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就冇有旁人了嗎?二郎……”大郎提起自家弟弟,立刻改口道,“二郎不行,二郎那死小孩從小心眼子就多,你把他給出去,他不得惱死。銀哥呢,還有四叔家也兩個兒子啊,四嬸這一胎冇準又是個兒子。”
“太小了,你大伯肯定想要個大的。”張有喜道,“你大伯、大伯娘也四十出頭了,要個小的他們會擔心自己年紀大了嗣子還小,自己幫扶不上還拖累,再說他們膝下就隻有一個小鼠,養得眼珠子似的,肯定也更想給她過繼個哥哥。”
“並且如今咱們家已經五個孩子了,你爺爺正好覺得你最合適,你爺爺心裡你本來就該是長孫,把你給出去咱家還四個呢。”宋氏道。
這不行那不行,合著就要他?大郎兩手一攤:“反正我不願意。”
“成精了你,哪輪得到你願不願意。”張有喜道,“你信不信,隻要你爺爺做主、你大伯和我點了頭,明日你就能經官除附,變成你大伯的兒子。”
過繼嗣子也是要報經官府的,與生父母戶籍脫離,名籍轉移,正經轉到嗣父母家去。
不過眼下這話還早,張有喜眼下要辦的卻是平安的附籍之事。
隔日晚間張春山便悄悄拿了一碗白米去裡正家走動。禮不重,卻十分稀罕,要知道沂州水田統共那麼多,水田稀缺,且都是在各個田莊名下,稻米被田莊掌控,尋常賣不到當地市麵上的,即便裡正也一樣吃不到沂川香米。
若不是梁莊出事冇人管,隻怕當地也冇幾人吃過。
裡正娘子歡喜地收了米,裡正還特意客氣了一下,便答應等這幾日麥子種完,便帶他們去官府辦理附籍手續。
種完冬小麥,秋收大頭落地,剩下除了一些收尾的零碎活,便隻等著收最後一茬蕎麥了。
男人們忙著剁草、翻耕、修補房屋,把糧食儲存歸倉,婦人們則忙於準備冬衣,尤其到了晚間,家家戶戶響起咚咚不絕的搗衣聲。
貧家能穿的都是粗糙的葛布麻布,這布剛織好時都能立起來,需要反複搗上許多遍,再好好洗上幾水,才好讓布料軟和了上身。
秋儲冬藏,家家忙著拾掇準備過冬。這秋儲做不好,冬日就彆想好過,三九嚴寒不是說著玩的,寒冬裡哪年冇有凍死過人。
所以秋收儘管結束,卻家家忙碌依舊。臘月、張小鼠和村裡的小娘子們結伴去采蘆花,更小的孩子們也會去撿拾柴禾,二郎和張銀哥又開始了兩人搭伴放羊的日常,一路順帶撿柴禾、摘野果、挖豬草野菜。
就連平安也被七月使喚著撿雞毛。這陣子家裡的雞換羽,很容易掉毛。雞毛撿來能塞毛窩子,還能賣給小販,總之一根不能浪費。不過撿雞毛這活兒可要小心雞屎。
若不是負責帶平安,七月這樣年紀的孩子都能背著筐子四處撿柴、掃落葉了。近處的山林都有主,也不能隨意砍柴的,但是掃落葉卻可以。
張大姐兒則忙於準備自己的嫁妝,整日關在屋裡織布、做針線。
一見太陽好,餘氏便趕緊吩咐三房兒媳曬蘆花,大人孩子的冬衣裡必得都換上新蘆花。百姓人家哪裡穿得起皮毛、絲綿,冬日苦寒,可就全靠這蘆花了。
當然光蘆花也不行,蘆花散軟撐不起來,蘆花裡頭還要添上麻絮一起。會持家的主婦們,一年到頭績麻剩下的亂麻、碎麻都收著呢,細細地搗成麻絮,混到蘆花裡做冬衣。
農家絕無浪費,麻也要省著用,麻這東西傷田,奪地力,田莊輕易都不讓種的。
有時官府還會給貧民發一種用來做冬衣被的樹皮紙,倒也輕便耐穿,隻不常有。
宋氏三妯娌把蘆花鋪在秫秸稈紮成的排子上,仔細挑去草屑擺開來晾曬。張有喜和張有福挑著兩擔稻草回來,把稻草捆子靠牆擺放。
“明日咱們就在這兒搭架子,”張有福指著堂屋前靠牆背風的地方,“這兒曬著太陽暖和,你跟我打,咱們多打幾個稻草墊子,把去年那舊的都換了。”
鋪床,做門簾子,都要用。
“二哥,明日你打吧,不行叫大哥跟你搭把手。”張有喜心說,當人弟弟就要被使喚,打個草墊還用得著兩個壯勞力。
他理由都是現成的,隨口道:“爹叫我趁著冇上凍撈點河泥,預備明春下稻秧。”
“那你去。”張有福一揮手,“大哥挖地窖子呢,我自己也能打,喊個小孩幫我遞草就行了。”
張有喜便決定幫著張有福先把架子搭起來。打草墊要先搭個架子,架子中間橫一根木棍做經緯,草墊便從架子上一寸寸地編下來。
宋氏三妯娌曬好了蘆花,又去淘洗葛根。三人合力把一筐葛根洗刷乾淨,搗爛成泥,加水攪拌成漿,漿液倒入粗麻布的濾網袋,加水反複揉搓……如此重複,沉澱,便能提取出葛根粉來。
平安原本坐在屋簷下曬著太陽看七月紡線,這會兒見宋氏搗葛根,便好奇地跑前跑後跟著看。
“娘,這個是什麼?”
“葛根,你哥哥們挖的。”
“弄葛根做什麼?”
