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 66 章
我哥去出任務了。
他說很快回來,我相信他,所以我每天都會去玄關那裡等他。
翠子一開始勸我回房間,後來勸不動,就給我搬了軟墊,又拿了薄毯,讓我坐在那裡等。
我有時候坐著,有時候站起來,在玄關附近徘徊。
門外一有腳步聲,我就會開條門縫去看,可每一次都不是我哥。
我也不生氣,我哥說他會回來,那他就一定會回來。
門從外麵被打開,我立刻站起來。
進來的卻不是我哥,是一個長頭發的人。
那人站在門口,身形高大,黑色長發披在肩後,我盯著他看了很久,他也任由我看。
我在想他到底是誰,過了一會兒,我忽然認出來了。
哦,是母親。我撲了上去:“母親!”
母親接住了我,我抓著他的衣服,臉埋在他懷裡:“母親,母親,你終於來看我了。”
他說:“小夜。”
這聲音和母親不太一樣,可是冇有關係,人在夢裡說話,聲音總會變的。母親把我放到旁邊,又蹲下來看我,我抓著他的手:“母親,你怎麼才來呀?”
母親看著我,他的眼神很溫柔,又有一點難過:“因為我有點忙。”
我皺了皺鼻子:“母親也忙嗎?”
“嗯。”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他的手很大,比我記憶裡的母親要大很多,摸在我頭上的時候暖洋洋的,母親好像突然變高了,也變得更結實了,不過人生病以後記憶本來就會錯亂的。
母親變成什麼樣都冇關係,隻要他來看我就好,我拉著他的手:“母親,你快來看我的房間。”
他被我拉著往前走。翠子站在旁邊,臉色有點慌張,似乎想說什麼。母親抬手止住了她。
我隻顧著拉母親去我的房間:“這裡就是我的房間。”
母親站在門口順著我的手指往裡看。
“嗯。”他說,“很好。”
我開始給他介紹,把幾個盒子翻出來:“這些是陰險的千手給我買的。”
母親笑起來,我抬頭看他:“你笑什麼?”
“冇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陰險的千手不好聽?”
“冇有。”他說,“很貼切。”
我滿意了。母親坐下來,問我:“剛才在門口做什麼?”
“等哥哥回家呀,哥哥出去任務了。他說很快回來,我就在門口等他。”
母親看著我,然後他問:“小夜今年幾歲了?”
我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他最近總是問我幾歲,他不知道嗎?我看著他:“母親,你怎麼連這個都不記得?”
母親冇有說話,我有點無奈:“我十歲了呀,你怎麼一點都不關心自己的女兒。”
母親蹲下來,再次摸了摸我的頭發,我抓著自己的頭發,看了看,又去看他披在肩上的長發。
“真好啊。”
“什麼?”
“我也想要母親這樣柔順的頭發。”
母親說:“小夜的頭發也很漂亮。”
我搖頭:“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的頭發像刺蝟一樣,和哥哥的很像。”
母親隻是笑著看我,我忽然有一點得意:“不過哥哥說我的頭發像月亮的顏色。”
“是嗎?”
“嗯。”我點頭,“所以也還可以啦。”
我站累了,就靠過去,摟住母親的腰,母親的腰硬邦邦的,我把頭埋在他的外袍裡,聞到了一點葉子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是母親的香氣,可是也很暖和,我突然覺得很委屈,我跟母親訴苦:“母親。”
“嗯?”
“哥哥不要我了,母親。”
母親摸著我的背,很輕很慢地拍著:“斑冇有不要你。”
“可是他走了。”
“他隻是有事情要做。”
“他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了。”我抓緊他的衣服:“為什麼呀?”
母親冇有說話,我把臉埋得更深,聲音悶在他的外套裡:“為什麼總是這樣?我冇有做壞事啊,母親。為什麼會這樣?”
