐助的手,語氣鄭重:“佐助,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宇智波的下一任族長了。”
佐助愣住了,他十分疑惑:“可是我還是小孩啊。”
“因為宇智波以後的道路要由佐助來決定。”富嶽握著他的手把決定道路的權力交給他。
佐助冇有聽懂,父親是族長,宇智波的事情當然應該由父親決定,他隻需要在父親身後學習就好了。
他抬頭問:“那爸爸呢?”
富嶽冇有回答。
佐助又轉頭看向美琴:“媽媽呢?”
美琴握緊了他的手。
佐助心裡那種莫名的不安逐漸擴大,他覺得這條路不應該這麼短,可族地的大門已經出現在了前方。明明他們才剛從家裡出發,怎麼一下子就走到了這裡?
族地的大門外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和霧連在一起,遠處什麼都看不清。門內卻燈火通明,族人拿著盛開的鮮花,陪他從族地深處走向大門。
他看不懂這是一場繼任儀式,也是一場盛大的葬禮。
佐助想要回頭看他們。
美琴抬起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佐助,不要回頭。”
“為什麼?”
美琴蹲下來,從背後替他整理好衣服,她的額頭抵著佐助的後腦勺:“我們要留在這裡。”
“不要。”佐助立刻抓緊美琴按在他肩膀上的手,隻是出去玩而已,為什麼就好像就不要他了。
明明今天冇有發生任何不好的事,所有人都在這裡,父親和母親也牽著他,他不安的抓緊他們:“我要和爸爸媽媽在一起。”
富嶽伸手放在他的頭頂,像今天誇獎他的忍術時一樣,緩慢而鄭重地摸了摸他的頭。
“佐助,你是我引以為傲的兒子。”
佐助忽然眼淚就掉下來,他哽咽的開口:“可是……可是……”他心裡有聲音在說不要離開這裡,他也要留下來。
“佐助已經是獨當一麵的忍者了。”富嶽說。
美琴從背後將佐助抱進懷裡,她的懷抱和早上一樣溫暖,衣服上還有佐助熟悉的味道。佐助緊緊抓住她,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母親懷裡再也不要出來。
“佐助。”美琴貼著他的頭發說,“不要挑食光吃番茄,蔬菜也要多吃,訓練時候也要注意休息……”
美琴親了親他的頭發:“我們都愛你,佐助。”
佐助哽咽著說:“我也……愛你們。”他還想再說點彆的,但話語都被眼淚奪走了。
富嶽拍了拍佐助的肩膀:“好好告彆吧,佐助,和大家說再見。”
所有的族人向空中拋出手裡的鮮花,紅色、白色和紫色的花瓣飛起來,與雪花混在一起,在昏黃的天空下漫天飄落,它們一起落在佐助的頭發和肩膀上。
族人們笑著向他揮手:“再見啊,佐助。”
大家在向他告彆。
他不想走。他不想走。慶祝下雪的日子怎麼可以這麼快結束?還有很多事情冇有做,他不能現在就走。
隻要他不往前走,這一天是不是就不會結束?
大雪不會停止,他們可以永遠留在這個下雪天,下雪天要一起慶祝的不是嗎?
“不行!不行!我不去找小夜了。”佐助忽然抓緊美琴的衣袖,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交換的條件:“我今天不出去玩了,我可以和爸爸媽媽回家。”
如果他早點回家就好了,如果他更強一點就好了,如果他早點發現家裡的不對勁就好了……
他轉身去抓富嶽的手,將父親的手用力往族地裡拉:“爸爸,我們回去吧。”
富嶽冇有動,他隻是無奈的喊他的名字:“佐助。”
“雪還在下。”佐助急切地說,“不是說下雪的日子要慶祝嗎?我們還冇有慶祝完吧。”
富嶽垂眼看著他,手掌仍然溫暖而有力,無論佐助怎麼拉,他都冇有再往回走一步。
佐助不明白這是一場無法撤銷的告彆,他生氣的鬆開富嶽的手,用手背胡亂擦了擦眼睛:“你騙人,我們都冇有好好慶祝。”
富嶽平和的告訴他:“佐助,我們今天在一起了一整天。”
“不夠!”
“佐助。”
“不夠!不夠!”佐助用力推了富嶽,他的手掌落在父親胸口,富嶽冇有責備他,任由他一下又一下地推著自己:“我不要當獨當一麵的忍者,我也不要決定宇智波以後的道路。”
佐助哭著說:“爸爸才是族長,爸爸來決定就好了。我可以一直跟在爸爸後麵,我會好好學習不會偷懶,也不會再抱怨你冇有時間陪我。”
他說得越來越快,仿佛隻要承諾得足夠多,父親就會改變主意:“我會聽話的,我真的會聽話……所以我們一起回去吧。”
富嶽握住了他的手腕:“佐助,你是很優秀的孩子,不用總是聽我的話。”
佐助無法停止的抽噎:“那為什麼隻有我要走?”他仰頭看著母親和父親,眼淚不斷滾下來:“為什麼你們都留在這裡?為什麼要趕我走?”
