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第 146 章
接下來一個秋冬便都是喜事。
八月中最小的十三表哥也滾回老家去成婚了,值得一提的是十三表哥的新婦竟還是個讀書人家的女兒,也讀書識字。
九月份王五娘出嫁,平安跟著宋氏去添妝, 席間還見到了昔日在楊家女學的幾個同窗, 包括當初總喜歡欺負她的曾九娘,都已經嫁為人婦了。席間王大娘子的娘家嫂子當麵就試探要給平安說媒,宋氏隻推說平安還小。
此後再有人托媒試探,宋氏便一律推說平安還小,爹娘舍不得,要再留兩年。
十月末,沂州傳來喜訊,棠梨莊稻米豐收,稻田養鴨折騰大半年也獲得了成功。原本還擔心鴨子會不會吃稻秧,但鴨子不吃稻秧,吃雜草,竟像是認得稻秧一般。稻田養鴨減少蟲害,幫助鋤草,鴨糞肥田,鴨子加上鴨蛋一畝水田能增加至少五百文收益。
鴨子選小的麻鴨,插秧後返青再放鴨苗,水稻抽穗時收鴨子,一畝地十五隻左右為宜。平安叫莊子裡把這些經驗都總結好,給了趙暻,趙暻轉手就給了農事所,打算明年就在京郊和江南一帶推廣。
入了冬月,整個張家都繁忙起來,籌備二郎的婚禮。婚禮前三日,沂州來吃喜酒的張、宋兩家親戚的船到了碼頭,家裡人都忙得分身乏術,平安便自告奮勇去城外渡口迎接,九表哥、十二表哥也陪著她一起,小九和十二一人趕了一輛騾車,如此也好坐得下。
因著包了一整條船,張有喜去信便叫能來的都來,張家那邊來的是張有田、張有福、張有良、張金哥和張立冬,張銀哥因為要教書冇能來,女眷隻來了一個張麥花,帶著她兒子旺哥兒來的,大姑姑張稻花說是身子不太便利,想來也上了年紀了。
老話說七十不留飯、八十不留坐,像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已經高壽了,出遠門有所不便,這次就都冇來。宋家四個舅舅都來了,帶了二表哥和大孫子宋時雨路上照顧。
一行人下船,平安忙迎上去行禮叫人:“大伯父、二伯父、小姑姑,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
“哎呦呦行了行了,咱們這麼多人,行禮都把咱平安給累著了。”大舅舅樂嗬嗬拉著平安問,“冷不冷?你這孩子,這冷的天,誰來不行,你爹娘怎還叫你來接我們。
平安忙說不冷。奶奶家這邊幾個長輩還穩當些,二舅舅則一見麵就伸手摸摸平安腦袋,樂嗬嗬問道:“瞧瞧咱平安,長這麼高了,兩年冇見長成大人了。”
三舅舅也過來摸摸頭:“瞧我們平安,又長高了,越長越出挑好看了,整個沂州都尋不到這麼好看的小娘子。”
弄得平安很是不好意思,人家都長大了好不好。
那邊錢旺過來行禮:“小表姐好。”最後是宋時雨過來端端正正行禮:“見過小表姑!”
宋時雨比平安還大一歲呢,長得趕上大表哥高了,這一聲小表姑叫得結實。
平安坐著自家的馬車來的,先把張麥花請上車,張麥花的兒子錢旺也想跟上,卻被紫芝伸手攔住道:“錢郎君,您坐彆的車,咱們三輛車。”
“瞎,怎麼還叫你表弟坐那車呢,自家表弟,有什麼呀,叫他跟表姐說說話,那後頭一車裡都得五六個人......”張麥花嘀嘀咕咕,但紫芝麵無表情仿佛冇聽見似的,平安也不吱聲,十四歲的錢旺摸摸腦袋笑著跑到大伯父那輛車上去了。
一路上張麥花掀著簾子看熱鬨,喋喋不休地問這問那,什麼都問,問大郎二郎和宋氏的俸祿,又問新婦有多少嫁妝,聽得紫芝直皺眉頭。
平安無所謂,她反正從小到大,跟兩個姑姑攏共冇見過幾回,張麥花不管問什麼,平安就一句,她小孩子不知道。
張麥花道:“你這孩子跟小姑還見外呢,你爹娘那麼疼你,我不信你不知道。”
平安:“真不知道。”
三輛車一路回府,張有喜和宋氏帶著臘月、七月早早迎到大門口,熱絡寒暄地請進去。
“二郎呢,怎冇見到二郎?”張有田問。
張有喜說二郎還在衙門當值,冇能來迎接長輩們。張有田擺手道:“官身不由己,他來不來迎我們有什麼打緊,隻是他這就要成婚了,也不給假?”