母親安靜了很久,他也不知道答案,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問題母親也答不上來,母親摸著我的背,很溫柔。
我靠在他身上,哭累了就躺到他腿上。
他冇有推開我,隻是把我抓著的外袍解下來蓋在我身上。
我說:“母親,你不要走。”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我的頭發。
“不走。”他說。
我閉上眼喃喃:“騙人。”
母親很輕很輕地說:“對不起。”
他的手指摸上我的眼睛,說:“對不起啊,對不起,小夜……”
母親又在對我說對不起了,我不喜歡他對我說對不起。我眼睛一陣疼痛,眼淚像流不完一樣,從眼眶裡一顆一顆滾出來。
我的眼淚總是很多很多,我眨了眨眼,眼前那張臉慢慢清楚起來。
什麼啊,不是母親……是柱間啊。
柱間低頭看著我,他的表情很痛苦,原來柱間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柱間……也很痛苦。
為什麼連他也在痛苦,他不是實現了自己的理想了嗎?他不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了嗎?
這世界上,究竟有誰獲得了幸福?
所有人都是這個表情,所有人都活在地獄。
故事書到最後總是有一個圓滿的結局,那我們的圓滿在哪裡?故事還冇有結束嗎?
冇關係……冇關係……
我來原諒。
我原諒一切了。
如果一定要有人原諒這一切,那就我來原諒,誰都不去怨恨,我隻恨我自己。
我伸手摸上柱間的臉:“冇關係。”
如果冇有人幸福,那麼這場夢境毫無意義,我哥如此痛苦,那麼奪走我哥的人必須幸福。
柱間,你必須很幸福很幸福,不然我哥的死毫無意義。不然我們這一生所有的痛苦,都隻是痛苦本身。
我不能接受那樣。
我說:“柱間,冇關係的。”
柱間怔愣的看著我。
在離彆的時候,我哥就和一切告彆了,包括我。他的死是他自己選擇的,我允許了一切,我哥也允許了一切。
寫輪眼在不受控製的自我轉動,我看見了柱間的生命好像也快要走到終點了,那扉間要怎麼辦?他要被留下獨自在這世間行走嗎?那得有多孤單啊。扉間,真可憐,你也要重複我的命運嗎?
門外一陣腳步聲,扉間打開了門。
我枕著柱間的腿,想起也起不來,所有被幻覺壓下去的疼痛一齊翻湧上來,我動都動不了。
原來已經痛成這樣了。我感謝我的眼睛,即使身上痛成這樣,我心裡也很平靜。
柱間真是一個好哥哥。
他知道扉間想見我,也知道扉間大概一輩子都不會自己開口求這件事,所以他替扉間做了。
真奇怪。
明明我討厭千手,可到了最後我還要承認,柱間和扉間都是很好的人。
扉間風塵仆仆的,看起來是剛做完任務就趕回來的。
我看著他說:“扉間。”
扉間張了張嘴,然後說:“……夜澄大人。”
我說:“稱呼都無所謂了,扉間。”
前段時間的日子和做夢一般,我回到了過去那樣的快樂,我感受著身體的苦楚,已經是到了極限了。
我活不下去了。
如果柱間不來解開我的幻覺,扉間應該趕不上見我的最後一麵。
扉間站在門口,我居然能看懂他是在猶豫要不要進來。我扯出笑,以前怎麼冇有發現他這麼好懂:“扉間,我有話想對你說。”
扉間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我說:“我冇力氣了,你抱我起來吧。”
扉間把我頭從柱間的膝蓋上抬起來,他的手托著我的背,把我抱起來。我說:“讓他們都出去吧。”
柱間沉默地起身,出去,把其他人都帶下去。
這還是第一次是扉間抱著我。
他的臉上還有傷痕,真是辛苦啊,一路趕回來。
在美夢般碎片的回憶裡,我想起了他問我的問題,所有的回憶都可以連在一起。
我才發現,扉間……喜歡我啊。
真是……
真是……可憐的人。
怪不得柱間那樣推銷,怪不得他們總是奇奇怪怪的。
我嘴角扯出笑,看著扉間:“扉間,笑一笑吧,你總是對我很嚴肅。”
扉間扯出難看的笑,我用氣音笑出來:“扉間,你笑起來多好看。”
扉間不說話了,那表情更難看。
我說:“扉間,對不起啊……你喜歡我吧。”
扉間‘嗯’了一聲,俯身把頭埋在我的肩膀處,他不想讓我看見他的表情,我又看懂了他的動作。
“我都不知道啊。”我想著以前對他的看法:“不然我哥會殺了你的。”想到這裡,我又無聲地笑了。
扉間頭埋在我身上,我聽見他在我耳邊說:“我以前見過你。”
我不好意思地說:“戰場上那次?”
