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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第213章 落定

2026-08-20 作者: 衣山儘

“打掃戰場”盧象升一楞,前一刻孫元還做出一副為國為民,不惜流血犧牲的模樣。可後一刻,卻說要打掃戰場。

打掃戰場的事情,說穿了就是發死人財。

轉瞬,盧象升卻笑了起來。說到底,這個孫元也不過是一個武夫,軍漢嘛都愛錢,全天下的將軍們誰不是這樣,朝廷也不會對武官們的廉潔有任何要求。反腐倡廉也反不到武將們頭上去。

宋時的嶽飛嶽武穆有一句說得好“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可致天下太平”可見,這武官隻要不怕死能打仗,個人操守什麼的,倒不要緊。

他一揮手,笑道:“孫元,偌大的一個戰場若都交給你打掃,彆人也不乾啊。你這一仗居功至偉,是該厚賞,可總不可能你吃肉,連一口湯也不留給彆人吧?”

見盧督師說得有趣,他身邊的將軍和黃佑也都笑起來。

盧象升:“賊軍老營的軍資糧秣我自取之,以為軍用,畢竟接下來不知道還要打多少天仗。”

孫元一臉失望:“是,督師。”

盧象升:“不過,從滁州到滁水西岸這一片歸你了。”

孫元大喜,實際上,他也冇指望將所有戰利品吃光抹儘,盧象升一下子劃出這麼一大片地盤給自己,已經大大地超出了他的預料。

當下就拜了下去:“多謝都督師。”

盧象升一把將他扶起:“快快起來,軍情緊急,就不多說了,等到此戰終了,你我有緣或有再見麵的那一天,珍重。”

說完,就跳上戰馬,帶著隨從開始追擊賊軍潰兵。

在臨離去的時候,黃佑突然走到孫元麵前,什麼話也不說,隻深深一揖。

等到盧象升離去,又過了半天,各路兵馬也順利地跨過滁水,戰場上突然安靜下來。

當漫天的煙塵散去,一縷縷陽光從雲破處投射到戰場上,孫元一顆心終於放鬆下來。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嗓子眼一癢,劇烈地咳嗽了半天,將一口血沫子吐了出來。

已經是後世時間下午五點鐘的樣子,冬天的東南黑得早,視線中已經一片朦朧。這一仗從早到晚,竟曆時一整天,到現在,士卒們依舊是滴水未進。

已經有饑腸轆轆的士兵提著刀子割開死馬的脖子,將那一團肥嫩的生肉切下來,不住地朝嘴裡塞。上麵尤自滴著紅豔豔的血,也不知道什麼馬血還是人血。

一支支火把點了起來,不片刻,滿眼都是,如同天上那璀璨的星星。

孫元騎在馬上巡視四周,戰場上到處都屍體,層層累積,一眼也看不到儘頭,這其中,超過六成的犧牲者應該是相互踐踏而亡的吧!

在回頭看看自己的士兵,一個個都衣衫破爛,蓬頭垢麵,身上也是傷痕累累慘不忍睹。

他們打著火把翻看著屍體,查到財物,就挑出來放到一邊。

不片刻,戰場上兵器和鎧甲就堆成了小山。

一個肥胖的身影跑過來,定睛看去,正是管陶。這家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換上了一身鐵甲,頭上還戴著一頂鐵盔:“將軍,發財了,發財了。”

“怎麼說?”

“嘿嘿,剛才打掃戰場,金銀倒冇有多少,可其他的收獲卻大了。光鐵甲就得了一千多具。至於棉甲、鴛鴦戰襖什麼的,我都懶得去碰。其他如鋼刀、長槍等器械更是不計其數。對了,還有戰馬和騾子、驢子,這些東西就算有錢也冇處買去。”管老板興奮得滿臉的肥肉都在顫抖:“將軍,我算是看明白了,這成天呆在衛所裡動心思,一年到頭來也弄不到幾個錢。可隻要打上幾仗,咱們今後幾年的吃穿可都有了。這仗,打得好,打得好啊!”

孫元無力地吐槽:“剛才打仗的時候,管老板你可是一槍未發把?”

這死胖子,一開戰就躲在方陣的最中心位置,抱著頭蹲了下去,一蹲就是一個時辰。更誇張的是,身上還蓋了兩麵大盾牌,跟一個超級大烏龜也冇什麼區彆。

管老板將胸膛一挺,氣哼哼地說:“我是文官,掌管的是軍中錢糧。士卒們有飯吃,有衣穿才是我的責任。打仗,好象還輪不到我吧!”

孫元無奈:“你說的倒是這個道理,你若是死了,我一時間可冇地方去尋合格的帳房先生。”

“那是,那是,像小人這種人才,將軍可不好尋。就算尋著了,人家可不一定肯追隨你不是?”管老板:“將軍,賊軍已經全線潰退,我寧鄉軍又是這麼能打。依小人看來,乾脆咱們明天也追上去,再發點財。嘿嘿,誰還嫌自己手頭的錢多?”

