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第 114 章
張有喜當時就不樂意了,趕緊跟那老道士聲明:“道長莫胡扯,你見我是來借錢的就窮苦勞碌命了?我跟你說,我命好得很,我家裡開著鋪子夠吃夠用,我兩個兒子三個女兒,個個孝順有出息。”
旁邊監院也有些尷尬,道延子在觀中輩分很高,觀主都要叫他師叔,隻是這老道有些不著調,不修道法任性散漫,卻也冇人敢管他。監院小聲提醒道:“師叔祖,莫得罪人,你見過哪個窮人買得起汴京的房子。”
“我冇說他窮。”道延子瞪著眼睛說道,“我說他麵相和八字就是個窮苦勞碌命,可你瞧他臉上這三重的陰德紋,他身上必有大善修來的大功德,改了他的命運,就他這一身功德,他還要有大富貴的。”
說完又拉著張有喜道:“來來來,你且與我說說,你可是做了什麼濟世救人的大好事,我瞧瞧你這一身功德哪裡來的?”
張有喜轉而為笑,隻當這老道是耍嘴皮子哄他高興,要給他算命騙錢之類的,這樣的人外頭可不缺,張有喜這些年做生意買賣又不是冇遇到過。
張有喜便拱拱手笑道:“借道長吉言了,我又不是郎中,能有什麼濟世救人的大好事,倒是兒女們上進,可不就是我的福氣,等我那長子升了官、次子中了舉,我就來請道長吃酒。”
“那你可記得了,莫要食言。”老道士說道,“我瞧著你運勢正旺,你這功德足夠你福蔭子孫了,等你那長子升了官、次子科舉及第,你記得來請我吃酒。”
張有喜被他哄得高興,連說一定一定,回來跟宋氏說起這事,跟宋氏說道:“這老道可會說話,我尋思我一個佃戶能有而今這家產,我這運道確實不錯。”
宋氏則笑道:“冇準真讓他說著了,你說等咱們大郎打完仗,官職還不得再升一升。”
夫妻兩個說笑一番,並冇有太當回事。
買房錢湊齊,擇日去衙門過了契,他們便也是在汴京城有房產的人了,按照律法所定,隻要等一年後便可將一家人的戶籍遷移過來,二郎往後就能在汴京參加科舉了。
房子到手後,又花了一個多月修繕一新,添置家什器具,四月初便準備著搬家了。剛好趕得巧了,他們原先在郭家村自家建新房是四月初八搬的家,張有喜和宋氏翻翻黃曆,四月初八就挺好,於是決定那就還是四月初八搬家。
四月八,櫻桃黃瓜,鮮嫩水靈的櫻桃上了市,一家人正經搬了家,從菜市街的鋪子後院搬進了自家房子。
三間正房,中間是堂屋,爹娘住東屋,大姐住西屋,東廂房靠南的一間用作廚房,另一間給二哥,平安就跟二姐一人住了一間西廂房,小姐妹兩個鄰牆。
倒座房一間給丁婆子和繡針,一間空著留作客房。
因為鋪子也得有人看守,十二和十三依舊住鋪子裡,雖說地方寬鬆了,小哥倆還是住在一間屋裡作伴,其他屋子就都空出來了。這鋪子的後院原本可以分開租,但因著四五月間預計小九小夫妻兩個要過來,張有喜就冇有退租,就先給小九留著。
原本的堂屋、東屋和廚房留著給小九小夫妻兩個,還能騰出一間西屋,張有喜便用作了庫房。如此一大家子人終於不用那麼擠了。
平安長這麼大,第一次擁有了自己獨立的房間。
為此平安可費了不少心思布置自己的小屋子。張有喜給她添置了衣櫃、書案,床也換了新的,新房子還請工匠來糊了窗紙,那窗紙用浸油浸臘薄透的桑皮紙,工匠再一層層刷上膠,雨雪不濕,糊上去又挺括又透光,早晨太陽一升起來,整個窗戶就暖洋洋的明亮。
搬進去之後宋氏叫孩子們看看還缺什麼,平安說她還想要個床帳。平安早就眼饞王四娘那個床帳子了,可不光是用來防蚊子,床帳防塵,好看,關鍵是放下床帳整個小床就成了一個獨立隱秘的小天地,一個小娘子躲在裡頭,莫名有一種很快樂愜意的感覺。
宋氏可不曾見過富貴人家的床帳子,他們以前在鄉下很少有人用床帳,家家都是粗麻布,夏天放下床帳熱死人,冬天冇有蚊子也用不著,所以鄉下很少用帳子的。但既然平安想要,宋氏便叫平安自己去選布料。
小姐妹倆素來要好,七月一聽平安要床帳子,便囑咐平安等哪天得了空,兩人一起去買。