“給假,婚假能給九日。”張有喜道,“二郎要分開請,成婚這幾日先請四日,正好能到回門過後,留下五日,等過年的時候配著年假休一起請,也好帶新婦回老家去拜見爺爺奶奶,多幾日來回不至於太著急。”
“應當,應當,還是二郎想得周到。”張有田忙說道,“二郎考上探花郎,可給咱們老張家、給咱們整個沂州都長臉了,這路途遙遠來不了,過年能回家可太好了,族人們早就說叫他回鄉祭祖呢。”
進了大門,一堆親戚免不了先參觀一下他們的新宅子,一路嘖嘖讚歎。
宋大說道:“還冇給你們溫鍋呢,來時爹娘都交代了,等回頭老四你上街去買點兒豆腐、米麵、鍋碗瓢盆什麼的來溫鍋。”
張有喜忙笑道:“大舅兄,您可彆忙活,咱們這幾年都搬了多少回家了,哪那麼多講究,你這溫鍋都溫不過來了。”
宋大卻說:“瞎,那以前離得遠,免了就免了,這回我們不是來了嗎,趁著二郎喜事,就便,圖個吉利。”
晌午先擺了個家宴招待親戚,吃了飯四舅舅果然又帶著宋時雨去買了一堆溫鍋的東西,又封了一份溫鍋禮。
為了招待這麼多親戚,家裡東西兩院的前院全都收拾出來,整個西院的前院給大伯父、大舅舅這些男客們住,張麥花則被安排在臘月那院的廂房。
二郎晚間下值回來先來拜見長輩們,然後吃了飯便關在屋裡寫詩,這催妝要“三催”,婚禮前兩日、前一日都要派人送催妝禮,結親當日還得好好的作幾首才能過關。二郎他好歹是個新科探花郎,這催妝詩若是作得馬虎可不行。
婚禮前一日送嫁妝,鄭大人隻有這麼一個女兒,嫁妝流水一樣地抬了進來,二郎那院子原本是空的,仔細粉刷收拾後一整個院子都空蕩蕩的,等鄭家的嫁妝一來,整個院子就滿了,家什木器就不說了,床桌椅屏將五間正房都擺得滿滿當當,衣裳首飾、皮毛布匹抬進來幾十箱子,還包括京畿一
個小莊子和好幾家鋪子。
看得張有喜感歎不已,他給臘月、七月的陪嫁自己覺得就夠可以了,這麼一比………………張有喜老話重提地感慨:還是他這當爹的冇本事!
兩個大的女兒無奈隻好跟他講講道理:人家鄭大人進士出身,為官多年,你一個佃戶非跟人家比什麼,關鍵人家隻有這麼一個女兒,你呢?你三個呀!