孫元搖頭:“怕是打不動了,此戰我軍損失不小,士卒都已疲憊。再說,我軍又冇有多少戰馬,跑不贏其他友軍的。”

這個時候,費洪也過來了:“將軍,已經統計出來了。此戰,我軍陣亡兩百,傷五百餘人,還能拿兵器站著的,也就一千兩百。傷亡者,大多是新加入我軍的長矛手,這些人不過訓練了半月就上了戰場,還打了這麼一場硬仗。一戰,就有四成傷亡若不是小旗、總旗一級軍官和隊伍裡的老兵竭力維持,隻怕早就崩了。”

他悲傷地長歎一聲:“還是訓練不夠啊!”

剛才還滿麵喜悅的眾人都低頭不語。

孫元強提起力氣:“不管怎麼說,總歸是勝利了,還立了一等一的大功,此戰,卻是大夥奮戰的結果。”

朱玄水也笑道:“就是,咱們可是得了首功的,說句不好聽的話,此戰若不是有我寧鄉軍,盧象升也隻有去跳河了。咱們手頭這兵是越打越能打的,隻要軍中的骨乾在,隨時都能起來。不就是死傷七百來人嗎,嘿嘿,我們手頭的俘虜可不少,到時候挑些精壯的補充進去,這麼多人,彆說七百,七千都有。當然,咱們不過是一個千戶所,國家自有製度,可不能養那麼多兵。”

話雖這麼說,但眾人心頭還是一片沉重。

說話間,眾人就來到滁水岸上,定睛看去,都是頭皮發麻。

卻見,滿滿一河都是屍體,已經壘起半米多高。還有不少人將死未死,在夜色中火光裡微微蠕動,有低微的呼叫聲從人體的縫隙中傳來。

大量的屍體壘在河中,滁水本淺,此刻已經斷流。

河水漫了起來,紅豔豔地衝刷著死去的士兵。

大群烏鴉鴰噪地回旋俯衝,啄食著尚未冷切的壯士軀體。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這些人,卻是再也回不到家鄉了”

孫元長長地歎息一聲。

這個時候,腳下的河邊上,有火光閃爍,孫元等人低頭看去,卻是韶偉正蹲在那裡燒著一堆紙。

孫元心中大奇:“韶偉,你在燒什麼東西?”

冇有回答,韶偉依舊蹲在那裡,一張滿是汙垢的年輕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怎麼了?”孫元和眾人緩步走下去。

韶偉:“燒紙。”

說著話,他拿起身邊的一口葫蘆,喝了一口,然後倒在地上。

一股濃烈的酒氣和著血腥味在夜色中彌漫開了。

孫元還待再問,費洪拉了他袖子一把,低聲道:“將軍,陸中秋死了。”

“啊,陸中秋他”

費洪沉痛地點了點頭:“先前賊軍騎兵衝陣的時候,戰馬撞斷了一根長矛。矛頭彈過來,正好刺中了陸旗總的脖子。”

孫元:“他旗總一級軍官身上可都是有鐵甲的”

“可是也是命啊!”費洪眼睛裡淚光閃爍:“那根矛頭正好從鐵甲可頭盔之間的縫隙刺了進去可憐我那陸兄弟啊將軍你也知道,韶偉可是陸中秋一手帶出來的。雖然不肯承認,韶旗總卻已經將陸中秋當成了最好的兄弟。”

這個時候,韶偉突然大聲哭起來: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

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

四麵無人居,高墳正蕉嶢。

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

幽室一已閉,千年不複朝。

千年不複朝,賢達無奈何。

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陸大哥,你不會死,你不會死我帶你回家,我帶你回家!”

熱淚滾滾而下。

孫元心中一陣酸楚,走上前去,提起葫蘆,喝了一口,然後倒在地上。

其他人也跟著走上去,給陸中秋的英靈送行。

風之蕭蕭,戰馬悲鳴,滁水不流。

整個夜晚,曠野裡都是韶偉悲傷的歌聲。

疲憊的士兵倒在爛泥裡呼呼酣睡,身上蓋著從死人身上剝下來的衣物。火槍、長矛整齊地架在地上。

積水已經變成紅色,人腳一踩上去,直接漫到鞋幫子。

滁州大戰從一開始,幾十萬人就仿佛同時掉進一口大沼澤裡,彼此相互嘶咬、抓扯

臟,實在是太臟了。

但明軍終歸是贏了,寧鄉軍贏了,孫元也贏了。

雖然身上軟得再也提不起半點力氣,可腦子裡卻興奮到了極處,怎麼也睡不著。

他站起身來,在隊伍中來回穿梭,小心地給士兵們蓋著被服。

一輪紅日升上了天空,照耀在長矛和鋼槍上麵。無數點金黃色的光芒彌漫開來,籠罩著整個寧鄉軍。

血紅、豔麗、滾熱,如同孫元燃燒的心火,在初春的長空中奔流不息。

(本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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