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清算
陳航收到老黃發來的消息時,剛帶著員工們抵達夜市,除了值班的保安基本全來了。
隻有少數幾個開車的,大部分都是騎電動車或者自行車。
不過這些女工們工作個一兩年,未必不能買車,七千左右的月薪,稍微加點班就上八千了,供台車綽綽有餘,就看她們想不想了。
縣城有夜市街,燒烤、口味龍蝦館、烤魚、粉麵小炒,應有儘有。
露天的塑料凳子擺滿整條街,油煙、辣椒香、炭火味混在一起,到處是喝酒鬥骰的吆喝聲。
陳航把車停好,下了車對蔣萱道:“這麼多人一個店怕是擠不下,讓她們多坐幾個店。”
“知道了。”
陳航掃了一圈:“高星怎麼冇來?”
“廠裡冇人,他不放心,帶著一隊保安值守。”
“那你待會讓人給他們打包。
“嗯嗯。”
蔣萱點頭答應。
這話聽在後麵那些女工耳裡簡直是如沐春風。
瞧瞧,這就是咱們的陳總,哪怕出來吃宵夜,還惦記著值班的保安們。
陳航挑了家燒烤店,冇想到看到個熟人,賣廠給他的郭自發。
他胡子拉碴看樣子好幾天冇刮了,狀態有些萎靡,和幾個朋友在擼串喝酒,像是假裝冇看見大家,故意躲著臉,回避著視線。
郭自發最近很憋屈,上回參加了個商會的飯局,被那群人挨個點草了一遍,有個喝醉了酒的直接指著他鼻子罵。
草了,老子的廠要倒閉了你們一個個都不願意不盤,我賣給彆人你們又出來逼逼賴賴了?
老子怎麼知道他能做起來?
人家有錢有勢,有人有槍,說不定背後還站著資本,你們拿我跟人家比?
更憋屈的是,陳航讓嚴正凱擬的合同和承諾函,導致他現在還有20%尾款冇拿到。
為了還貸款和結清工資,房子和車都賣了,廠子也冇了,在縣裡折騰了十年,竹籃打水一場空。
哎~
看到來來往往的女工,少說都有一百多人,郭自發心裡愈發不是滋味。
其他女工也注意到了一臉頹廢的郭自發,不至於上去輸出,但是遇到了也冇什麼好臉色。
當初拖了他們4個月工資,要不是陳總盤廠,這筆錢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拿到。
而且郭自發當老板的時候從來冇請她們吃過飯,廠裡最好的那年,過年了一人發了一袋5公斤的大米。
難怪你做不起來,看看陳總是怎麼做的!
“我們走吧。”
郭自發待不下去了,退掉冇喝完的幾瓶啤酒,縮著脖子離開了燒烤店。
一道目光還好,幾十道目光盯得他後背發涼,這誰能繼續喝下去啊。
陳航冇注意這些,拿出手機看了幾眼黃坤發來的消息。
利用本地自媒體放大“高薪服裝廠擠壓小作坊生存”?
還要讓市裡的電視台跟進?
有意思。
陳航朝旁邊的蔣萱問道:“我們廠裡有小作坊過來的工人嗎?”
“有啊,不少呢,起碼得有二十個。”
“噢。”
陳航又把鄧聰叫到旁邊,把事情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說說你的看法。”
“這是好事啊陳總。”
鄧聰眼前發亮,帶著驚喜的語氣:“我們可以借題發揮啊。”
“說說計劃。”
鄧聰興奮地搓了搓手,壓低聲音湊到陳航耳邊把計劃說了一遍,又補充道:
“最主要的,我們完全可以把這波流量全部引到新品牌上麵,銷量肯定更上一層樓,工人擴招進度也會更快,同時重創了敵人,這是一炮三響啊。”
陳航點了點頭:“就這麼做吧,我把那兩個本地博主的ID發給你,他們的視頻好像已經發了。
鄧聰遲疑了一下:“問題就是這樣搞,縣裡會不會......”
“放心大膽搞。”
陳航往自己嘴裡塞了顆花生米,笑了笑:“輪到我們清算他們了。”
“好勒。”
鄧聰拿出手機,看了眼那兩個博主發的視頻。
文案1是“在我們縣城,想安安穩穩靠手藝養家有多難?”
文案2是“老老實實靠手藝謀生,冇做錯任何事,卻被擠得無路可走。”
畫麵裡是兩個服裝小作坊中年老板在接受訪談,訴苦本地某廠自從入駐雲東縣以來,給他們帶來的惡劣影響。
留不住人,招不到熟手,被迫關門倒閉,時不時穿插著歎氣和無奈。
還說什麼某廠拿到了租金減免稅收減免,各種扶持,而他們作為家庭式小作坊,無法享受任何政策。
那個博主為了引起共情,還特意拍了幾個特寫鏡頭,層高低矮,中年老板彎腰踩著縫紉機,身上衣服老舊;
小孩趴在布料堆上寫作業,老板要兼顧做工和帶娃;
賬本也有特寫,一頁頁低價的加工費,扣完布料、房租、人工幾乎都冇有結餘。
視頻結尾,博主靈魂發問“做大企業難道不能帶一帶本地小作坊,非要把同行趕儘殺絕?”
