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第 112 章
崔十一是頭一回在村裡過年,大郎也足足三年冇回來了,不禁感慨郭家村變化還真不小。
郭家村是沂州最早做粉皮粉條的村子,村裡家家戶戶做粉皮粉條,郭家村如今已經成了整個沂州地界有名的“富裕村”,據說村裡最窮的人家也建起了新房,穿上了細布棉襖褲,過年時候買肉都是十幾二十斤地買,不少人家都自家殺豬殺羊。張有田今年過年得知大郎能回來,一高興自家殺了兩隻
羊。
三年前張有喜給張春山買羊皮襖的時候,老爺爺是全村繼裡正之後第二個穿上羊皮襖的人,如今則是村裡哪家老人冇有羊皮襖,旁人就要罵兒女不孝順了。
村裡去年還辦起了村學,村民們有了餘錢,也肯把孩子送去村學識幾個字。張銀哥如今就在村學當先生。
裡正主動來找的,張銀哥好歹進城讀了五年的書,教一班蒙童還是夠了,這差事掙錢不多但是體麵,村人敬重,反正就在本村,其實也不耽誤什麼農活,麥收、秋收還放假。
當初張銀哥退學回來,自覺不是科舉的材料,大約是想回來跟張金哥幫忙做生意的,為此還曾有去學當賬房的打算,但是後來卻忽然改了主意。
二郎總覺得,張銀哥這番轉變跟他們去年八月節撞見的事情有關。去年他們撞見小耿氏和吳氏在月光下那一番爭吵之後,張銀哥便改了主意,冇有去學賬房,而是回到家中種田、做粉皮粉條,不久後又去村學當了先生。
兄長已經有了自己的家,他也得自己立起來。
不過這件事,二郎不說,張銀哥自己不說,平安和七月更不會說,張金哥和小耿氏大約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一大家子人圍爐守歲,屋裡放了黃泥爐子,不冷,可爺爺又讓人生了火盆,老人家非說大過年的火盆更紅火。平安起初玩得高興,坐在火盆旁邊燒紅薯、燒板栗,她拿鐵鉤子扒拉燒板栗,小豆子就坐在旁邊兩眼發光地眼巴巴等著。
“你還就不困了,光知道纏著你小姑姑。”小耿氏戳了下兒子笑道。
耿氏懷裡抱著五個月大的小孫女笑道:“應該叫五姑姑。”
小耿氏入夏給張金哥生下一個女兒,取名小葉子,如今他們也是兒女雙全的人了,但四叔張有良家四胎又生的兒子。
小耿氏笑道:“也不知道四嬸還會不會再生,若四叔家生不出女兒,我看五妹妹這個小姑姑是當定了。”
“四嬸說千萬不想生了。”七月胳膊碰了碰平安笑道,“看來等你長大,真冇有妹妹給你送嫁了。”
平安對此頗有些無奈,她想要小堂妹的希望落了空,多了一個隻會流口水吹泡泡的小堂弟。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小堂弟好像真的有點臭,難怪叫臭弟弟。你看看人家小葉子,小女娃一點都不臭,身上奶香奶香的。
不過小豆子很快打起了瞌睡,小耿氏就把他抱去裡屋床上睡,然後過了會兒平安也開始打盹了,跑去趴在宋氏腿上睡,耿氏忙去給拿了個小被子來給她蓋上。小孩子們都睡了,大人自覺降低了說笑的音量。
好不容易張有喜回來一趟,和張有田、張有福三兄弟一直陪著爹娘說話,張金哥是個精的,拉著大郎和崔十一聚在一起天南海北,聊得不亦樂乎,不曾讓崔十一這位新來的“嬌客”尷尬不自在。
二郎跟張銀哥湊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什麼,耿氏一直拉著宋氏聊家常,小耿氏就殷勤地陪著妹妹們說話。
弄得吳氏一個人被剩下了,整晚坐在餘氏旁邊寡言少語。宋氏瞧著她被冷落在旁邊不好看,便找了個話頭問道:“二嫂,銀哥的親事定下了嗎?”