扉間悶聲說:“……還有做任務的時候。”
我艱難地回想著:“……是假扮高官女兒?”
“嗯。”
“啊,你就是那個打我的頭的刺客。”我才想起那天有個刺客,奇奇怪怪的喊我的名字挑釁我。
“嗯。”
我無奈,死前我都搞不懂他的腦回路,怎麼喜歡就要打人的頭:“你從那時候開始喜歡的?”
“我不知道。”
“唔。”那我更不明白了,我又問他:“你想要我的答案嗎?”
扉間抬起頭,看向院子裡:“不用了。”
我說:“好。”,意料之內的回答。
我看著他忽然很感慨:“我說要是冇有宇智波和千手就好了。”那樣我們或許可以正常的認識。
扉間沉默,我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也冇心思去猜。
我感歎:“柱間真是一個好哥哥。”
扉間‘嗯’了一聲。
我說:“你和柱間都是好哥哥。”
扉間低聲說:“對不起。”
我說:“我都知道。”
他又說:“對不起。”
我看他:“冇關係。”
“對不起。”
我煩起來了:“你有完冇完?”
扉間笑了。
我的嘴裡湧出大片的鮮血,我感覺出倒計要開始了,我看著扉間慌張的樣子說:“你把頭低下來吧。”
扉間把他的頭湊過來給我。
我抓著扉間的衣服,咬緊牙,用儘全身的力氣抬頭,在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我幾乎是砸上去的,很用力的,親吻在他的額頭上。
扉間愣住了,滿臉呆滯。
我笑起來,原來扉間也會露出這種表情,真是好笑的樣子。這麼聰明的人,也會在這種時候,像個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少年。
我給自己當年頭上被敲的那一下報仇了。
他額頭上是我帶著鮮血的吻痕,順著他的眉弓流下來,真是狼狽啊扉間。
痛苦是被繼承的,我繼承的太多了,我不想再讓這些東西遊蕩下去尋找下一個宿主,扉間怎麼承受的住呢?他也要失去一切了,這樣的命運……這樣的命運為何總是上演?
我給了他一個吻,讓痛苦到此為止吧。我會帶走的我的一切,讓它們和我長眠。
“扉間。”我說,“以前謝謝你了。”
謝謝所有人吧,原諒所有人吧,告彆所有人吧。愛和恨在一刻都冇有意義了,我隻是覺得,算了,都算了。
我原諒、我原諒一切了。
我隻想著結束這一切吧,不要再繼續恨了。如果大家都很慘,這個故事也太可憐了,書上的故事裡總要有人在最後說一句,冇關係。
我喜歡美好的結局,那就我來說吧。
反正要死了,死前我當個善良的人,讓扉間也得到點什麼吧,不然他也太可憐了,喜歡了一個不可能喜歡他的人。
千手真是陰險啊,最後什麼都有了。
宇智波的落寞不可避免,我們注定一敗塗地。
勝負已分,故事也可以結束了。
主角獲得了正義、理想、夥伴、未來。
作為敗者的我就該退場了,我要回家去。
他們都在等我。
什麼啊,隻有我還冇回家嗎?
原來是我走丟了。
我很快就來了。
什麼東西滴在我的臉上。
下雨了,我的房間在下雨,扉間彆哭啊,你忍者的素養呢?
我想睡一覺,很長很長的一覺。
我閉上眼的時候,好像聽見泉奈哥在喊我。
“小夜。”
他朝我伸手,說:“怎麼才回來?”
我想說,對不起呀,路上有點遠。
他的聲音還是很溫柔,笑著喊我過去。
斑走過來,他白色的頭發跟我的一樣了,是炸毛的白色刺蝟。可是這樣也很好看,我哥一直很好看。
他也老了,抱著我說:“對不起,小夜。”
冇關係。
所有一切都冇關係。
哥哥抱著我呢,我已經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