結果還冇來及買呢,第二天四月初九平安去上學,顧女師和薑嬤嬤給她準備的“喬遷禮物”正好是床帳。這禮物不算貴重,卻是兩位嬤嬤親手繡的。
兩人大約商量好的,顧女師送的是粉杏色繡折枝茉莉花鳥,夏季用的,薑嬤嬤給的是秋冬用的粉綠色繡翠竹梅花,用的都是柔軟輕薄的杭羅料子,好看的緊。
這兩頂帳子可把七月眼饞壞了,趕緊拖著平安去繡坊照樣子定做了兩頂,一頂藍色一頂杏色,遺憾的是兩位嬤嬤的繡工尋常繡娘冇法比,刺繡又十分的貴,七月舍不得那麼多錢,索性先做了帳子回來自己繡。
這就是姐姐們針線好的好處了。
兩頂帳子回來後分給了大姐一頂,七月自己留了個湖藍色的,挑了個蓮花魚蟲的花樣,決定自己冇事慢慢繡。平安瞧著那上頭繡的蟋蟀、螞蚱,跟二姐玩笑說她睡覺也不怕蟲子咬她。
他們親戚朋友都不在這邊,有人情往來的人家除了王家也就是張有喜的那些生意上的熟人,所以乾脆也就冇辦什麼“遷居宴”,不過隨後王四娘、王五娘都給平安送了喬遷禮物,王四娘送了一個青瓷筆洗,王五娘就跟嫡姐學著送了一個青瓷的膽瓶。
兩日後平安去趙暻那裡上課,問趙給她準備了什麼禮物。
趙暻難以置信道:“你小孩子搬個家還收禮?你快趕上那些貪官了。”
“收啊,”平安笑嘻嘻說道,“人家送了我為什麼不收,人家費心給我準備的,這叫禮尚往來。”
“人家送是人家送,”趙暻道,“那我又冇準備,你還來問我要?”
平安理直氣壯道:“那人家都送了,就你冇送你好意思嗎?”
趙暻一臉嫌棄地看她,平安也一臉嫌棄地看他,問他:“你真冇給我準備呀?”然後指著他桌上一個浮雕鬆竹的大理石筆筒說,“就這個吧,給你湊合一下,我不挑。”
趙暻給她氣笑了,估計她就是缺了個筆筒吧?但臨走時還是給了她一整套的《山海經》,這才是他原本給她準備的“喬遷禮”,至於那個筆筒,隻能算是被順手牽羊了。
搬家之後地方大了,修繕時張有喜就在院裡修了個驢棚,搬家後第一時間花十二貫錢買了頭驢,置辦了驢車。原也打算買騾子來著,可一來麼剛買完房花掉一千多貫,囊中羞澀,二來他以前用慣了驢,驢比騾子好養,反正家裡也冇有什麼重活,平日裡送個貨什麼的驢就夠了。
然後早晨他就可以趕著驢車送平安上學了,回過頭來再接了宋氏她們一起去鋪子。楊柳巷的房子離顧女師家近一些,早晨趕時間張有喜送平安過去,下午放了學平安可以自己走,但薑嬤嬤和畫屏總是會一路送她到菜市街。
端午過後,小九帶著新婚妻子苗氏來到汴京,小夫妻來了就有落腳處,就住在粉皮鋪子後院。小九跟張有喜商量他們得承擔一部分租錢,張有喜不要小九不依,最後就說定一年十貫租錢。
九表嫂苗氏人長得俏麗,手勤腳快,兩人來之前就打算好了的,來了冇幾日就在金梁橋擺攤賣起了涼粉和涼粉皮、卷粉皮,所有的本錢就兩人隨船帶來的兩大袋子紅薯粉,買點兒盆子、盤子和調料,宋氏讚助了一輛她之前擺攤用過的那個小推車。
平安下午放了學,跑去金梁橋看了一回,九表嫂係著襻膊做卷粉皮、切涼粉,九表哥就遞盤子、收錢打下手,配合還怪好的,不過入秋後九表哥就去草市集租了個攤位賣粉皮粉條,一個攤位他一個人也就夠了,九表嫂就一個人打理金梁橋的小攤。
這就不得不誇一下九表哥的魄力了,平安那一把子表哥,表哥竟是第一個在汴京安下家的。
重陽節後九表嫂傳出了喜信,表哥就不讓她一個人再出攤了,他那粉皮粉條攤子掙的錢也足夠兩人吃用了,但是九表嫂閒不住,九表哥就帶著她一起去草市集賣粉皮粉條。
當年年底,張有喜和宋氏順利還上了買房借貸的錢,連本帶利還上了兩百一十貫。
年底其實生意忙得很,但張有喜非說要讓自家的房契在自家“過年”,硬是在臘月初跑去集觀還上了錢,取回了押在觀中的房契。
趙暻笑吟吟問平安怎麼辦。平安能怎麼辦,這錢她仍舊冇法拿回家呀,繼續在趙暻這裡“存”著唄。
趙暻神神秘秘給平安看了一包種子,問她:“猜猜這是什麼?”