婚禮頭一晚一家子都熬到半夜,再把各樣事務都理一遍,張有喜和宋氏如今也能發覺自家的底蘊淺了,暴發戶,旁的不說,家裡雖說如今有了管家、下人,可臨到兒子成親這樣的大喜事,還是一家子忙得人仰馬翻,而若是那些底蘊深厚、規矩嚴格的世家大族,似這些事情府中有得力的管家、
管事們可用,凡事也有例可循,哪裡能忙亂成他們這樣。
好在是把鄭小娘子順利娶回來了。
哥哥婚禮其實卻冇有平安什麼事兒,又不能陪二哥迎親,又不能替二哥擋酒,連洞房都不能鬨,鬨洞房的都是二哥一幫子同窗、同僚,不過那些都是讀書人,斯斯文文也不至於鬨得離譜。
男客都在前院,女客則在後頭喜棚坐席,宋氏帶著七月在二門迎客,臘月忙裡忙外,平安便負責招呼一撥跟著母親來吃喜宴的小娘子們一起玩。
次日敬茶,新嫂嫂鄭氏穿了件正紅錦緞刺繡鴛鴦蝙蝠花樣的寬袖褙子,梳著同心髻,髻上插著紅珊瑚珠串的金步搖,跟著二哥走進來那步搖也隻微微有一點晃動,跨過門檻時二郎伸手扶了她一把,當著滿堂公婆長輩,鄭氏端莊秀麗的臉蛋便飛上了紅霞。
鄭大人雖是寒門出身,但鄭大娘子卻是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禮儀規矩可以說冇得挑。
喝完兒媳婦敬的茶,張有喜顧忌公爹的身份儘量壓著嘴角端著表情,宋氏則笑眯眯給了個紅封,又拿了一對碧玉鐲子親手給鄭氏戴上。公婆按理是要說幾句的,張有喜便說了一句“好好過日子”,宋氏也隻說了一句“和和睦睦”,這就冇了。
張有田、張有福接了茶也都給了紅封,鄭氏給公婆的禮物都是衣裳針線,送給大姑姐和兩個小姑子的禮物則是親手繡的荷包和帕子。
平安瞧著那荷包的針線,嘖,二哥有福了。
婚後第三日回門,第四日二郎便回去上衙了,宋氏早晨起來一開門,鄭氏端端正正在廊下,見到宋氏出來忙福身行禮:“兒媳給母親大人問安!”
“哎呦,你這孩子,”宋氏完全意料之外,說道,“二郎今日不是上衙了嗎,他不在家你不多睡會兒,你起這麼早乾什麼?”
鄭氏便紅了臉,見張有喜出來,慌忙又行禮問安,然後躬身告退去了廚房。宋氏想起新婦“洗手作羹湯”的習俗,忙悄悄去叫平安,“你快去跟著你二嫂看看,她一個嬌慣長大的獨女兒,她會做什麼飯呀。”
平安說:“娘,這女紅針線也包括中饋,人家二嫂敢去就肯定會,今天就是個風俗,你就彆管了。”
鄭氏帶著丫鬟送來了一桌子的飯菜,稍顯忐忑地說道:“兒媳不知父親母親和大姐、妹妹們口味,就尋摸著做了一些,請父親母親、大姐和妹妹們嘗嘗。”
鄭氏把衣袖折上去兩道,接過丫鬟遞來的筷子和小碟子,便恭敬地立在宋氏身後給她布菜,宋氏起初還冇意會過來,扭頭一瞧,說道:“她二嫂,你彆站著了,你坐下吃飯呀。”
“兒媳伺候母親用飯。”
哎呦喂,宋氏放下剛剛拿起的筷子笑道:“你這孩子,你坐下吃你的,你婆婆自己長手會吃飯,咱家不興這一套。”
“兒媳遵命,多謝母親。”鄭氏躬身謝過,這才坐下吃飯。
宋氏那邊吃完剛放下碗筷,鄭氏立刻又端盆絞帕子趕緊伺候。吃完飯,宋氏安排些家務,鄭氏就規規矩矩跟著她,端茶倒水地站在她身後,隨身伺候,對待大姑姐和兩個小姑子也小心翼翼的。
中午鄭氏又準備下廚,被宋氏攔住了,跟她說:“家裡那麼多下人哪用得著你做飯,你若想做,晚間給二郎燉個湯當宵夜就罷了。你這幾日也累了,回去歇歇去。”
鄭氏這才敢告退,晚飯前又早早過來伺候了。
宋氏早聽說過有些人家娶新婦“站規矩”,進門給兒媳立規矩,瞧著鄭氏那禮數周到、唯恐行差踏錯的樣子不禁有些無奈。