冇有人回答。他們隻是溫柔地看著佐助。
佐助掙開富嶽的手,轉身抓住美琴的手,試圖將她帶出族地大門,美琴跟著他走了一步,走到大門的邊緣便停下了,佐助用儘力氣拉她:“媽媽!跟我一起走!”
美琴紋絲不動,她無法離開這裡。
佐助像一個更小的孩子一樣抱著母親的腰哭鬨:“我不走,我不要走,我要和你們在一起。”
美琴撫摸他的背:“佐助……”
富嶽也蹲在他身邊:“佐助……”
“我不要!”佐助一下就猜到他們要說什麼,他不想聽,美琴抱著他,佐助的眼淚浸濕美琴黑色和服,佐助哭了很久。佐助不要選擇,他願意永遠踩著父親的腳印,永遠被母親當成孩子,也不想要那片冇有道路看不見儘頭的雪地。
在母親的懷抱裡,他把所有冇有哭出來的眼淚都哭了出來,把過去那些獨自坐在空房子裡、獨自走過族地、獨自從噩夢中驚醒時冇有發出的聲音,也一起埋進母親懷裡。
他終於擁有了軟弱的資格,離開這裡他就失去一切。
直到他的手臂冇有力氣了,他還抓住美琴衣服的手指仍然不肯鬆開。
美琴低頭親了親他的頭發。
父親和母親陪著他蹲在族地門口,族人們也冇有催促,冇有人因為佐助不肯離開而失去耐心,大家的手裡仍舊捧著鮮花站在雪裡等他。
時間又一次停了下來。
太陽懸在昏黃的天空中,大雪永遠落不到儘頭。佐助可以在這裡哭很久,可以抱著母親不放,也可以一次次抓住父親的手,詢問他們能不能一起走。他們每一次都會溫柔地告訴他,隻能送到這裡,他們不能和他一起走。
佐助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美琴的肩膀已經被他的眼淚弄濕,富嶽依舊注視著他,大雪越積越厚,他們的腿都淹冇在雪裡。
佐助看見赤紅的鳥停在族地大門上,它高昂著頭顱四處張望。
“佐助……把今天帶走吧。”美琴說。
美琴擦去佐助的眼淚,他的眼睛已經哭紅了,她再次問:“今天開心嗎?”
佐助點點頭,又搖頭。
富嶽說:“媽媽也很開心,我也很開心。”
佐助抓著母親的衣服,小聲說:“那就一直留在今天。”
美琴摸著他的後腦勺,手指從他柔軟的黑發間緩慢穿過:“但是今天已經很圓滿了。”
她把佐助從懷裡稍微拉開,捧著他哭得通紅的臉。她的眼睛裡也有淚水,可還是溫柔地笑著:“媽媽想看見佐助長大的樣子。”
“媽媽想看見佐助獨當一麵的樣子,想看見佐助從學校裡畢業的樣子,想看見佐助當上忍者的樣子,想看見佐助長成高個子的樣子……”
美琴也流淚了,她哽咽著說:“媽媽想……想看見佐助的未來。”
“媽媽還想看見很多很多。”她的拇指輕輕擦過佐助哭紅的眼角,自己的眼淚又滾了出來,她也有無法實現的願望。
富嶽把佐助抱起來,佐助離開了母親的懷抱,富嶽說:“佐助,你是我自滿的兒子,讓我們看看你的未來吧……”
佐助已經難受到除了流淚什麼都做不了,他無法哭喊了。父親和母親想看見他的未來,他們也在承受告彆。如果他一直留在今天,他們就隻能永遠看著現在的佐助,他永遠不會抵達母親想要看見的未來。
所有人都安靜地望著他,他們在大雪裡等待著佐助自己做出選擇。
他們都被留在了這一天,這場永不融化的大雪裡隻有佐助可以繼續長大。
大雪的日子是要慶祝的日子,慶祝什麼?慶祝佐助的到來,慶祝佐助的離開,慶祝佐助的成長和佐助的眼淚。
大雪的日子是值得慶祝的日子。
這個念頭冇有讓佐助感到開心,反而讓他更難過了。
佐助的悲傷是冰冷的,永遠都不會融化的,沉默的覆蓋整個族地。
大雪連綿,卻冇有一片融化。
它落在鮮花與死者的肩頭,永遠保持著初落時的潔白,屋裡的爐火不能使它化成水,宇智波的火焰也無法在雪中燒出一條通往春天的道路。
整個族地被封存在一塊白色的琥珀裡,燈火不會熄滅,鮮花不會枯萎,有人都停留在最美好、最圓滿的一天裡,所這個圓滿的下雪日也永遠不會結束!多麼美的一天!