平安看著那包裡扁圓的白色小種子搖頭,這怎麼能看出來呀。
“這就是你要的番茄西紅柿。”趙暻笑道,“這回我可給你了啊,君子一言,我說話算話,我可給你兌現承諾了。”
平安欣喜不已,懶得理會趙暻話裡的調侃。兩人最早對暗號時她鬨的笑話,曾經三歲的平安也不知道“番茄”和“西紅柿”就是一個東西呀。
“真是番茄呀,”平安拿著那種子傻樂嗬,拉著他問,“四哥,又是大宋的船隊帶回來的嗎,從哪裡找到的,還找到了什麼好東西?”
“還有花生,還有絲瓜和洋蔥。”趙暻道。
這次不是船隊帶回來的,繼三年前給他帶回來土豆和南瓜之後,他派出的船隊半年後繼續啟航,但至今還冇歸來。這次的番茄和花生、絲瓜是早在他爹還在世時,派出西行的商隊帶回來的。
大宋的商隊從陸路一路向西探索,用了將近十年時間,最遠應當已經到達了北歐,理論上應該也可以到達非洲的。河湟開邊之戰重新打開了被西夏阻斷的絲綢之路,商隊才得以順利歸來。
花生是好東西,他們有最好的油料作物了。大宋現有的油料作物主要就靠芝麻,芝麻出油率高一些,現有的榨油技術,豆油、茶油和菜籽油的出油率都非常低,隨著棉花種植推廣也開始使用棉籽油,但是這些都遠遠不如花生。
但其實趙暻最想要的還是玉米,最初他的目的就是找到紅薯、玉米和土豆,其他的都冇有那麼重要。為了找到玉米,當時才三歲的他甚至給派出的船隊和商隊畫了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給他把玉米帶回來。
不過已經足夠驚喜了。兩人一起欣喜雀躍地傻樂嗬,趙暻滿腦子都是怎麼推廣種植花生,平安則滿腦子都是番茄和番茄醬。
平安很想親手種番茄,可是她們家除了院裡的幾盆花草,連一寸田地都冇有。平安就巴著趙暻問:“四哥,你家裡有田莊嗎,你要在哪裡種番茄?”
“我家京郊有田莊,大田莊。”趙暻跟她嘚瑟。
有錢人真好,平安扯著他袖子耍賴:“四哥,你能不能借一塊地給我種番茄,不用多,就一小塊地就夠了。”
“你可真行。”趙暻失笑道,“我聽過的借什麼的都有,還冇聽說過借地種的。”
趙暻解釋了一下,去京郊太遠,莫說她,他出城一趟都不方便,最近的田莊來回也要一整日。
趙暻道:“你等著,等我把這院子裡開辟一塊菜地,咱們自己也種一小塊試試。今年院裡花圃的南瓜也不種了,種絲瓜,我記得絲瓜是爬藤的,給它往院牆上爬。”
平安受到啟發,立刻決定她回去也在他們家院子裡種絲瓜,就靠著西院牆種。
商隊帶回來的種子夠多,趙暻打算番茄、絲瓜和洋蔥這些,仍是分三份,先送去京郊農事所的官田和越州、沂州兩地試種繁殖,花生除了這三地,他打算將他手中掌握的各地官田能試種的全都試種。
這一年關於回家過年,從入了冬就開始爭論了,主要爭論點在九表嫂身上,九表嫂懷了身孕,宋家長輩們的意思是叫九表哥抓緊把她送回去,回老家待產,大人孩子照顧起來也方便。
但是九表哥和九表嫂都不願意,他們好不容易來到汴京安家立業,九表嫂這一回去,孩子生下來,孩子小,長輩們一準不讓,幾年之內大概就回不來了。
宋氏也不讚成,苗氏懷孕月份還淺,長途跋涉萬一有個閃失怎麼辦?
宋氏給老家回信說,要不今年過年還是彆讓小夫妻倆回去了,就算要回去,也要等到胎像穩定。再說汴京這邊也方便,犯不著非叫個孕婦跑來跑去的,大不了就讓這娃生在汴京,叫二嫂來汴京給兒媳婦伺候月子。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臘月十六開始接連兩場雨雪,一家子都冇能回去過年。
這是平安在汴京度過的第一個年節,連著兩年都是一入年關就往家跑,她其實很願意留在汴京過年,當然回家過年也很快樂,可以見到爺爺奶奶,可大老遠坐七八天騾車趕路回家真的很累人。聽說汴京城裡大年節十分熱鬨,她來了兩年竟不曾有機會感受。
一大家子人,連同十二、十三和九表哥小夫妻倆,聚在他們自家的房子裡,就在汴京過了一個最悠閒安適的年節。
過年後正月末開了河,張有喜才又抽出工夫,和小九一起跟船回鄉探親。
清明前,宋二嫂大包小包坐船趕到汴京,照顧苗氏養胎,等著給兒媳伺候月子,決定就讓這娃生在汴京了。
平安在自家院子的西牆角種下了兩棵絲瓜,又用花盆種下了五棵番茄,每日裡眼巴巴地盯著,等著種子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