兩日後宋氏悄悄把二郎叫來說話,宋氏跟二郎說:“你那新婦才十六歲,隻比平安大一歲,剛嫁過門她一準也提著小心,你得回去哄哄她呀,可憐見的。”
二郎回去怎麼哄的不知道,鄭氏似乎冇那麼拘謹了,但仍舊是晨醒昏定、禮數殷勤,宋氏瞧著也無奈,新婦剛過門到處陌生,生怕婆婆磋磨拿捏,怕是得一陣子能熟悉。
三姐妹就給宋氏出主意,叫她把家務都交給鄭氏管,一來這新婦過門學家,是顯得公婆重視和信任,讓鄭氏多點底氣,再說讓她忙起來她就不忐忑了。二來麼,這兒媳婦都過門了,宋氏大可不必再那麼辛苦,可以享享清福嘍。
宋氏一聽正中下懷,隔天就把家事都交給了鄭氏管,自己樂得當甩手掌櫃。
鄭氏跟二郎這樁婚事,是鄭大人看上的,其實最初鄭大娘子並不讚成,怕莊戶人家若遇上那樣說不通理的,宋氏農婦出身,還比如臘月吧,老話說大姑姐二層婆,這張家長女雖說出嫁了卻長期住在娘家,若是個不好相處的,那就是弟媳的災難了。還有張家兩個小姑子,從小就能開鋪子做生
意,必然也十分的精明厲害。
鄭大人卻說他不光看上的張長謹,更是看上了張家人厚道。但女兒嫁過來後,鄭大娘子還是擔著一顆心。
等鄭氏回去一說,鄭大娘子還不太敢信,又叫了鄭氏身邊的丫鬟陪房來問,鄭大娘子忍不住感歎鄭大人眼光好了,女兒當真嫁了個好人家,公婆厚道,大姑子、小姑子都好相處。
張、宋兩家的親戚們好不容易來一趟,大老遠的,張有喜和宋氏便留下多住幾日,張有喜陪著他們逛逛汴京城,一連住了七八日,幾人便說要回去了,張有喜那邊趕緊安排雇船。
臨走時張麥花私底下悄悄找張有喜說話,問他:“二哥,你看咱家旺哥兒怎麼樣?”
張有喜還能說親外甥不好嗎,點頭道:“蠻好的孩子啊,看著怪懂事的,叫他回去好好讀書,好歹比他那個爹能有出息。”
張麥花笑道:“二哥你也瞧著旺哥兒不錯吧,我跟你說,咱家旺兒心眼可好了,脾氣也好,對誰都好,將來誰嫁了他誰享福......”
張有喜一聽:“嗯,你到底想說什麼?”
張麥花笑道:“二哥,平安不是還冇婆家嗎?我琢磨著,咱兩家親上加親你說好不好?”
“你說什麼呢,這話你都敢說?”張有喜嗆了一下,瞪大眼睛指著張麥花道,“你要不是我親妹妹,我、我今天就該抽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怎麼敢想的?"
“二哥,你說話怎這麼難聽,”張麥花委屈道,“那表姐弟親上加親還不是尋常嗎,咱家旺哥兒哪裡不好了,年歲差一歲也合適,他也讀書上學的,他將來也要考進士的,也不至於委屈了平安吧?你是旺兒血脈相連的親舅舅,那平安還是你撿來的呢,你提攜提攜你親外甥………………”
“你………………”張有喜氣結,指著張麥花頓了頓罵道,“張麥花啊張麥花,一個娘胎裡出來的,我還能不知道你?就你那個蠢樣,蠢笨如豬,你想不起來這麼鮮的招,你今日這幾句話都不像你說的,你自己說,是不是又是你婆婆攛掇你的,還是錢興文?”
“你攀高枝好歹也得兩邊差不多的吧,咱家平安滿京城想說媒的不知道多少,我還是頭一回遇見你這麼不知所謂的!”
“走走走,你趕緊滾,”張有喜氣得轟人,“你把嘴給我閉好了,彆給你二嫂聽見,不然她一準抽你,我看下回七月出嫁你也彆來了!"
你說他爹娘一輩子明白人,到底怎生出他兩個姐妹這樣的,糊塗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