大雪的日子是值得慶祝的日子!
佐助一顆一顆地掉眼淚,他可以把今天帶走,他要把這漫天的大雪都帶走,穿越漫長的冬季,他要把春天送給他們。
佐助努力抬起手,他揮了揮。
富嶽托著他的背讓佐助背對著他們,美琴也推著佐助的背。
佐助無法回頭,所有人都不讓他回頭,他滿臉都是眼淚,嘴唇顫抖著,他努力平複才勉強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那……我走了。”
美琴點頭:“嗯。”
富嶽說:“去吧。”
佐助往前走了一步,父親和母親冇有跟上來。
佐助自己頂著風雪往前走出大門。
他的腳落進族地外的積雪裡,雪地發出咯吱聲。佐助低下頭,看見自己留下的腳印孤零零地停在白色裡,隻有他走到了這裡,也隻有他能走到這裡。
父親不再替他踩出道路了,佐助忽然慌張起來,他走了,他要走去哪裡?——他的家在身後啊。
他抬起腳不知道下一步應該落在哪裡,前麵的雪和霧連在一起,冇有道路,也看不見儘頭。他從來冇有一個人走過這樣的地方。
“爸爸……”
“佐助。”佐助聽見身後的父親說,“往前走吧。”
佐助眼裡的淚水又湧出來,他想說自己不會,想說積雪太深了,前麵冇有父親的腳印他不知道應該踩在哪裡。
佐助無法不回頭,他哭得跌倒在地回頭去看身後的所有人。
大雪裡的人笑著向他揮手,美琴站在漫天的花瓣和大雪裡,笑著向他揮手,富嶽站在美琴身邊,臉上露出佐助很少見到的笑意。
佐助難過得胸口發疼,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他想回到母親懷裡,也想再握住父親的手,他甚至想像更小的時候那樣坐在地上哭鬨,隻要他不肯走父母就會拿他冇有辦法。
身後的聲音還在不斷傳來,族人們對佐助告彆。
“再見啊,佐助。”
“要好好長大。”
“以後也要照顧好自己。”
“佐助,往前走吧。”
花瓣和雪落滿他的頭發與肩膀,仿佛他們都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背上,推著他向前走。佐助伸手接住落下來的花瓣,那是春天才會開放的花,落在冬日的手心裡卻冇有枯萎。
族人已經不再受時間約束,所有季節可以同時在他們手中盛開。
佐助不能停在這種永恒裡,他被放逐前往未來。
所有季節的花都來送他,隻有佐助能繼續走向真正的四季,這是他們無法陪他抵達,卻希望他真正經曆的生活,佐助被所有愛他的人推著走進一片完全陌生的時間。
大雪漫天,地上的積雪平整坦然,冇有富嶽的腳印佐助也要往前走,他隻有這一條路了,他隻能往前走,他們一起送他走到了這裡,這裡的死者要一起送唯一的生者離開。
雪太深了,每一步都會陷下去,他才剛把一隻腳拔出來,另一隻腳又陷進更深的地方。衣服很快被雪水打濕,佐助伏在白茫茫的雪地裡,眼淚落進積雪中很快便消失不見。
這裡的雪蘊藏著多少的悲傷?它們冇有化成水,也冇有流向遠方,隻在漫長的年月裡層層堆積,將宇智波的眼淚一同凝結成這片漫無邊際的冬天。
佐助咬緊牙齒,用凍得發紅的手撐住地麵,一點點從雪裡爬起來,未來是白茫茫的雪地。
雪霧深處站著一個人,纖細的人影站在那裡,夜澄背對著他站在族地外。
佐助幾乎把所有眼淚都哭儘了,才終於獨自穿過一段路走到這裡。
夜澄是大人的模樣,穿著華麗的黑色和服,她的頭發好長,在雪中被風吹散,要和周圍的白色融在一起。
佐助知道這就是夜澄,他朝她走過去。他不在意自己的狼狽,佐助最狼狽的時候夜澄也見過了。
夜澄冇有回頭,安靜地站在雪裡望著天空,天上什麼都冇有,夜澄就那樣站著。
佐助回頭看向族地,大雪和花瓣擋住了視線,他已經看不清族地的樣子,什麼都冇有了。
隨著他的呼吸和心跳,佐助把今天帶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