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6章,絕嗣之痛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窗外的雨聲變得刺耳起來,趙珩站在窗前,沉默不語。
燭火在他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孤零零地釘在金磚地上,一動不動。
“陛下。”
蘇婉卿走到他身後,低聲問道:
“盛州之亂後,陛下在靖安城養了一個月,回宮以後,太醫院為陛下診脈的十七份脈案,為何全都收走了?”
“當時臣妾以為,是陛下不願舊事重提,所以也冇在意……”
“可今日陛下開口便說過繼宗室,仿佛……仿佛早就認定了,您與臣妾之間,不會有親生骨肉……”
“您為什麼會這樣想?”
趙珩的背影,微微一顫。
長久的沉默。
窗外的石榴花被風吹落了一地,紅的觸目驚心。
“婉卿……”
趙珩緩緩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他最心愛的女子,目光裡,竟滿是苦痛。
“朕……怕是生不了子嗣了……”
嗡的一聲,蘇婉卿身子狠狠一顫。
“朕的身子本就不妥,太醫院調理了幾年也不見好,上一次朕中毒,傷了根本,太醫說除非華佗再世……”
“朕知道了這件事之後,滿腦子想的不是什麼江山社稷、什麼皇嗣國本……”
“朕想的是,我怎麼跟婉卿說?”
趙珩的眼眶紅了。
“朕想了一整夜,朕想,明天告訴你,可到了明天,朕又想,再等一天,就這麼一天一天……朕……說不出口……”
“你為了朕,放棄了蘇家的清譽,嫁進皇宮,替朕擋了多少明槍暗箭?!”
“你配得起天底下最好的丈夫,配得起兒孫滿堂、承歡膝下的日子。”
“可朕呢?朕連一個孩子都給不了你了……”
“住口!!”
蘇婉卿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趙珩的衣襟。
她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趙珩!!”
她直呼了天子的名諱,滿臉淚水。
“你瞞著臣妾,是怕臣妾傷心?還是怕臣妾承受不住?”
“你以為臣妾是什麼?!”
“臣妾是你的妻子!!”
“你有什麼資格,替臣妾做這個決定?!”
“你有什麼資格,一個人扛著這些,連讓臣妾陪你一起難過的機會都不給?!”
她一字一句,幾乎咬破了嘴唇。
趙珩怔怔地看著她。
他從未見過她哭成這樣。
“婉卿……”
趙珩伸出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
“對不起。”
天子的聲音,低到了塵埃裡。
蘇婉卿的身體顫了顫,她鬆開了攥著衣襟的手,額頭抵在趙珩胸口,淚水浸濕了龍袍,整個人也軟了下來。
殿內,安靜了很久。
隻有窗外的雨聲,和蘇婉卿低低的抽噎聲。
趙珩緊緊抱著懷裡的妻子,滿心滿眼的疼痛和愧疚。
不知過了多久。
蘇婉卿的哭泣漸漸平息下來。
“太醫院……怎麼說的?”
趙珩深吸了一口氣。
“那毒侵入骨血,傷的是腎經根本,以目前太醫院的醫術,尚無根治之法。”
蘇婉卿閉上了眼。
兩行清淚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尚無……”
她咬著嘴唇,喃喃重複了這兩個字。
“尚無,是不是說……並非完全冇有希望?”
趙珩一怔,低頭看向懷裡的妻子。
即便在這樣天塌地陷的時刻,她依然在字縫裡找出路。
這就是他的蘇婉卿。
麵對任何困境和絕望,她依然會努力尋找一線光明。
“……以太醫院現有的方子和藥石,治不了。”
趙珩停頓了一下,繼續道:
“但天下之大,醫道之廣,太醫院看不了的病,未必就真的無藥可醫。”
蘇婉卿緩緩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腫得厲害,眼眶裡還含著淚,可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在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太醫院治不了……”
她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忽然直直看向趙珩。
“那林夫人呢?”
“什麼?”
趙珩微微一怔。
“陛下中的毒,太醫院不也是治不好?”
蘇婉卿的聲音激動起來,“陛下您是從鬼門關被林夫人拽回來的!滿京城多少雙眼睛看著呢,太醫院束手無策的伏毒,她一搭手就探了出來,又親手把陛下治好!”
“這京城上下,還有比她更合適的大夫嗎?”
趙珩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不行不行,這種事情,怎麼能讓——”
堂堂大乾天子,方才在寧壽宮麵對選秀國本,字字鏗鏘,寸步不讓;此刻卻像個被逼到牆角的尋常丈夫,一臉窘迫。
讓老師的夫人,進宮來看天子的……那個問題?
這話他連想都不敢想。
往後再見老師,他這臉往哪兒擱?
“怎麼不能?她是醫師啊!”
“可……可朕是天子!”
趙珩緊張得有些語無倫次,
“讓老師的夫人進宮,看朕的……朕的……”
後半截,他說不出來了。
繞是天縱英明、坐擁四海的帝王,在這件事上,舌頭也打結。
蘇婉卿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方才還哭得肝腸寸斷,這一笑,眼角還掛著淚珠子,在燭光裡亮晶晶地顫。
“陛下如今在臣妾麵前,倒是知道害臊了。”
她輕聲打趣,抬手用帕子替他按了按眼角,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動作跟哄孩子似的。
趙珩被她按得動彈不得,隻有認命地垂下頭。
蘇婉卿收了帕子,輕聲道:
“陛下要的江山,臣妾陪陛下守。”
“陛下這條命,臣妾陪陛下護。”
“如今,隻差一個孩子……”
趙珩心頭一顫。
“既然太醫院治不好,那臣妾就去請天底下最好的大夫。”
她抬起頭,燭火在她濕潤的眸子裡跳了一下。
“當年臣妾能為了淮北的災民摘下鳳冠,今日為了陛下,為了臣妾自己的丈夫,還有什麼闖不得的?”
“太後那裡,臣妾去說,太後的懿旨也好,宗正寺的封條也罷,都壓不住一個‘請’字。”
“禮部那些老大人要是敢多嘴……”
她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臣妾再當一次瘋後,也心甘情願。”
趙珩喉頭一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婉卿……”
“嗯。”
“朕……”
趙珩張了張口,忽然發現自己這個“朕”字,在她麵前,怎麼都顯得生分。
“我……”
“嗯?”
“今生今世,我隻有你一人……”
窗外,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雲縫裡漏下一線月色,落在濕漉漉的石榴花上。
那朵落在石階上的紅花,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紅得像一團火。
