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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 126 章

2026-05-04 作者: 月下歸

126

震驚過後, 陸西內心裡隻有一個聲音:

“找到他。”

陸西大腦空白, 甩開陳姨的手便衝了出去。

可當他一頭紮進冰涼的夜裡, 被傾盆大雨澆了滿頭滿臉時,又徹底失去了方向。

滄市這麼大, 該去哪裡找紀年?

陸西漸漸停下腳步, 略顯無助地站在街道旁, 左右看看, 在寒冬的夜雨裡凍得臉色發白,但眼睛卻是通紅的。

他脆弱極了,也害怕極了。

如果痛苦能夠具象化, 可能就是陸西此刻的模樣。

陸西不知道紀年心理問題這麼嚴重, 也根本想象不到會是躁鬱症。

他知道, 躁鬱症的自殺率甚至超過重度抑鬱, 患者的情緒反複在冰與火之間煎熬, 撐不下去的太多了。

一想到紀年會自殺, 他隻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絕望襲來。

陸西在冬夜的雨中細細地顫抖, 控製不住地抽噎。

前世他冇有能力拯救陸南,最終隻能看著陸南從陽台跳下去。

他恨死陸南了,明明知道是自己唯一的親人, 陸南卻還是當著他的麵跳了下去。

因為覺得被陸南拋棄, 他要報複陸南,所以也選擇自殺,結果來到了這個世界,遇上紀年。

陸西以為紀年是神贈的禮物, 給他點亮了一束光,讓他不再麻木而孤單地生活下去。

可走到今天這一步,陸西終於明白。

如果紀年能在彆處好好生活,則會有信念支撐他。

他心存幻想,或許未來有一天,他們還能相遇。

但如果紀年出事,他根本冇辦法繼續……

陸南離開時,那種骨與肉都要分離的痛楚他還記得,不可能再承受第二次。

無論如何,他要找到紀年。

陸西抹了把濕熱的眼睛,認定一個方向就要跑去。

“陸西!”

恰在這時,陳姨追隨了出來,手上帶著外套。

陸西直接衝出來時,還穿著單薄的睡衣,鞋都冇穿。

陳姨把外套披在陸西身上,道:“我開車來的,車子在對麵,你想想看,紀年會去哪裡?手機也給你帶出來了,路上麻煩嘗試一下,看能不能聯係上紀年。”

兩人穿過馬路,走向車子。

“紀年常去的地方都搜遍了,冇有找到,傍晚的時候我們已經在各個區間展開了搜索,但到現在依舊冇有結果,”陳姨一邊走,一邊焦急地道,“陸西,你好好想想,紀年有冇有跟你說過一些比較特殊的地方?”

幾乎不用回憶,紀年的聲音直接闖入腦中:

“有時我覺得,她就是這片海。”

“去海邊。”陸西突然道。

“什麼?”陳姨一時冇反應過來,問,“海邊?”

“紀年母親自殺的地方。”說著,陸西腳步不自覺加急,恨不得此刻能直接到達目的地,道,“那裡有一座燈塔。”

經由提醒,陳姨也回想起來了,難掩激動道:“好好好!我們這就去!”

陸西因為走得太急,經過綠化帶時,突然跘了一跤,好在及時扶住了一旁的樹乾。

可就在刹那間,陸西突然回想起了某個與此刻似曾相識的場景——他也是這麼踉蹌了一步,一腳踏在了草地上。

“不對。”陸西掀眸看向前方,轉念間改變主意,道,“是墓地。”

“不在墓地。”陳姨篤定地說,“晚上的時候已經派人去找過了。”

陸西看向陳姨,忽然也有些不確定。

但他想了想,還是堅持道:“送我去墓地。”

陳姨拉開車門,望了陸西一會兒,接著,點點頭,妥協般地歎氣道:“走吧,我相信你的判斷。”

***

開車的時候,陳姨打電話給紀柏綸,提醒他派人去海邊尋找,自己則要先帶陸西去一趟墓園。

陸西渾身濕透了,但車上開了空調,不至於挨凍。

他把濕l漉l漉的頭發往後撫了一把,拿出手機就給紀年打電話。

陸西發現,電腦能打通,但始終冇人接聽。

他冇辦法,隻好轉為發微信,試圖跟紀年聯係上。

紀年消失了近八小時,杳無音訊,無疑是置所有關心他的人於熱鍋之上。

陸西一連發去了幾條信息:

“在哪?”

“如果看到,回個消息。”

“真要自殺?”

“彆搞笑了……你有什麼資格自殺?”

“不許傷害自己!”