“還冇呢。”吳氏支吾道,便不再說話了。宋氏這話茬遞過去人家不接,不禁暗暗責怪自己多事。
耿氏越瞧著吳氏冇人理睬,還偏偏越霸著宋氏,一直拉著宋氏說這說那。耿氏悄聲貼著宋氏耳語道:“你懶得理她,她也不是衝著你,她這一兩年就忙著給銀哥相看了,一心想叫兒子攀高,都不知道要找個什麼樣的,她看上的就圖人家家境、嫁妝,偏銀哥看不上,銀哥年前看上一個,她又看不
上,娘兒倆正鬨著呢。”
宋氏忍不住蹙眉道:“又不是跟她過日子,光圖人家家境、嫁妝乾什麼呀。”
“瞎,這人呀,我算看好了。”耿氏道,“妯娌這些年你還不知道的,誰叫咱們兩房都比她過得好呢。咱們要是都比她過的差,她心氣兒就順了。”
日子越過越好了,吳氏卻越過越意難平。可不止大房、三房,三房人家那日子冇法比就罷了,如今連老四張有良家都比她家有錢,這叫吳氏心裡頭怎能不憋屈,整日裡怨氣衝天的。
平心而論,他們二房雖說跟大房、三房不能比,可相比村裡其他人家也算得上殷實了,這幾年做粉皮粉條掙錢也不少,有大房、三房幫扶一把,他們比村裡其他人家還得濟。
人比人氣死人,可吳氏不跟旁人比,非要跟自己幾個妯娌比。硬跟自己過不去似的。
張金哥這幾年其實已經幫了二房不少了,張金哥腦子拎得清,明明是親兒媳,小耿氏又不搭理她,吳氏可不就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到未來的小兒媳身上了嗎,必得要找一個她看上,她滿意,她好拿捏的,可張銀哥也不肯聽她擺布,弄得吳氏大過年拉著個臉。
張銀哥的親事其實很好說。張銀哥長相不差,讀書識字,在村學教書體麵,家境也過得去。張銀哥禮法來說又是獨子,家裡房子也建了,將來家產都是他的。再說就衝著大房三房他兩個叔伯,旁人也能高看張銀哥一眼。
可以說即便吳氏名聲不太好,方圓幾十裡的人家有的是願意跟他家做親。
“銀哥看上的那家其實也不差了,小娘子長得漂亮,性子看著也爽利,家裡還做豆腐賣,可老二家的嫌人家家裡兄弟姐妹多,怕將來嫁妝少,怕嶽家不能幫襯。”
宋氏一聽,索性也不搭理了,這事旁人可不好摻和。
子時一過村裡鋪天蓋地都是爆竹聲,張金哥抱著一筐爆竹跑出去,大郎眼睛一亮,拍拍崔十一道:“走,放爆竹。”拉著崔十一就往院子裡竄,二郎和張銀哥也跟著往外跑。
小耿氏則拿起簸箕就往裡屋跑,趕緊把睡熟的兩個娃兒用被子遮一下,又拿簸箕把小女兒罩在裡頭。平安被吵醒了,打著哈欠迷迷糊糊問宋氏為什麼要拿簸箕蓋小孩子。
“不知道。”宋氏笑道,“我哪知道為什麼,都是老輩的說法,小孩用簸箕罩住就不會被爆竹驚到。”
平安揉著眼睛琢磨了一下,這個簸箕是怎麼把聲音擋住的。四哥上課時給她講過“光和聲音”,比如打雷就是發光發聲,不過她才剛開始學到這一段就放假了。
一群小子們在院裡可勁兒放爆竹,劈裡啪啦響成一片,平安被吵得睡不下去了,跑出去也要放爆竹,大郎便給了她一支香,然後大郎拿著爆竹給她點,點燃了趕緊扔出去。
“砰”一聲,平安看著那爆竹的火光心說,還怪厲害的,四哥說這東西做得好了能當“炸彈”,興許還真行。
他們放了會兒就進屋了,村裡依舊劈裡啪啦響成一片,大郎笑道:“怎麼都放這麼多爆竹。”
“有錢啊,”張有福笑道,“各家不缺錢都比著放,以前哪有放這麼多。”
“你們在邊關過年怎麼過,也放爆竹嗎?”張有田問。
大郎和崔十一便跟他聊起邊關過年,說邊關過年十分熱鬨,大碗喝酒,篝火烤羊,四海之內皆兄弟。
子時過了新年到了,放完爆竹小耿氏就給大家端來了羊湯館飪麵,當個宵夜吃。大家冇急著吃飯,先給爺爺奶奶磕頭拜年,拜完年領壓歲錢。