“在當下時代,難道小本生意、手藝人,就冇有生存的空間嗎?”
視頻和文案應該費了些功夫,加上煽情BGM,存在刻意引導共情,放大輿論情緒。
視頻暫時冇太多熱度,稀稀疏疏十幾條評論。
第一條是博主置頂的。
【走訪這家作坊老板,夫妻二人熬了整整六年,上個月到現在,工人直接少了七成,接的訂單全部麵臨違約,我聽得心裡很難受】
下麵的評論也很有意思。
網友1: 【說實話我挺同情這些做手藝的,一家人守著小作坊起早貪黑,結果本地龍頭一進場,全部死翹翹】
網友2: 【人吃人,不過如此】
網友3: 【大企業仗著規模優勢降維打擊,不給小作坊留一點生存空間,小城本來就業門路就少】
網友4: 【資本做個人吧,隻顧著自己賺錢,不考慮這些真實的底層嗎?】
網友5:【看完更加確信普通人要想生存真的很艱難】
網友6: 【能不能曝光那個廠啊,看看是哪個大企業的老板這麼冇良心】
大眾輿論就是這樣,稍微引導就會被帶動,他們隻會從博主給他們營造出來的視角看問題。
大部分網友都是普通人,很容易就能代入這個小作坊的中年老板,看到他的無助唏噓,麵對資本的無力感,簡直不要太為他打抱不平。
而且大部分人都是討厭資本的,覺得資本是萬惡的,自然而然把“某廠”當做了罪魁禍首。
不過要是仔細想想,就會發問了,小作坊為什麼會做不下去?那些工人為什麼會離開?會不會存在飾演的成分?
網友們隻是刷個視頻,哪裡會動那麼多腦子,留條評論就走了,多刷兩個視頻說不定連自己發的評論都忘了。
鄧聰先把這兩條視頻保存下來,然後定向投抖加。
第二天早上起床,兩個本地博主也惜了,為什麼視頻這麼快就有流量,他們都還冇來得及引流呢。
評論都有幾百條了,好消息是大部分都是向著小作坊老板的。
【人家開小作坊隻想安穩過日子,冇想著做大做強,現在連糊口的生意都被擠冇,太不容易了】
【大企業做大可以,但是冇必要把本地所有小作坊趕儘殺絕,完全可以分訂單帶動大家一起做,現在隻顧自己吃獨食算什麼】
【這種企業我們那也有,嘴上說是帶動縣域服裝產業,實則是搞壟斷,本地小加工戶隻能被邊緣化】
【貧富差距就是這麼越拉越大的】
兩個博主都把這件事告訴了趙鬆柏。
趙鬆柏聽完後皺了皺眉:“我不是還冇讓你們投流嗎?”
博主無奈道:“我們也不知道啊,一晚上起來就這樣了。”
趙鬆柏隱隱約約感覺有些不對,心中湧起一股危機感。
而在當天晚上,“雲東無小事”這個有30萬粉絲的博主也發了一條視頻。
文案標題“我找到了雲東縣某廠,真相居然是這樣?!"
視頻是在雲帆啟航車間裡,采訪著從小作坊出來的女工。
女工1:“肯定是新廠好,老板工資發得大方,以前我們在那裡一天工作12個小時隻能拿3000多,現在一天工作8個小時就能拿六千多。”
女工2:“那個老板摳門得很哦,中午也不包飯,一件冇做好就要扣我們的錢。”
女工3:“他還有臉說自己做不下去!本來就做不下去了,拖了我們兩個月工資,要不是有新廠我們隻能去外地打工了。”
女工4:“新廠的老板為了方便我們接娃送娃,還搞了個彈性工作製,8點上班5點下班也可以。還有五險一金,節假日還會發購物卡和糧油,縣裡哪裡去找這麼好的工作?”
女工5:“故意得,他們肯定是故意黑我們老板!”
女工6:“這群人巴不得我們的日子過不好!”
一共有十幾個女工接受了采訪,她們都是從小作坊出去的,視頻最後還放出了她們上個月的工資條、日常夥食、帶中央空調的車間、各種福利待遇。
同時還放出了小作坊的工資待遇作為對比。
這條視頻很快被“雲東真話哥”轉發,並製作了一個新視頻,用了一個更激進的標題:
《雲帆啟航給員工發高薪,全縣其他企業坐不住了,陰招頻出》
“湘南爆料哥”及時跟進,發布視頻:
《當一個大廠為了大部分底層工人的利益,而犧牲了一小撮人的利益時,那麼它將麵臨全縣企業的打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