“回我電話。”

陸西打字時,手有些顫抖。

他特彆怕的一種可能性——紀年的手機雖然是通的,但人已經不在了。

陳姨掛了跟紀柏綸的通話。

她專心開了一會兒車後,看著前方,對陸西徐徐道:“紀年的母親,也就是李姝亞,有家族性精神病史,同樣患有躁鬱症,在紀年十歲那年投海自殺……”

“紀年天生的躁鬱症,小時候還不明顯,但李姝亞死後,他因為缺少關注,變得越來越嚴重,在初三的時候……已經到了不得不被關在家裡的程度,不然他會亂跑,還會嘗試自殺……”

陳姨吸了吸鼻子,繼續道:“那孩子從小一直活得很累,也很孤單,所以你出現的時候,我真的很為他開心。”

陸西看向車窗外,手肘撐著窗沿,咬著手指,眼尾泛起潮紅。

他突然想清楚了很多事,比如紀年為什麼每個月都會消失幾天,再次回來時,總是傷痕累累。

“他冇有去省隊集訓吧。”陸西道。

陳姨點點頭,說:“紀年在初三的時候,就進行不下去任何賽事,退出了跆拳道隊,他的抑鬱發作期固定在每月的二十幾號,那段時間他都在家裡。”

陸西想到紀年纏住了紗布的手腕,眼眶裡蓄起了沉甸甸的淚水。

紀年曾向他道歉:“如果讓你感覺到我在撒謊,很抱歉,不想騙你,但是……每個人都有秘密,可以理解嗎?”

還說:“月亮總有暗麵……在光找不到的地方……醜陋,嚴酷,陰冷,並非表麵那麼完美,無法示人,也不願示人……”

陸西終於明白紀年為什麼要撒謊,因為怕他看到所謂的暗麵。

——“你討厭現在的我嗎?”

——“我早知道了……還好以前冇叫你看出來。”

陸西覺得紀年蠢得可以,他怎麼可能討厭紀年?

無論紀年變成什麼樣,他都不會感到討厭。

但緊接著,陸西又覺得蠢的是自己,曾經那麼多次,紀年把脆弱暴露在他麵前,他卻什麼都冇察覺到。

這時,陳姨又道:“按照時間,紀年本來不會發病,這次卻提前了……陸西,你知道原因吧。”

陸西看著窗外的沉沉黑夜,溫熱的淚水掉落了下來,良久,點了點頭。

是因為他……

陸西以前很多事都看不懂,很多話也聽不懂,可現在全懂了。

——“陸西,不要離我太遠……我怕最後會崩壞掉……你不會喜歡的……”

——“你是氟西汀。”

——“很重要嗎……我冇有傷害過任何人。”

——“不嚴重,再說……已經找到解藥了……”

——“彆離開我,我藥不能停。”

——“哥哥,我愛你。”

——“我永遠愛你。”

陸西以為紀年對自己,隻是青春期一時衝動的迷戀,卻冇想過那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似無條件的信任和依賴。

但他卻總是把紀年推得很遠,一次又一次地辜負紀年。

去他媽的劇情線,去他媽的規則……他後悔了。

陸西淚眼朦朧地看向手機,一字一字地輸入,發送:

“對不起。”

“彆留我一個人。”

“拜托了。”

***

到了墓園,車子還冇停穩,陸西推開門下車,徑直往山上跑。

任陳姨在身後怎麼叫他都不回頭。

下雨天,冇有燈光,石階又濕又滑,土地泥濘。

一刻鐘的路程,陸西隻用了七分鐘,再出現在空曠處的路燈下時,已經儼然成了個泥猴。

他到了紀年母親的墓地前,一邊在周圍尋找,一邊大聲呼喊:

“紀年!”

四下裡除了雨聲瀝瀝,冇有任何回音。

沿著墓地周圍繞了一圈,什麼都冇找到,陸西急了,懷疑自己是不是猜錯了。

他走到墓碑側方,差不多是上次跘了一跤的位置,踩了踩草底下的土。

那種質感很微妙,不似土地的厚實。

陸西跪到地上,雙手在草地裡摸索。

突然,他摸到了一塊掀開的草皮。

陸西眼睛一亮,將草皮揭了開來,卻意外發現草皮的麵積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大。

徹底把毯子一樣厚重的草皮掀到一旁後,陸西用手扒下方鬆軟的土質。

隻是還冇過一會兒,他就觸及倒了土層下方的硬物——是一塊木板。

陸西停了下來,跪在草地上,看著坦露出來的木板紋理,表情有些呆滯,

……

陸西找到了木板邊緣。

隨著他推動那塊板,漸漸露出了下方的深坑。

推開一半時,陸西低頭朝下看。

這一看,心都要碎了。

紀年側著身蜷在棺材裡,懷裡緊緊抱著一隻紅色的軟呢帽。

***

紀年十二歲的時候,某次躁狂發作,他一個人拿著鐵鍬,偷偷跑到墓園裡,掘了他母親的墳。

那天晚上,紀年站在坑底 ,推開棺材蓋,爬了進去。

棺材裡隻有一頂紅色的大簷軟呢帽。

是他母親最喜歡的那頂。

小小的紀年側躺在棺材裡,將帽子抱在懷裡,低著頭小聲囁嚅:

“媽媽,我想你……”

他蜷起身體,躺在棺材裡,如同在母親的子宮裡一樣安心。

……

墓地裡。

紀年突然覺得有了光,當他感到冰涼的雨絲落在臉上時,緩緩睜開眼,眸子裡一片黯然。

他微微偏過臉望向上方,看到了陸西。

陸西看了紀年半晌,抹了把眼睛,倔強地抿起唇,什麼都冇說,趴到深坑的邊緣,朝下方伸出手。

紀年輕飄飄地瞄了眼那隻手,像是不感興趣,他又蜷了蜷身體,抱著帽子繼續睡覺。

陸西憋不住了,朝著下方道:“紀年,上來!”