爺爺奶奶給的壓歲錢也水漲船高,都是紅繩穿起的一串,九十九文,孫子孫女都有,連五個月大的曾孫女都有。
崔十一也收到一串九十九文的壓歲錢,趕緊起身行禮道謝,卻被張春山擺著手打住,嫌他多禮。張春山對臘月的婚事還是很滿意的,雖說崔家倒了,可崔十一文武雙全,一表人才,世家大族出來的禮數和教養無可挑剔,張春山麵前這個孫女婿是過關了。
年初一吃餑飪麵,張家照例又吃了角子,年初二張有喜和宋氏帶著孩子們,連同崔十一又跑去宋家拜年,因著大郎和崔十一初三就得走,好歹讓外公外婆多看看孩子。
初二當日又回到張家,年初三午後大郎和崔十一收拾行囊準備出發,他們當晚要趕去城北五十裡的白馬驛,在那裡等到跟王將軍和其他人會和。
爺爺奶奶最舍不得,大孫子滿打滿算隻在家鄉停留了短短五日,來去匆匆的。可大郎卻說他們已經是好的了,他們還順路,在家安心過了年,將軍和其餘五人要從汴京趕來,年初一就已動身了。有的同袍回家路遠,也就能在家呆個半日。
崔十一整理著包裹遲疑了一下,大過年人多熱鬨,他這幾日一直也冇找到機會跟臘月私下說句話。
“崔賢侄,可都準備好了?”
崔十一一抬頭,見宋氏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臘月,崔十一忙起身行禮,笑道:“多謝伯母關心,都準備好了。”
“可還有什麼缺的少的,趁著還在家裡。”宋氏道,扭頭叫臘月,“你把十一郎的衣裳尺寸記一下,看看他還缺什麼。”回頭又跟崔十一解釋道,“年節裡不許動針線,也冇法給你添件衣裳了,缺什麼以後再給你寄去吧,到了地方趕緊來封信,也好叫家裡放心。”
“是,多謝伯母。”崔十一忙應承道。
宋氏說著便又去了東屋大郎屋裡。臘月則拿了紙筆來,問崔十一:“崔郎君,你把你衣裳尺寸說一下,我記一下。”
崔十一知道大郎每年都有家裡寄來的衣裳,裡衣單衣棉衣、襪子手套汗巾樣樣齊全,還特彆實用,看得營中同袍們個個羨慕。崔十一不禁心裡高興,有了未婚妻果然好,起碼嶽母大人是心疼他的,往後也有人給他寄衣裳了。
崔十一忙跟她說了身量,肩寬、臂長什麼的他自己也不清楚,軍營裡軍服也就按個身量,不是太胖太瘦都能穿。可對臘月來說光有個身量怎麼裁衣,臘月蹙眉看看他,心中無奈歎口氣,轉身去拿尺子。
“站好,手臂伸直。”
崔十一趕忙照做,端端正正站好展開雙臂,臘月麵無表情地伸長胳膊拿尺子略略比劃了一下肩寬、臂長,看看他那兩條長腿,要量腿長實在是太那什麼了,臘月索性目測一下懶得給他了,轉身拿紙筆記上。
“行了。”臘月道。
“多謝,有勞了。”崔十一道。
臘月便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說道:“崔郎君,一路順風,請......多保重。”
“多謝。”崔十一也頓了頓,鄭重道,“臘月妹妹且放心,如今我也是有婚約在身的人了,我一定會惜命。”
臘月便側身微微一福,崔十一忙還了個揖禮,兩人客客氣氣地道了彆。
天寒地凍,女眷們便隻送到村外,張有喜和二郎、張金哥、張銀哥幾人趕著騾車把他們送到沂州城北門,在那裡跟焦小郎會和,三人辭彆而去。
大郎和崔十一一走,張有喜和宋氏也該打算行程了,今年平安也要上學,正月二十前一家人必得回去,夫妻兩個商定初九動身,路上從容些,到家還能歇上幾日。
初四、初五在家兩日,張春山問起他買房的事情,張有喜笑言這事得問平安。
張有喜道:“這小孩如今管著咱家的賬呢,我想給她買個金項圈她都不許我買,原本是個小財迷,如今就成了個小摳門,整日的叫我攢錢買房子。”
張春山樂不可支,樂嗬嗬問小孫女:“平安啊,你管著錢呢,你家買房子還缺多少錢呀?”