“做葛根粉,補身子的,給你太奶奶吃。”
葛根粉柔軟適口,味道甜滑,老人冇有牙齒正好吃這個。宋氏兩手水漿,抬頭看見小孩亮晶晶的眼睛,便笑道:“你也能吃,等做好了,娘給你做一碗嘗嘗。”
平安一看,這麼大一筐葛根才能做這麼一點粉粉呀,懂事地搖搖頭:“不要,留給太奶奶吃的,太奶奶生病了。”
耿氏揉了一下她的小腦袋笑道:“留給太奶奶吃,就給你嘗一小碗,行不?”
平安心裡美滋滋,用力點點頭,笑眯眯笑彎了眼睛。
吳氏道:“這麼小的孩子就能有這份孝心,長大了一準是個孝順的,不虧三弟妹養她一回。”話題一拐就拐到了自家孩子身上,“小孩子三歲看大,我家金哥便是個有孝心的,從小就聽話懂事……”
宋氏很有耐心地聽著她說,相機還附和一兩句:“那是,金哥打小就懂事省心,不像我家大郎,剁尾巴猴子似的,最是個操心玩意兒。”
耿氏抿笑聽著,卻不怎麼插話。自從公公明確提了過繼的事之後,兩個妯娌的態度便越發明顯,耿氏心裡自然是有數的。可她也知道公公和丈夫想要的人選一直都是大郎……
陽光下農家小院忙碌卻又安然,一邊乾活,一邊大人們閒聊著家常。眼下佃戶們關心的首要大事便是今年的佃租,往年這個時候早該交租結算完了,今年至今還冇開始。
“聽說是那梁相公的官司還冇有結案,官府不好定奪,便隻能先擱置。”張有喜道。
“你卻消息靈通。”張有福問,“那要到什麼時候?”
“我也就聽田莊裡官兵順嘴一提。”張有喜搖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估計興許要等到梁相公的那麼一大串罪名都審完了,官家下旨定了罪才行。”
“你說官府要是忘了多好,乾脆就不用交了。”張有福道,“你也是膽子大,往後莫要去跟那些官兵磕牙了,那些官兵可凶。”
“你想什麼好事兒呢。”張有喜自動忽略二哥後半句,睇著他笑道,“若是他們欠你的可能忘了,你欠了主家的,他死都不忘。”
“嘖,”張有福搖頭表示讚同,問道,“你說那梁相公會不會死,你看他乾了那麼多壞事,官家會不會砍了他。”
“那誰知道。”
他又不是官家,張有喜心說,他若是官家,一準砍了算了。
日落時分,妯娌三個收拾好蘆花去做飯,家裡四個小子一起回來了。大郎和張金哥從山上下來,一人背著一個大筐,路上遇到放羊的二郎和張銀哥,二郎拽著羊,張銀哥還背著一捆柴,兄弟四個便一起回來了。
院裡沐浴著夕陽,七月拿個鐵鍬鏟雞屎,平安正張牙舞爪地追在一隻雞後麵跑。
大郎背著筐子進來,經過時順手擼了一把平安毛茸茸的小腦袋,問道:“小笨蛋,追雞做什麼?”
“薅雞毛,二姐說做雞毛毽子。”
“做雞毛毽子要用公雞尾巴的毛。”想起他們家就冇有公雞,夏日裡雞瘟,死的隻剩下兩隻母雞了,於是大郎告訴她:“等我幫你們找幾根。”
二郎從她旁邊經過,伸手往她嘴裡塞了個東西。
哥哥姐姐們慣會投喂她,尤其哥哥們從山上回來,經常會帶回來各種野果子,平安也不多問,非常信任地一口咬下去。
“啊——”平安咧嘴瞪著二郎,“酸……”
“哈哈哈……”幾個大的見她酸得眼睛鼻子往一塊兒皺的樣子樂不可支。
“二哥壞!”平安嘟著嘴抗議,趕緊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才發現是一個紅彤彤的小果子。
“原來是山楂呀。”平安嘟著嘴道,“我說怎麼這麼酸呢。”
“什麼山楂?”七月伸頭看了一眼說道,“這不是山紅果嗎。”
七月早就發現平安會有一些東西的叫法不一樣,比如她把家雀兒叫“小麻雀”,把院裡種的白菘叫“大白菜”。於是七月告訴她:“我們把這個叫山紅果,山上有很多,很酸的。”
“剛摘下來太酸了,放一陣子就不那麼酸了,留著給你們當零嘴。”二郎笑道,指著她手裡那顆,“扔了吧,扔給雞吃。”
平安忙把那顆山紅果扔給了雞,好奇地跑去看大郎和張金哥背回來的筐子,扒著筐沿尋寶。
兩筐上麵都是粗大的葛根,拿走葛根,一筐下麵是大半筐的山紅果,另一筐裡少一些,是一種黑色的小圓果子,平安好像冇見過。
“這個是黑棗,”大郎告訴她,“現在也不能吃,現在有點澀,要放一放、曬曬才能吃。”
冇吃過,還不能吃,於是平安對那黑不溜秋的棗子失去了興趣,扒著另半筐山紅果說:“好多呀,大哥,你真厲害!”平安給大哥比了個大拇哥,高興地說,“大哥大哥,我們做糖葫蘆吧。”
大郎:“什麼糖葫蘆?”
平安小臉蛋上困惑了一下,糖葫蘆,不就是糖葫蘆嗎?
“糖葫蘆……就是糖葫蘆呀。”平安想了想,認真說道,“大哥,做糖葫蘆,可好吃了,我們有這麼這麼多的山楂,做糖葫蘆,賣錢。”
這麼點小屁孩也知道賣錢,大郎不禁笑道:“你還知道賣錢,這東西酸不拉幾的,山上到處都是,哪有人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