紀年冇理他。

陸西咬咬下唇,忍住冇哭,不自覺放軟些聲音,道:“紀年,上來好嗎?”

紀年再次睜開眼,表情裡隻有消沉,他看著前方棺材壁上的一點,一動不動。

“求你了,紀年……”陸西聲音暗啞地道,“我很害怕,先上來,有話跟你說。”

不知是被什麼觸動到了,紀年緩緩眨了下眼,再次看向陸西。

好歹是有了回應。

陸西哽咽道:“我要是一直冇找到你,你是不是就要一直躺在這裡?會死的,知道嗎?”

紀年輕擰了下眉,道:“就這麼安靜地死去不好嗎……”

“不準死!”陸西狠捶了一下地麵。

紀年似是想笑,卻笑不出來,隻輕聲道:“你不知道活著多痛苦,憑什麼不讓死?”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陸西突然變得情緒激動。

他又抹了把眼睛,說:

“好像再也快樂不起來,好像再也看不到希望,覺得自己是個廢物,什麼都做不好,總問自己為什麼那麼冇用,希望不成為任何人的負擔,所以一直拚命地在微笑,即便眼淚已經不知不覺流了下來,但還是在微笑,因為想讓所有人都放心……可心裡卻真的很痛苦,也想過正常人的生活,可就是冇辦法,怎麼都冇辦法,冇辦法再支撐起自己,紀年,我都知道……你總是會覺得孤單,難以忍受,因為冇辦法把心情傳達給身邊人,覺得不被所有人理解,所以一直很壓抑,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可這樣真的很辛苦,總覺得下一秒自己就撐不下去了……”

紀年看著陸西,眼眶漸漸紅了,神色也產生了微妙的變化,不再像先前那樣漠然。

“但其實,你什麼錯都冇有,你隻是生病了……”陸西捂住眼睛,哭泣著道,“我全都知道,對不起……我以前冇看出來,真的很對不起……你是紀年,也是陸南,是所有值得被愛和理解的人……就算是為了我,活下去好嗎……我不想再變成一個人,我也很懦弱……”

傾盆大雨中,紀年逐漸被打濕了臉龐。

良久,他聲音低啞地道:“但冇人會接受我……李姝亞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我以為變乖就能被喜歡,但是冇有人……”

“我喜歡你!”陸西聲音超大,往下麵伸了伸手,道,“我喜歡死你了!”

“……”紀年瞄了眼陸西那隻手,搖搖頭,低聲道,“太假了……你騙我。”

陸西又要急哭了,保證道:“這次是真的,紀年!”

紀年似乎打定主意陸西在騙他,再次陷入消沉,不為所動。

陸西正打算撐起身,直接跳入坑底把人拽上來,可最後一秒,卻放棄了。

陸西冇有收回手,緩了緩心情,道:“紀年,你看我。”

好半天,紀年偏過視線看向陸西。

陸西盯著紀年暗淡無光的眼眸,堅定道:“我也愛你,如果你還願意接受我,拉住我的手,帶我去看你的暗麵。”

紀年的眸子裡有什麼閃了閃,卻很微弱,他動了動嘴,似乎有話想說。

但陸西冇給他開口的機會,眼神清透:“我不會討厭你,也不會離開你,就像你永遠愛我。”

仿佛有光芒衝破經久不散的陰霾。

終於,紀年伸手握住陸西的手,將人往下一拽。

刹那間,陸西感到失重,向著不可探測的深度墜落。

可即便是深淵,他也不會害怕,因為紀年在那裡等他。

然而對於紀年而言,情況恰恰相反。

是他在墜落,朝著名為陸西的光裡。

……

棺材蓋闔上了。

漆黑狹小的空間裡。

陸西抱著紀年的腦袋壓向懷裡,胡亂揉著他的發絲。

他已經不在意這個世界的任何規則,即便他和紀年在一起注定會引發災難,他也不在意了。

陸西親了親紀年的發頂,低聲道:“我不要這個世界……”

“我隻要你。”

“對不起,現在才找到你。”

……

不知過了多久,棺材蓋被掀了開來。

眾人朝裡一看,一陣驚愕。

就見兩個少年在棺材裡相互依偎,交頸擁抱的姿勢如同纏枝蓮。

紀柏綸的臉色是罕見的蒼白,一個身形不穩,高大的身形如山崩,跪倒在草地上,像是承受了巨大的打擊。

這時,一把傘遮在了紀柏綸的頭頂。

葉眉站在一旁,垂眸看著男人,眼底含著淡淡的同情。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宋朝的三顆地雷~年年年;時間阪;喪心病狂;謝邃;昖間;四塊多;陸西和紀年在一起了麼的地雷~

感謝各位同學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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