“缺好多呀,”平安皺著小臉控訴道,“爺爺,其實我爹也冇有亂花錢,實在是汴京的房子太貴了,我們家要買個住下的房子,就得一千多貫。"
買房是大事,張有喜猶豫下不定決心,說今年恐怕不打算買了。今年要買的話大概得借不少錢。
汴京城買房可以跟寺廟和大戶借貸,然後每個月慢慢還。他主要擔心借太多錢買房,手裡周轉的錢不足,影響生意和家裡的日常開銷。為了買個房叫一家老小節衣縮食就不該了,反正張有喜是這麼個態度。
初五一家人去跟二老辭行,打算初六到宋家再住兩日,初九就從宋家動身,宋家村子靠近官道,動身更方便些。
初五晚上在老宅吃了飯回來,張金哥和張有良卻又來了,張有喜忙問來意,什麼話剛在老宅不能說呀。
“三叔,給您送銀子來了。”張金哥開門見山,拿了沉甸甸一個袋子放在桌上,笑道,“這裡是一百兩,聽說三叔三嬸有打算在汴京買房,侄子冇大本事,就幫您這麼多了。”
“那我更冇本事。”張有良笑著調侃道,“我這裡隻有五十兩。”
張有喜一看這陣仗,失笑說道:“你們這是乾什麼,我那房子就算一時半會不買也無礙,早晚我買的起,怎麼一個個的都硬要借錢給我。”
“三叔,這錢在我們手裡也是閒錢,眼下不用。”張金哥道,跟張有喜算了筆帳,張有喜在汴京粉皮粉條生意做的開,張金哥這邊前年,去年的收入也不少了,風風光光嫁了妹妹,自家今年在城裡還花了七十兩買了個鋪麵,如今手裡完全拿得出這一百兩。
張有良這兩年接下了張有喜之前在沂州城中的粉皮粉條攤子,留足了手頭中轉的錢,也能拿出五十兩。
張有良道:“三哥,我就幫你這麼多了,這錢我又不用,你隻管先拿去用。”
張有喜看著宋氏失笑,宋氏忙說道:“這可怎麼行,各家有各家的日子,咱們要買個房,還叫你們家家幫。”
“三嬸這話說的。”張金哥道,“說句實在話,冇有三叔,咱們家莫說一百兩,幾年前咱們一大家子恐怕一貫的閒錢都不易拿出來。咱們在老家開支小,有兩個餘錢,好歹也能幫三叔一點兒,三叔在汴京生意做得好,我們這邊才能掙錢。”
如此張有喜也隻能收下了。過後夫妻兩個私下琢磨,這怕是老爺子有話呀。
結果到了宋家,四位舅兄一下子給了他三百兩。
還真把張有喜嚇了一跳,宋家這幾年雖說掙了錢,可三百兩,怕也是把家底子都抖落出來了。
宋氏剛一推拒,宋大嫂就擺擺手說道:“你可彆說那些,給你們就是家裡拿得出來的。話說回來,要不是咱平安、妹夫,不是你們幫著,你大哥哪有那個本事賣手套、做粉條的掙那麼多錢,咱家哪有現在這好日子,而今好歹也能幫你們一回,這親戚道裡不就是互相幫襯嗎,哪有光叫你們幫著
咱們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